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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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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寂靜的環境總能無限放大人的感官,卻難以感知時間的流速。

白逸就這樣借著樹蔭的遮擋,註視著不遠處一人一貓的一舉一動,不知時間過去了多久。

直到來了一群穿著制服的人,打破了寧靜,他才恍然察覺到時間正在悄然的流逝。

已經停下的雨,成了他最好的作證。

由於距離有些遠,白逸不太能聽清他們的話,只斷斷續續飄來幾個字。可看到那群人制服背後印著的“陽光動物救助中心”,白逸多少也能猜到他們話裏的內容。

隨即他有些詫異,心裏泛起波瀾,比起初看見沈懷清餵貓時,還要大一些。

年級前三的高中帥哥雨天餵貓,還給小貓撐傘,自己暴露在雨中,已經算足夠打動人的畫面了。

但後續出現的救援機構,又把立意扯向另一個維度——從辦好事到辦實事。

高中生有愛心,還算是一個比較普遍的現象。把愛心付諸行動,相對來說,就會少一點。不過看到獻愛心的舉動,驚訝可能會有,但也許並不會太多。

真正讓人由心感到震驚的,是能夠把獻愛心的行為延續下去,呈現出可持續發展的趨勢。

好比“想到”和“做到”,一字之差,其中卻千差萬別。

就像沈懷清下雨天餵貓,已經是朝“做到”邁開了第一步,後面聯系救助中心的做法,更是貫徹落實了“做到”的實質意義。

況且看他們之間的相處,並不像第一次見面,不難看出沈懷清做這種事情,大概率不是第一次了。

而這些對於當時還是高中生的白逸來說,受到的觸動,不比其他任何一件能讓他驚訝的事情小。

學生,尤其是高中生,在如今競爭越來越激烈的環境中,學習占據了他們大部分時間。他們就像是高考這條流水線上不斷加工的產品,直到高考結束,就可以進入社會這個大商場,開始定價售賣。

在這種人越來越像機器的時代,作為人最基本的感情和需求,在學校期間,被學習壓榨擠占空間,進入社會,又有工作來頂替學習的位置。

倒也不是說學習和工作就一定是不好的,只是如今的生活中,越來越只剩下學習和工作了。

因此,在這種大部分人全憑著一口氣吊著的世界裏,沈懷清像是一束光,從繃緊的裂縫裏照射進來,讓人看見了生活的另一種狀態,以及另外一個群體。

——一個做著世俗認為費力不討好事情的群體。

他們似乎印證著,生活可以只是生活,學習和工作不過是其中的一部分。

這些接連的新奇發現,就是能產生這樣奇特的化學反應,比不同時間、不同階段的發現,還要來得更猛烈一些。

事後白逸回到家,心情也是久久不能平靜。他試圖搜索這個“陽光動物救助中心”,根據logo的標識打去電話,借口捐錢,打入其中,然後旁敲側擊,打探沈懷清的情況。

“像你們這個年紀的學生,這麽久了還跟我們聯系,挺少見的。畢竟現在的學生,讀書可比我們那時候辛苦多了,也沒有經濟獨立。沒時間沒錢,確實難堅持下來。”

“你說還有誰啊?就小沈,沈懷清,一中的,老考第一那個,他初中就找上我們了,好幾年了都。對了,小白,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他?”

“沒有啊,也對,你們都不是一個學校,他一中,你二中,都不在一個城區,不知道也正常。”

白逸就這樣靠著只言片語,慢慢拼湊出了一個更加立體飽滿的沈懷清。

可不知道他出於什麽心態,在聯系到救助中心後,對方詢問他的是誰時,他給出了一個半真半假的身份。

年齡、身份是真的,但是姓名和學校是假的。

好在救助中心沒有核實他的身份,一聽說他要捐錢,了解了錢的來源,就給他登記了信息。

白逸也沒有親臨過現場,一方面確實是對動物無感,初衷也並不是為了獻愛心,要是去了,就總感覺名不正,言不順,另一方面是怕碰上沈懷清。

至於為什麽會怕沈懷清,白逸心想,除了不過腦子給自己編了個假身份,怕一見面就被戳穿外,莫過於某種名為暗戀的種子正在發芽了吧。

種子埋在土裏,尚未發覺,但一旦破土而出,就如破竹之勢,讓他想忽略都難。

恰當時的青春期,恰當時的情竇初開,可惜白逸還未給出回應,對方的冷臉就讓他止步不前。

以至於後來漸漸淡忘這份情愫後,他竟也連帶模糊了這段往事,以為當初他會喜歡上沈懷清,不過是在明確性向,即將開竅時,身邊恰好出現一個合適的對象。

現在回想起來,他明白順序弄反了。

——應該是喜歡上一個人後,才開得竅。

白逸雙手壓在腦後,仰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忽地嘆了一口氣。

一些記憶覆蘇,同時喚起了這段記憶當中的一些細節。

雨天餵貓事件過去後,白逸對沈懷清的關註,比以往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尤其是對於暗戀的人來說,暗戀對象的一舉一動,都會百般咂摸,從中硬生生牽扯出一條——“他是不是也對我有好感”的邏輯鏈條。

