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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殘陽如血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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漏,仔細觀察了那水晶瓶裏的七色金沙流動的意向,這才長舒一口氣,對四爺說:“不必,該來的躲不了,既然已經回到京城,宮裏早晚都會知道,今日八爺把這面具揭開了,也罷,四爺不必擔心,宮裏若來人,您如實回奏就是,皇帝陛下不會怪罪的。”

“先生真要去廉親王府,那可是龍潭虎穴,先生不能去。”我著急喊道,回頭見四爺的書房管家高順端了藥進來。

“爺,前頭福晉派人來問,這晚上是否正常開宴,這後院的事兒福晉都知道了,宮裏永和宮娘娘也派人送了賀禮過來,明日是否還是要進宮謝恩?”

安莎先生顯然已經從剛才的驚嚇中鎮定下來,回頭對四爺笑道:“王爺自去忙府裏的事兒吧,安莎沒事,既然事情已經這樣了,也到了我不得不出面的時候了,廉親王府我當然不會去,烏倫珠日格的兒子要見我,麻煩四爺傳話給八爺,叫他一個人來,等下一個彌撒日,到北堂懺悔堂來見我,只有在那個地方,我才會知無不言。”

四爺顯然不放心,但先生又轉頭看著十三爺,驀然感概地紅了眼眶,親熱溫容地給他行禮,破涕為笑道:“好不容易,今日見到了圖雅格格的兒子,十三爺,您是否還記得當日你到永壽宮來看你額娘,遇到了我?”

十三爺是感性的人,因為太子的事被牽連在宗人府呆了大半年,這會子好不容易因為四福晉生辰,能借著祝壽之名過來跟四爺見面,還意外見到了與自己親娘敏妃親厚的故人,這真是意外的驚喜,十三爺這俠王激動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算起來安先生確實算是十三爺的長輩,當日永壽宮敏妃的事雖然知之甚少,但十三爺這些年從老宮監老姑姑口中還是聽了不少,知道當日這位西洋女醫生最是維護親娘,所以今日見了特別親切。

“先生,我額娘,到底怎麽死的?”

這臨風小築了沒有外人,四爺眼見十三爺胤祥問出這句,也忍不住傷感,這些年十三爺在宮裏受了不少委屈,當年敏妃突然亡故,十三爺自幼失怙,若不是太子和四爺護著,說不得要遭受多少白眼暗算,後來宮裏風言風語,說什麽的都有,甚至還有說敏妃給皇帝戴了綠帽子等下流不堪的話,說胤祥死野種的話,這讓一個多情感性的孩子怎麽受得了。

安莎先生動容了半晌,慈母般看著胤祥英瑞的臉,親切道:“阿哥別聽那些人嚼舌根,敏妃娘娘身份高貴,是皇上正式冊封的妃子,是喀爾喀蒙古第一美人,塔克圖汗圖門的女兒,您的外祖母,是天山南北鷹族首領的女兒,您的身份高貴,不比任何一位阿哥差。”

“可有人說我額娘還活著,先生,當年昭莫多之戰————”

安莎萊斯忍不住如同母親般擁抱了十三爺,輕輕安撫道:“十三爺莫聽那些閑話,您要記住,您是皇帝陛下與喀爾喀公主的兒子,您永遠是大清的巴圖魯,就足夠了,明白嗎?”

連四爺都聽出了安莎萊斯先生的玄外音,當年敏妃私逃的事,永和宮德妃是知情人,四爺也是偶然聽說,但不敢確信,今日聽見安莎萊斯如此這般說法,心中肯定了當年的真相,皇帝對十三阿哥的芥蒂,正是他生母的身份太過於敏感。

策妄阿拉布坦雖然這些年臣服大清,但準噶爾的野心還沒有徹底消除,所以,皇帝對塔克圖汗這個外孫,是不放心的。

但這樣說來,皇帝對八爺這位林丹汗的曾外孫,應該是更不放心的,那麽?

四爺不敢再想,只安慰十三爺,讓他寬心,皇上對自己兒子不會太狠心,現在先生回來了,皇上對敏妃的兒子更不會下什麽狠手的。

“四爺說的是,十三爺只管回去,放心,皇上無論做什麽,都是為了保住大清江山,保護自己的兒子,這世上許多事是不能看表面的,皇上是千古一帝,千萬不要試圖去猜測他的帝王心術,陛下欣賞的是瀟灑自如又不動如山之人。”

安莎先生的話如同醍醐灌頂,所謂旁觀者清當局者迷,皇帝老子膝下的兒子們為了爭奪嫡位鬥得熱鬧,可都是當局者迷,四爺還算睿智,知道請回先生這樣一個真正的旁觀者,畢竟每個人看待同一件事的角度不同,先生畢竟當年在禦前行走多年,對康熙皇帝的性情嗜好都了如指掌。

