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五章 刀下留人

關燈
第一百零五章 刀下留人

我摘掉血手套,倚靠在偏殿外廊子上,展眼,只看到遠處模糊的晨光。

累,我只感覺到累,真的不想留下,但首領怎麽辦?我這個過客放得下這裏的任何人,就是首領,一個比我更無辜的英雋女子,一個完全不屬於這裏的異族首領,我拿什麽拯救你?

皇帝從王婉兮寢殿出來,只轉頭看了我一眼,便起駕回昭仁殿休息去了,太後蘇麻喇姑早因身體不適回去了,貴妃宜妃榮妃惠妃也跟著皇帝離開了永和宮。

我只是望著那黃色硬山頂琉璃瓦上的瑞獸出神,腦子裏空白一片,勞累讓我的眼皮打架,腦子也似乎停止了工作。

突然一個人碰了我一下,我費力睜眼,看到了顧問行這精靈鬼,他守夜習慣了,精神比我好太多,臉上帶著喜色,遞給我一塊牌子,作揖道:“恭喜先生,聖上說了,先生官覆原職,這進出宮禁的牌子請收好。”

不知是沒力氣還是怎麽,我看著那鎏金黃銅,代表著無上榮光的牌子,卻沒有伸手,我打了個哈欠,輕聲道:“多謝公公在陛下面前為我說話,但安莎何德何能,從前的職位安莎已經無法勝任,請皇上另選賢明,請總管轉告皇上,安莎只求皇上饒恕敏妃娘娘。”

顧問行臉色轉陰,我知道我的話太不識擡舉,但此刻我心底不願再入宮趟這渾水,要不是為了首領,我覺得我可以離開這裏了,離開東方,北上俄羅斯,或者真的回到工業革命時期的英國,不過是討生活,哪裏都一樣。

“這牌子奴才先保存著,這些話奴才是不敢說的,先生先回禦藥房休息一下,稍候等萬歲爺養過精神來,先生自己去跟皇上說吧。”

顧問行說完也不跟永和宮上下打招呼就走了,戴荃過來,看著他背影,問,不會有麻煩吧,師傅,這人在宮裏可是出了名的鬼見愁?

“不會,這跟他沒關系。”我一字一頓,轉頭看著同順齋明窗綠紗後的宮裝女子,心裏想跟他大鬧一場,可又覺得沒有必要,這樣固執自封的人,我的話就是耳旁風,說不說都沒用。

可悲,可嘆,皇帝居然還很欣賞這種小聰明,這種市井女人的斤斤計較,我無法理解。

況且,她為自己女兒玩的這一出,原本就沒錯,她跟我,不過立場不同,各為其主而已。

現在,還沒有到跟她完全攤牌的時候,況且這個女人,攤不攤牌都一樣,她就是到了黃河也不會死心,我太了解這種人。

這就是命運,這就是上帝的把戲,我的上一段感情,就是敗給這種女人,對於這種女人來說,骨子裏就沒有道德是非,自尊廉恥,只有得到失去,只有自己的需要,只有標榜自己的聖潔。

我現在沒心情跟這種女人理論,我帶著戴荃,回到許久不曾歇宿的禦藥房,劉聲芳等一幫老頭破天荒對我很客氣,我完全不在乎他們的想法,心裏只想怎麽解決首領的事,然後,離開這是非之地。

然而,讓我始料未及的是,我和皇帝還沒從王婉兮產子的勞累中歇息過來,殘夜裏慎刑司裏精奇嬤嬤的驚聲尖叫把整個紫禁城都吵醒了。

等我和戴荃抱著診療箱從禦藥房趕到慎刑司門口,皇帝的鑾駕已經停在這陰森法司大門外,我被侍衛太監往裏讓,然後,我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一幕,行刑房裏四個精奇嬤嬤倒下了三個,還有一個躲在墻角發了瘋,鮮血染透的老虎凳上,圖雅諾敏格格的身體,也就是首領夏伊達.阿木泰的手腕處,汩汩往外流著鮮血。

我搶上去,按住手腕上的靜脈,大聲叫戴荃拿繃帶止血,陰暗的牢房裏我聽到一種恐怖的鳥叫聲,仔細一聽又像鷹笛的聲音,等我為遍體鱗傷的首領綁好止血帶,拿出止血鉗馬上要縫合傷口,皇帝把所有人留在外面,獨自一個人走了進來。

康熙正要問我敏妃的情況,可一個魅影,一個金色流砂的魍魎魅影迎面從皇帝胸口穿墻而過,這一下不止皇帝,我不經意擡眼也被嚇呆了。

“師傅,已經穿好手術線,馬上清創嗎?”