當初是身處其中,當局者迷,如今再以一個旁觀者心態回顧過去,白逸突然覺得,也許還真不是他一廂情願。

就像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一樣,感情從來不是一蹴而就的。

正好有那麽一件事,恰好在這個時候,出現在白逸的腦海裏。

那是在高中分班後,他班上的老師熱衷於搜集錯誤率高、同學們反應多的題目,然後讓成績好的學生來講。

一是學生之間更有共同語言,二也能幫助講題的學生鞏固知識點。用那位老師的話來說,這叫費曼學習法,是雙贏的局面。

最主要的是,他幾十年的教書生涯,證明了招兒確實好用。

毋庸置疑,講臺上的常駐嘉賓,必然有沈懷清。

只是沈懷清總是少言寡語,語言的組織能力似乎天生有所欠缺,經常與前來討教的同學面面相覷,面露難色。

但他授課質量並不是一味地壞,而是時好時壞。這好和壞,就都體現在課堂上。

如何形容沈懷清的授課方式,可能就是捉摸不透吧。

有些題,他一遍就過去了,有些題,他卻能反覆講個兩三遍,幾遍還都不是同一種解題方法。

他不會因為大部分同學聽懂了,就次次翻篇,也不會因為一部分同學沒聽懂,就為他們駐足再來一遍,總之好比六月的天,說變就變。

可每逢沈懷清講課,白逸卻每次都能聽懂。

倒不是他聰明到一次就會,而是沈懷清次次都能在他理解後,才進入一下題。

偏偏就是這麽巧,甚至白逸不需要隨旁人一起說“不懂”,沈懷清就是能夠一眼看出他是“懂了”,還是“沒懂”。

沈懷清授課質量時好時壞,便體現在這兒。

他的“好”,足夠讓其他同學受益匪淺,以至於講題小分隊,一直有他的一席之地。

不過當初身處其中,白逸只覺得甜蜜,以為這是一種特別的緣分。

雖然他並不認為這是因為沈懷清的註意力一直在他身上的緣故,但暗戀的人總是如此,在個人世界裏天馬行空,自由奔放且大膽。

一到現實世界,就不敢逾矩半分。想太多過後,還會勸阻自己別想太多,反反覆覆,周而覆始。

如今回想,覺得哪會有這麽巧的事情。

一次兩次叫緣分,次次都是,那得是多深的緣分。

怕是前世五百次擦肩而過都不夠,得把肩頭磨出火星子,才換得來吧。

可見戀愛腦是要不得的,容易想太多,又不敢想太多。

白逸幽幽地在床上翻了個身,改為側臥,環視由於身體縮小,而一下子變得寬敞不少的房間。

他的眼神逐漸迷離,思緒又慢慢回到了過去。

其實記憶裏的許多細節,已經隨著時間流逝而變得模糊。類似的情況應該還有,但由於太過久遠,很多白逸都記不清了。

他只能由遠及近地翻看著過去,看看還有沒有其他事情。

沒多久,倒是讓他翻到了一段回憶。

估摸時間,應該是他選擇做演員之後的事情了,大概是高二快高三的時候。

那時候他剛拍完一部戲,打算暫時“息影”,好好備戰高考,不過還沒告訴別人。

等回到學校,剛有同學問起他今後的打算,就被班主任叫到了辦公室。

一進去,辦公室裏的其他老師打趣道:“喲,我們大明星來了。”

類似的場景白逸不知經歷了多少遍,剛開始他還有些羞赧,現在已經應對自如了。

笑著回覆了兩句,白逸收回目光,看向班主任的位置。視線剛對上,就被辦公桌面前的高大身影灼了一下眼睛。

他的笑容僵在臉上,轉瞬又恢覆如初,擡腿走過去,叫了聲“老師”,問道:“您找我。”

班主任簡單地問了下白逸的學習情況,得知他高三一年的打算,才進入正題:“我這次找你,就是想問問你,沈懷清給你補習,你覺得怎麽樣?”

白逸心裏一驚,竊喜還未湧上來,就忙不疊地拒絕道:“謝謝老師,”他餘光瞥了一眼一旁的沈懷清,“還有沈同學,但高三了,沈同學自己也要學習,不好耽誤他。”

清北的好苗子高三不好好覆習,來幫他補習,這叫什麽事啊。

而且再怎麽保證沒問題,一定能考上,也不該在這最關鍵的時刻冒險。

不過很快,班主任就打消了白逸的疑慮:“沈懷清他已經報送了,不用參加高考了。”

白逸:“……”

雖然看似萬事大吉,但最後白逸還是拒絕了。

因為那個時候白逸以為沈懷清就算不討厭他,對他應該也沒什麽好感,否則不會每次一與他對視,就飛快移開視線,仿佛看到了什麽臟東西似的。

就像白逸所言,高三太關鍵了,他不想關鍵時刻還被別人影響心態。

至於推辭,一是太麻煩沈懷清,而他要參加藝考,時間對不上,二就是家裏先找好了補習老師,那邊不好失約。

班主任知道白逸的家境很好,找來的老師肯定水平很高,見他確實無意,便作罷了。

這件事情就此過去了,白逸也沒當回事,轉眼投入進學習當中。

偶爾腦海中浮現出來,但對沈懷清的情愫已漸漸淡去,因此很快就掠過去了。

當初掠過是真的掠過了,如今不知道怎麽地,偏偏又想起來了。

臨近高三,班主任叫來保送的學霸給其他同學補課,看似很合理,但白逸覺得,這種好事不應該落到他頭上。

就算要提起這個話題,怎麽也不該是班主任,而且當初白逸一進辦公室,就看見了沈懷清,拋開班主任提前詢問沈懷清,那麽補課這事兒,極可能是沈懷清提議的。

但也說不通,無緣無故,沈懷清為什麽要這麽做。

如果他真的對他無感,更不應該啊……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情,白逸怎麽都想不明白。

——那就是那天他拒絕了班主任後,沈懷清高三那年直接去了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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