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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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金秋十月的白晝,黑得比上個月要快一些。

當天色昏暗,世間一切都灰蒙蒙的時候,白逸待在裴鈺多的房間裏,再也沒有出去過。

中午吃完飯,裴鈺多洗完碗,就換了衣服,背著書包出去了。

白逸追他到樓下,由於心急,忘了此刻處在正午,剛好是太陽最烈的那段時間。

他剛探出去一個頭,陽光可能只碰到他的頭發絲,灼燒感瞬間來襲。

一聲叫喊堪堪到了嘴邊,被他咽回去,換成了倒吸的一口冷氣。

走在前面的裴鈺多聽見白逸小小的“嘶”了一聲,立刻停下腳步,可是沒有回頭。

過會兒他又邁開雙腿,走出白逸的視線。

白逸遠眺他離去,對於烈日毫無辦法,只能撇了下嘴,倒回去回到裴家。

裴家客廳裏空無一人,裴延釗應該是回了房間。白逸百無聊賴,在家庭公共區域閑逛,參觀著不知看了多少遍的布局。

只是直到裴延釗出來做飯,裴鈺多也沒有回來。而且裴延釗吃完晚飯,收拾完也出門去了。

這個時候,裴家空無一人,獨留白逸一個鬼,不知道該幹些什麽。太陽還未下山,出去既怕見光,又怕見鬼。

何況裴鈺多的能否見鬼還未探明,他能不能算作他的一條出路也未可知,就這樣走了,不合適。

於是白逸獨自一鬼等著裴鈺多回來,卻遲遲不見他的身影。

眼見天色越來越暗,他一是做了鬼,開始怕黑了,二是碰觸不到實物,無法開燈。

不知道是不是裴鈺多的房間對他而言,更有安全感,在視線因為沒有光亮,而逐漸模糊之際,他一股腦地紮進裴鈺多的房間。

依舊是穿門而入,但白逸原以為迎接他的,也是一個黑黢黢的房間,如同一個瞧不見底的深淵,吞噬他的勇氣。

可是他一進去,就看見裴鈺多書桌上的臺燈正散發著明亮的光芒,照亮了他整個房間。

這一點點光明,足以驅散黑暗,無論是眼前的,還是心裏的。

白逸不知道這盞燈是專門為他留的,還是裴鈺多離開前忘記關了。但當看到這抹明亮時,他覺得不管答案是什麽,已經不重要了。

他飄到書桌旁,盯著這盞臺燈看了一會兒。

隨後會心一笑,移開視線時,餘光瞥到桌子上攤開的本子。

他以為是裴鈺多的作業本,不小心瞄了一眼,正準備收回視線,卻被上面的內容攫取目光。

眼睛像死死地釘在了上面,怎麽也移不開。

本子的頁面上,打頭的是一個日期,剛好是國慶節前一天,也就是白逸和裴鈺多初遇的那天。

下面內容不多,僅僅只有一句話:【為什麽又來了。】

什麽又來了?鬼嗎?

又來了,難道裴鈺多不是第一次見到鬼?

想想也是,如果裴鈺多真能見到鬼,那麽肯定是他一直以來就具備這個能力,要不然昨天頭一次見鬼,他也不會那麽淡定,還可以裝作什麽也沒看見。

沒有多年的鍛煉,白逸心想,他的動作不會如此自然。

那麽這個多年,又是多少年。

聯想裴鈺多一個高三學生,年紀應該只有十七八左右,就算能看見鬼的日子往回搗幾年,白逸心驚,當時他還是個孩子。

白逸簡直不敢想,如果是他孩童時期看得見鬼,那他會被嚇成什麽樣子。而且裴鈺多寫的“又”這個字,想必他對於能見鬼這種事,應該不會心生歡喜。

短短幾個字,讓白逸心生悔意,後悔不該在得知裴鈺多也許能看見鬼時,選擇留下來試探他。

當時他自顧不暇,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著裴鈺多不放,便沒有多加思考——一個普通人,看見了鬼,怎麽可能會不害怕。。

事已至此,就在白逸思考要不要離開,放棄這個世界的任務時,房間的門把手哢噠一聲,門被從外面推開,走進來一個又高又瘦的身影。

白逸望過去,第四次和裴鈺多四目相對。

燈光映照他的面龐,他下意識對裴鈺多道:“你回來了。”

這一次裴鈺多沒有回避,而是直勾勾地盯著他的眼睛,良久沒有回神。

今天中午吃完飯,裴延釗飯桌上的一番話,像是往裴鈺多心裏紮了根刺,不疼,但存在感很高,時不時刺撓他一下,他不禁心生煩躁。

回到房間關上門,看著白逸又沒有跟進來,裴鈺多不由地在房間裏來回踱步,直到鬧鐘響起,提醒他該出門了,他才收拾好情緒,換好衣服出去。

這次白逸倒是跟著他下了樓,但卻被太陽擋了回去。裴鈺多聽見他吃痛地小聲叫了一下,腳步一頓,在原地停駐一會兒,又垂首邁開腿離開。

中途接到裴延釗的短信,說晚上要值班,爸媽吃席要打牌,今晚可能會通宵不回去,中午的飯菜還有剩,他下午要是回家,可以熱一下再吃。

裴鈺多回了個“好”,只是忙到下午飯點結束,他卻沒有回去,在路邊隨便吃了點東西,就去圖書館打發時間。

打發到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離開,圖書管理員前來通知要閉館了,讓剩下的人快點收拾走人,他才拖著腳步,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這個所謂的家,沒有一個人在,黑黢黢的客廳,還沒有窗外的大馬路亮堂。

