凡煙小說

第 1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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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0 章

“我當時太執拗,沒看出來,那是個陷阱。”

莊默頭低了下去,手緊緊抓著被角,眼圈泛紅,不知是什麽時候的淚,又不知在悲嘆什麽。

是曾經愚昧偏執卻勇敢無畏的自己,還是現在明哲保身卻茍且偷生的自己。

莊默一度很想/死,想追隨莊棲筠,追隨火海裏的萬福鎮而去,但她做不到。

她看到鎮民期冀的眼神,她無法逃避,她看到眼前殘像,她無法逃避,她看見徐姥姥依賴的眼神,她無法不動惻隱之心。

除了自己,所有人都希望她活著。

活下來的人需要一份信仰,支撐著她們走過這場劫難,過完這殘破的人生,很明顯,莊默是最好的選擇。

她是被推上風口的,名義上的英雄。

她不能死。

至少不能這樣死去。

可她,也不想這樣生,從一張網跳進另一張網。

她實在痛苦,就像蛛網掙紮的蝴蝶。

生不為所願,死不為所求。

“那本書,是這一切的開始。”

“上面記錄了,逆轉時間的秘法。甚至,還有萬福鎮這口井,以及它的來歷。”

“它就像是突然擺在我面前的答案,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

被子上暈開一道道水痕,一個個完美的圓將她困在枷鎖裏面,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無論如何,都是錯。

這是她開啟的,悲劇。

十一突然抱住莊默,一句話也沒說,任由時間靜靜流淌,她勇敢,強大,聰慧,卻也脆弱,卻也存在不堪一擊的弱點。

她是莊默,不是英雄,她只是她自己。

她只是需要一個擁抱而已。

只是,需要一個鼓勵而已。

只是,需要一份活下去的勇氣。

僅此而已。

十一陪她走過這麽久,兩人共同陷入循環,再一同脫身,沒有人比她更加合適。

她們,也算得上,生死與共。

莊默先是一怔,隨後十一感到肩頭濕潤了一塊,卻沒聽到哭聲。

她是莊默,她的悲憫被要求緘默。

英雄流淚似乎是不被允許的。

“我…照著那本書上的秘法,開啟了井的法陣,我想再來一次,也許,我就能成功。”

“只要一次,只要一次,一次就好。”

“可是,我沒想到…沒想到…那是一個…”

那是一個無法逃離的深漩。

她看著身邊的人一次又一次死去,一次又一次在火焰裏掙紮哭喊,她看著萬福鎮一次又一次在火海裏化成灰燼,連同她的曾經。

她的勇氣與膽魄一同,灰飛煙滅。

她終於意識到,何為,無能為力。

一次又一次循環中,莊默發現村裏的人存在著微弱的意識,並非只是循環的背景板,似乎她們同著她一次又一次的困在這場劫難中。

她看著死於生祭的靈魂,怨念一點點滋生慢慢長成一個畸形的怪物,她發現自己的力量一點一點的不支,井開始不斷的從井外拉進新的生靈,滋養自身。

莊默的力量被不斷的削弱,她連意識都變得微弱,只能短暫的清醒,只有被扭曲的執念殘存著,支撐著她走過一次又一次的循環。

她的靈魂一點一點被從身體剝離,看著自己的身體裏不知住進哪一個靈魂,看著“自己”一次又一次步入深淵,一次又一次不知醒悟,一次又一次功虧一簣。

莊默幾乎要瘋了,直到官鳶的出現,井的魔咒被打破,過去的詛咒雲散煙消,那橫亙在她心頭的烏雲終被陽光擊散。

她,她們,終於迎來了遲來的新生。

終於等來了,所謂的公道。

莊默腦海裏忽然閃過一個身影,一張模糊而又熟悉的面孔。

“你這孩子,小心一點。”

莊默小時候調皮,總是這裏碰傷一塊,那兒弄紫一塊,總有一個人“兇神惡煞”的給她上藥,卻總會在她疼的不行的時候,給她塞上一塊糖。

“哎呀,怎麽總是毛手毛腳的。”

莊默最開始做不熟那些活計,總有一個人一遍又一遍耐心的教她,告訴她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

“乖昂,乖昂,乖崽不怕,…在這呢。”

莊默小時候怕黑,半夜的時候莊棲筠睡了,她不好意思去打擾,在她害怕的抱緊小被子的時候,總有一個人輕手輕腳的推開房門,笨拙的給她講著故事,將她哄睡後,再躡手躡腳的離開。

是誰呢?像是有一塊橡皮將這人存在的痕跡一點一點的抹去,將這個曾存在的身影一點一點從她記憶裏剝離。

可是,可是,為什麽…會這麽傷心…

莊默的心像是絞在了一塊,恍惚間她瞧見面前有一個寬厚的身影,有人站在她的面前,站在久違的故去的月光裏。

有人走到她的身邊,告訴她,不用怕。

我一直在,孩子。

莊默拼命的想要想起,她拿到那本書時,是不是曾有人勸導,是不是本有人,不應該死在那場火裏,是不是本有人堅定的相信她。

“好孩子,你一定能做成任何事。”