先生又是個忠貞的人,能在昭莫多大戰後功成身退,不貪戀權位富貴,這在皇帝心底有多了三分敬重,此時此刻,九王奪嫡正到了如火如荼的階段,先生回來了,她一句話,勝過那些臣工說一萬句。

安莎萊斯醫生一句話,真正起到了定海神針的效果,太子第二次倒臺後,八爺黨和四爺黨鬥得你死我活,八爺在禦前聽政推舉太子事件中受傷嚴重,十三爺卻因為與太子往來的幾封書信被關進宗人府,這才是雙方都兩敗俱傷,皇帝此刻也變成了驚弓之鳥,聽不進任何人言。

這個時候,安莎萊斯醫生回來了,當年在博洛河屯把一只腳踏進鬼門關的皇帝拉回來的外國女醫生,英吉利高貴的女領主,皇帝的老師,朋友,情人。這個敏感的時刻,她當然成為了關鍵人物。

她在雍和宮的出現,讓四爺和十三爺都平靜下來,四爺原本是個城府極深的人,不過因為十三爺蒙難,心思有些浮躁。十三爺本是個俠義心腸的熱心人,因為當日與太子的往來蒙罪,心裏原本對皇帝有些怨憤,對八爺黨更是恨之入骨。

現在安莎先生幾句話,十三爺突然有些明白皇帝的難處,手心手背都是肉,皇帝恨太子不成鋼,把十三爺下獄,是愛,而不是不愛。

“這是圖雅格格當日的舊物,十三爺收好,留個念想。”安莎先生突然從脖子上取下一支鷹骨短笛,放到十三爺手心,眼中都是能融化冰雪的親情暖意。

這俠骨柔情的鐵漢子也哽咽了,多少年了,敏妃之子胤祥雖然承歡德妃膝下,但真正來自生母的一絲垂愛,今日才是頭一次。

就是這一支母親的舊物,讓十三爺在被圈禁的牢獄之中,渡過了漫長的孤獨歲月。

當日,十三爺哭紅了眼,離開臨風小築後,安莎先生卻對四爺肅然道:“十三爺的牢獄之災不是來自八爺,而是來自準噶爾,來自策妄阿拉布坦,這件事,說來話長,皇上這樣做,其實是為了大清的江山社稷,四爺要勸解十三爺,不要怪怨皇上才是,等四爺將來坐上那個位置,就會明白這其中的難處。”

安莎萊斯先生回京後,頭一次對四爺說了如此露骨的話,當時,只有在屋檐下煎藥的我聽見了。我不知當時四爺是何反應,但我知道,如果說四爺真正有了爭儲的心思,都是從那一日開始的。

這幾年,十三爺牢獄之災不斷,四爺想盡辦法周全營救,但還是徒勞,這次十三爺能過府給四福晉祝壽,也是八爺在公議立儲的事情上栽了跟頭,皇上開恩,要給八爺黨一點臉色看。

十三爺今日這一遭後,又不知何時能得自由,不過,因安莎先生方才一席話,這位俠王心中定會好過許多,四爺心中也已經豁然開朗。

太子胤礽已然是扶不起的阿鬥,這天下皇上註定不會交給擁有蒙古血統的王子,所以,唯有四爺,是皇上表妹孝懿仁皇後教養,又是後宮最是德望厚重的永和宮烏雅氏德妃之子,皇帝膝下序齒在十五阿哥前的皇子中,能有資格有機會繼承大統的,還能有誰?

這麽看來,先生回京,都是為四爺登上大寶鋪路的。

我心中如此這般猜測,但卻不敢明說,直到,我跟隨先生,在北堂聽到了她與八爺的對話。

“八爺想問什麽,今日在這懺悔室,你知我知上帝知,安莎必定知無不言,看在您的生母當日與敏妃娘娘的情分上。”

“先生知道本王要問什麽,聽聞先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甚至能預言未來,希望先生告知,本王是否能得償所願。”

“安莎只想問王爺,王爺為何覬覦皇位?”

“那個位置,應該能者居之,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太子何德何能,本王又為何不能?”

“王爺覬覦皇位,難道只是為了證明自己?”

“別人不知,先生難道不知,本王是為了額娘,為了額娘爭一口氣。”

“王爺,既然您知道安莎什麽都知道,您就不必在我面前掩飾什麽,王爺,今日的談話既然只有你我和上帝知道,那麽,安莎奉勸王爺,不要逆天而行。”

“太子已經兩次被廢,難道皇上還會第三次覆立,本王不相信,朝野內外都稱頌本王的賢明,這樣本王還沒有資格登上那個位置?”