裴鈺多沒有開燈,摸著黑打開房間的門,然而裏面的畫面,卻出乎他的意料。

房間不僅開著燈,還有一道聲音,在看見他後,笑得溫柔又悲傷,輕聲對他說:“你回來了。”

裴鈺多握著門把的手一緊,唇瓣像是粘在了一起,怎麽也張不開。

但他的心底卻在回答:是的,我回來了。

白逸看著裴鈺多進來後,睜著一對似乎比臺燈還要明亮的眼睛,如同火焰一般註視著他。

他快速眨著眼睛,不自覺地摸了摸鼻子,可惜只摸到一團空氣。

“怎麽了?”白逸試圖和他交流,“我臉上有什麽嗎?”

想到李剛曾經說過,人死前是什麽樣,死後變成鬼就會保持那副模樣。

白逸看不見他現在是什麽樣子,忍不住懷疑是不是他變成鬼後,長得不盡如人意,或者說嚇人,裴鈺多才假裝看不見他。

聽見白逸發問,裴鈺多搖搖頭,表示不是。白逸剛要松口氣,轉瞬瞪雙眼看著他,指著自己問:“你現在能看見我了?”

“一直能看見。”裴鈺多打開房間的燈,走進來關上門。

雖然早就料到裴鈺多可能看得見他,但聽到他承認,白逸瞬間懵住,像是突聞什麽驚天駭浪的大秘密。

可不是大秘密嗎,普通人能看見鬼什麽的。

裴鈺多的餘光一直註意著白逸,看見他發懵,本就大的眼睛,又放大些許,露出全部瞳孔,又黑又亮,仿佛一只誤入他心間的小鹿,睜著一對無辜的大眼睛,四處辨別方向。

偶爾還蹦噠一下,蹦得裴鈺多心臟砰砰直跳,一陣酥,一陣麻。

“一直能看見?”白逸重覆著裴鈺多的話,“那你為什麽要裝作看不見。不是,是你明明不想看見我,為什麽偏偏今天不裝了?”

“沒有。”裴鈺多脫下外邊的襯衣,掛在衣架上,穿著裏面領口已經卷了邊的T恤,背對白逸,抿了下唇瓣,表情有些懊惱。

白逸飄到他面前,盯著他的眼睛問:“什麽沒有?”

裴鈺多偏過頭去,躲避白逸的視線,小聲回答:“沒有不想看見你。”

耳尖卻慢慢泛出鮮艷的紅色。

白逸笑了,眼睛都快瞇成了一條線。一想到裴鈺多沒有不想看見他,他不用離開,心裏止不住地愉悅。

“那你為什麽要假裝看不見我,是不是我的樣子很嚇人。”說到這兒,剛還在開心的白逸,瞬間驚恐地伸出手,想要摸一摸他的臉,看看五官是不是還長在該長的地方。

他作為一名演員,最不在意形象的時候,便是演戲的時候,平常經紀人和助理的帶領下,護膚品可能比他母親和姐姐加起來的還多。

這會兒沒在演戲,不會歪嘴斜臉,走出去能把小孩嚇哭吧。

只是他再一次摸到了一團空氣。

裴鈺多看著他從一開始的高興,到後來的害怕,再到現在的氣餒,嘴角剛勾起一點弧度,很快又落下。

他搖搖頭,實話告訴白逸:“你還是原本的模樣。”

“真的?”白逸垂下手,湊近裴鈺多,想借助他的瞳孔,看看能不能知道他現在長什麽樣。

可惜什麽也沒有,還差點把白逸嚇了一跳。就像去照鏡子,但鏡子裏卻沒有呈現任何畫面。

裴鈺多看著白逸靠近他,臉離他很近,仿佛下一秒就會親上似的。他心裏想要逃離,身體卻不由自主地楞在原地。

他咽了幾口唾沫,喉結很明顯地滾動著,明明是很涼爽的天氣,額角莫名滾下豆大的汗珠。

“既然你都這麽說了,那我就相信你吧。”無法從客觀世界裏得到真相,白逸便放棄追尋。

不過他看到裴鈺多神情恍惚,額頭上還冒出細汗,擔憂道:“你怎麽了,是天氣太熱了,還是哪兒不舒服?”

裴鈺多只是抹了把額頭,揩掉汗水搖了搖頭,以示沒事。

白逸見他一切正常,只當是天氣太熱。

畢竟十七八的少年,正是火力最旺的時候,現在入秋不久,覺得熱也是正常的。

“對了,我想問你個事兒。”白逸等裴鈺多頷首,才緩緩道,“你是只看得見我一個鬼,還是所有鬼都能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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