“軒媽,幫不上忙。”

有人用滿是老繭的手握住她,一雙飽經風霜的眼看著她,落下幾滴淚來,她伸手想要揩去那淚水。

“軒媽,一直將你和小姐當成自己的孩子,老命一條本該在莊府呆一輩子的,可實在放心不下。”

“小默不怕,小姐不在了,你還有軒媽。”

有人撩起她鬢角的碎發,溫柔的撫摸過她的臉。

“軒媽,只願你,平安喜樂。”

軒媽沒有死在那場火裏,卻在莊默的開啟的循環中,魂飛魄散,再無來生。

違背時間律令者,抹殺。

官鳶出現在廚房時,她本不該那麽快靠近核心,靠近莊棲筠,她本來要先對上孫老太太,原本她有一個必死的劫數。

可軒媽,想要幫她一把。

她想要她的孩子,早脫苦海。

她不怪罪莊默,她只怪罪自己,不能幫她多一點,再多一點,不能好好的教導她,不能讓她解開心結,不能讓她走出這無窮無盡的苦難。

她的孩子被困住了,而她卻無能無力。

“去吧,小默。去少奶奶那兒。”

軒媽笑著看向那時的莊默,她要將她--推進光裏。

莊默想起了一切,想起了被埋沒被抹去被滯留在時光裏的那個人,停在過去的不止莊棲筠,還有軒媽。

還有千千萬萬死在那場火裏的人們。

該過去了,這一切都該過去了。

她們都在催促著她,不要停留。

不要沈浸在苦難裏。

一切都會過去。

而你,

會擁有璀璨的未來。

“往前走吧,小默,不要再等我了。”莊棲筠曾笑著對她說。

“下次小心點便是了,不是每次都有軒媽。”軒媽站在陰影裏,全力將莊默推進了光明的未來。

她們,都在等著一個嶄新的開始。

她又為何偏執的沈溺於過去。

一切都會過去。

一切終將過去。

讓該來的來臨,讓離去的離去。

“莊默,你受苦了,這麽多年…”十一輕輕拍著莊默的背,試圖開解她。

“放下吧,都會過去的。”

“我們已經做到了,我們能做到的一切了。”

“你已經做的很好了,莊默。”

莊默聽到很多人的聲音,她們像是都在對她說。

放下吧,往前走。

去過屬於莊默的人生,不要再擔著這副重擔。

萬福鎮,人命祭,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

不要再被困住了。

不要再陷進去了。

該去過,你自己的人生了。

沒有苦難會困住你的一生,包括你自己。

莊默顫著擡起手,回抱住十一,那一瞬間,她將全身的重量壓在十一身上。

她實在累了,累的撐不起自己的身體,撐不起這麽龐大的怨與執。

她終於要,放過自己了。

“好孩子不哭,軒媽相信你,一定能做到。”

那一刻軒媽的聲音穿過光陰的阻隔,落在她的耳畔。

她仿佛看見,年幼時因為和莊棲筠打賭默詩文,熬了大夜,頂著兩個黑眼圈,看著那篇螞蟻似的歪七扭八的“東西”氣得要撕掉,可是看到自己連這個都做不動,一時間又委屈的趴在桌子上要掉眼淚。

那時的軒媽小心將自己拉起,拍拍她的衣服,擦擦她的臉蛋,又瞧見桌上的本子就猜到了原因。

軒媽不認識什麽字,她只覺得莊默寫的很好。

她笑著對她說,日頭剛剛升起溫潤的光照在她的臉上,她整個人顯得柔和又溫暖。

“好孩子不哭,軒媽相信你,一定能做到。”

軒媽拉著她起身,碰巧莊棲筠來了,瞧見莊默這副模樣,心裏知道了七七八八,連忙跑上前,認真看著莊默寫下的詩文,一字一句。

莊默有些緊張的看著她。

半晌,莊棲筠放下課本,笑著對她說到。

“很棒哦,小默,你做的很好。”

莊默還沒來得及開心,莊棲筠就朝著她伸出手,說到。

“走吧,小默”

莊默沒反應過來,有些迷茫,下意識問道。

“走?去哪裏呢?”

莊棲筠笑著指了指有光的地方,依舊笑著朝她伸手。

“走啊,太陽都升起來了,去好玩的地方,憋在這裏有什麽意思。”

莊默腦袋暈暈的搭上莊棲筠的手。

莊棲筠一把拉上她,推開了門,陽光就這麽灑了進來,灑了屋內三人一身。

“走啦。”

莊棲筠笑著牽著莊默朝屋外跑去,軒媽笑著跟上,轉身關上了門。

*

如今卻憶江南樂,當時年少春衫薄。

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

翠屏金屈曲,醉入花叢宿。

此度見花枝,白頭誓不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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