“王爺,不知道您聽過沒有,在我們西方人信仰的宗教中,上帝曾說,人類生而有罪,八爺,您最大的錯不是您的賢明,而是您的血統,這是您與生俱來的原罪,當今大清皇帝是千古聖君,他做的一切事情,都不過是為了大清江山社稷千秋萬代,所以,王爺,您的血統,註定了您沒有資格。”

“什麽血統,你這個外國人胡說八道,難道本王不是皇上的兒子?”

“王爺,您當然是陛下的親生兒子,可是您的母親,您的生母,烏倫珠日格,彩雲,林丹汗的外孫女,黃金家族的直系後代,八爺,您此生最大的痛苦來自您的母親,這是您與生俱來的罪,正如十三爺的血統,這是公平的,您的才幹野心與您過於高貴的出身,阻礙了您的前程,但您無法責怪您的母親,也不能責怪她,因為這一切都是命運的選擇,如果您的母親沒有那麽美麗高貴,當年皇帝陛下也許就不會寵幸您的額娘,說起來,您的出生也就不覆存在,八爺,您應該感恩,感謝您的額娘把您生下來,否則,您的後半生,只能更加痛苦。”

咣當一聲,八爺廉親王拍碎了懺悔室的大門,黑著一張臉走出來,眼中只剩下從來沒有過的絕望和殺機。

一切都證明,八爺這些年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一切,都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先生直白的話戳中了八爺內心最痛之處,由此也引來了殺身之禍,良妃衛氏已經去世兩年,但八爺這時候才知道,自己的親娘是什麽人,什麽辛者庫賤婢,什麽出身低微,真實的情況是,八皇子胤禩身上流淌的血太過高貴,所以,他註定要與皇位無緣。

這無情的現實幾乎要把八爺這賢王逼瘋,他的野心,不允許這樣的失敗,這樣毫無技術性的失敗,這是他與生俱來的原罪,黃金家族的直系後代,他憎恨他的母親,太過高貴的血統帶來的錯,比德妃烏雅氏這出身包衣更讓人難以接受。

當八爺幾乎瘋狂地逃出北堂,先生穿著傳教士的黑色禮服走出懺悔室,眼中流露的全是悲涼,口中只是感嘆:“世事無常,造化弄人,上帝對待我們,正如頑童對待蒼蠅,何其悲哀?”

就因為這露骨直白的談話,八爺對安莎先生動了殺心,然而我沒想到的是,這次救了先生和我的,卻是永和宮主位和我那對八爺忠心耿耿的兄弟顧問行。

八爺的人當夜直接對臨風小築進行了地毯式屠殺,就在那些殺手進門的前一秒,我見到了宮裏的許多故人,李德全已經升任乾清宮總管太監,他那張精明敦厚的臉跟十幾年前卻沒什麽變化,讓我恍惚想起當年還在永和宮當差的日子。

馬車上李德全卻對我說,是顧問行跑到德妃娘娘那裏報的信,皇上知道先生沒有進宮,就是不想惹是非,住雍和宮也好,現在看來,沒辦法了,先生只能暫時住到暢春園裏了。

我又迷惑了,我那兄弟到底是哪一邊的,他不是心心念念要扶住八爺登位嘛,現在又通風報信,這唱的是哪一出?

我看著這一張歷經人世滄桑的臉,突然自嘲地笑了,是自己天真了,我那兄弟,原本就是個猴精,哪裏有那麽忠貞不渝,不過是個特會鉆空子的小滑頭,多少年了,這家夥本性難改而已。

先生也只能苦笑,對李德全道:“原本不想趟這渾水,沒想到,跟當年一樣,身不由己啊!”

皇帝再見到這位紅發碧眼,冰川一般清艷的禦醫時,同樣感覺自己似乎一點都沒有變老,他還是當年那馳騁沙場的滿洲巴圖魯,因為安莎先生的容顏,一點都沒有變。

愛新覺羅.玄燁撫著安莎萊斯蒼白如梨花殘雪的臉,滄桑感概地說:“如果朕沒有在鏡子裏看過自己的臉,安莎,朕幾乎以為時間停止流動了。”

“是啊,陛下,您老了,安莎卻沒有老,這就是安莎遁世隱居的原因,若安莎留在紫禁城,一定會成為人人喊打的妖怪的。”

康熙笑了,看得出皇帝因為皇子們的明爭暗鬥有些焦頭爛額,好不容易見到故人,怎麽會不潸然感觸。但安莎萊斯的冷笑話卻再一次把皇帝逗笑了。

“呵呵呵,朕還記得,你當年可是很會講冷笑話的,咳咳咳,好多年沒人這麽跟朕講冷笑話了,安莎,你是該回來看看朕了。”

皇帝在清溪書屋的東邊碧紗櫥暖閣寶座床上躺著,身下枕著織花團金線密繡團蝠如意花樣藥枕,歪在薰籠前跟曾經的外國情人說話。

顧問行拉我出去隔間裏坐下來,照例為皇帝守夜。

我卻聽見碧紗櫥裏皇帝拉著安莎先生的手,皇帝歪斜靠在寶座床上,曾經的患難師友卻伏在紫檀木榻邊,聽年老的千古聖君絮絮叨叨說了一夜的家長裏短。

說的是什麽,不過是這個帝國現當下最機密的事情,儲位奪嫡。

皇帝跟普通民間的封建家長一樣,埋怨著兒女的不孝,抱怨著膝下無人能讓皇帝放心交托身後。

“陛下,容安莎這個外臣說句犯禁的話,陛下太憂心了,所謂兒孫自有兒孫福,身後之事,自有後人評說,陛下操勞了一輩子,恐怕是操心過度了。”

英吉利女領主說的話確實叫人汗毛倒立,這樣的話現在宮裏朝外誰敢說,皇帝的屁股摸不得,誰敢說皇帝管得太多。

“呵呵呵,安莎,你還是如此直爽,還是如此大膽,這麽多年來,也只有你,敢這麽說朕,除了朕的皇祖母。”

“陛下想必聽說過,安莎不是普通人,安莎是個知道未來的人,陛下,安莎不會告訴陛下應該怎麽選擇,安莎只想給陛下講講我們英格蘭王室的往事,我們莫塞特家族的發跡,始於一百年前的亨利八世時期,那時候,英格蘭兩個家族爭奪王位的戰爭剛剛結束不久,都鐸王朝剛剛建立,亨利八世國王與王後阿拉貢的凱瑟琳結婚二十年,卻沒有生下一個兒子,與陛下的後宮不同,因為宗教和世俗貴族的法律規定,英格蘭國王與其他女人生的兒子都不能繼承王位,結果,國王因為王後已經年老,無法生下合法繼承人,國王不惜與王後離婚,與梵蒂岡教皇決裂,國王先後娶了五個王後,只有第三位王後簡西摩生下了唯一的兒子愛德華王子,第二位王後安波林生下了一位公主,加上國王與凱瑟琳王後唯一的女兒瑪麗公主,到亨利八世國王去世,英格蘭只有三位合法繼承人,但愛德華王子繼位幾年後便駕崩了,瑪麗女王登上王位,因為宗教鬥爭的激烈,女王很快患病去世,最後,國王第二位王後生的女兒伊麗莎白公主登上了王位,這位女王成為了英國歷史上最成功的女王,沒有之一,伊麗莎白一世女王統治了英格蘭四十五年,政績顯赫,陛下,中國人說造化弄人,上帝說我們無法主宰命運,您與其頭痛欲裂地去選擇繼承人,何不退一步海闊天空,讓歷史和命運去選擇繼承人,唯一的標準,便是大清的江山社稷,這樣想來,不知是否能讓陛下心神安寧?”

所有現實都證明,這讓整個大清帝國敏感尖銳的矛盾,在安莎萊斯這個外人的循循分析下,皇帝頓時豁然開朗。

是的,既然與其昏昏使人昭昭,不如退步抽身,先從諸王奪嫡的漩渦裏掙脫出來,不再明立太子,而是按照上天的意思,暗中觀察,誰才是實心辦事,一心為國為民,為了大清江山社稷苦心孤詣,這才是大清最合格的繼承人。

不急,不急,康熙聽完別國王室的家事,忽然心智大開,明白了安莎萊斯的意思。

“果然,德蘭女公爵,一方諸侯,果然跟朕後宮那些女人見識不同,你是外人,自然能撇開幹系來看待事情,朕明白了,安莎,雍和宮暗殺的事,朕心裏有數,胤禩這個孩子,與胤祥一樣,更加不容易,朕不會怪罪,既然他們知道你進了暢春園,就不敢再對你動手,朕還是給你腰牌,你可以自由出入宮廷,這麽多年了,朕身邊的故人一個個都走了,難得,你還能回來,朕還記著你當年在南書房開中西成藥房上解剖課的事兒,安莎,朕離不開你,留下來吧。”

“多謝陛下,多謝陛下給予安莎最寶貴的自由,這是安莎最珍視的東西,陛下放心,安莎哪兒都不去,安莎會一直陪著陛下。”

直到—————十八年來墮世間,吹花嚼蕊弄冰弦。多情情寄阿誰邊。紫玉釵斜燈影背,紅綿粉冷枕函偏。相看好處卻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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