皇帝被那已然成型的鬼影嚇得立在刑房門口,我被戴荃的話音驚醒,吩咐馬上清創,診視敏妃的情況,還好,失血不多,身上的傷痕也是皮外傷,馬上縫合就沒事。

我叫戴荃找了一盞風燈,點燃,皇帝的目光註視著墻上的鬼影,我卻一邊縫合傷口,一邊說:“原本上次就想跟陛下說,本想等大家都休息好了,陛下也有力氣發火不是,看來等不及了,陛下,這身體裏的靈魂,圖雅諾敏公主的妹妹,夏伊達.阿木泰公主,她是天山南北鷹族人的首領,她是被葛爾丹設計,在圖什的阿帕霍加王府被暗算,連同首領一起被抓的,還有鷹族的祭司,首領的戀人薩克都因,首領的身體被狼巫燒毀,可祭司的身體還在,首領心心戀戀想的都是族人的安危,首領的性格脾氣就是那天山的飛鷹,您將她關在這紫禁城的牢籠裏,鷹失去了自由,唯有死去,她們才能回到天空。”

刑房裏的血腥味讓外面的人不放心,可又不敢違背聖意進來看視,李德全只好派了兩個小太監進來察看,兩個太監還沒靠近監牢柵欄,只看到刑房裏的滿地鮮血和半空中的詭魅,頓時驚叫一聲,嚇暈過去。

皇帝聽了我的話,對外面大喝一聲—————朕說過,誰都不許進來,抗旨者杖斃。

我知道我的話是犯了大忌,可現在首領以死相抗,我實在沒有辦法,我就賭皇帝會以江山為重,不就是個蒙古妃子,要多少沒有,這美麗身體裏的靈魂對皇帝來說根本就是個陌生人,何必強求人家成為宮廷貴婦淑女。

康熙還真有點真龍天子的膽量,這些年的政治軍事宮廷鬥爭煉就了他的膽略,見那魅影飄在半空沒動,康熙將目光轉到我這邊,見我速度超快初步處理好了敏妃的傷口,一個帝王龍顏大怒的聲音便在我耳邊炸響。

“安莎萊斯,朕要不是看你在阿拉布通救過朕的命,你知不知道你是什麽罪名?”

康熙身形瘦弱,可也是自小習武打獵,我感覺這個男人此刻掐著我脖子,來勢洶洶,仿佛烈焰一般要吞噬一切的怒火,更多的是因為我對他的隱瞞。

這個時候我可不能示弱,我只能掙紮著,抓住皇帝的鐵腕,喉嚨裏吐出一句:“安莎曉得,安莎更曉得陛下是個明君,不會為了個人得失榮辱做出沖動的事,況且,陛下,首領跟陛下,從來沒有交集,陛下就是看在她姐姐圖雅諾敏公主和塔克圖汗的面上,也要饒了首領,至於我個人的生死,在這個宮廷裏,不就是陛下一句話的事兒嘛。”

康熙手上力道沒有松,戴荃撲上來抓住皇帝手腕,求告饒命,可讓我沒想到的是,眼看我要被皇帝掐暈過去,一個黑影,卻在皇帝背後拔出了刀。

興許是感覺到殺氣,玄燁突然放開了我,我正跪在地上喘息的時候,那黑影手中的彎刀卻直接朝皇帝頭上砍過去,我忙大喊———不要,首領,刀下留人。

我不知道祭司是怎麽上了首領的身,也許他們原本就心意相通,或者是祭司怒火攻心,反正皇帝看到持刀的敏妃完全變成了猙獰的拜火教詭魅模樣,我感覺呼吸順暢了許多,身體有勁了,慌亂中操起脖子上的黃金沙漏往敏妃頭上砸了過去,敏妃尖叫著昏過去。

一切好像演戲,皇帝都被嚇傻了,可他還是堅持不讓任何人進來看到慎刑司刑房裏發生的匪夷所思的一切。

“咳咳咳,陛下,沒事吧,陛下,這,這是意外…………”

我擋在首領和皇帝中間,這個時候,皇帝看著美麗妖嬈卻妖異橫生的寵妃,手上按住蟠龍出雲寶劍,我心驚皇帝的殺意,忙跪下哀求:“陛下,不可,萬萬不可,首領完全是無意識的反抗,您千萬不可殺她,把她關起來就是,陛下,阿木泰可是現在天山南北鷹族騎兵的首領,只要她活著,準噶爾在西面就有強大的外患,噶爾丹就是看到這一點才對首領動手,況且您剛剛跟喀爾喀蒙古三部會盟,這時候您殺了塔克圖汗之女,保不住喀爾喀三部會倒向噶爾丹,草原上的王公您心裏清楚,他們可不是漢人講什麽禮義道德,陛下,安莎求您,別殺首領,首領要死了,安莎也回不去了。”

皇帝手裏的寶劍拔了一半,聽到我最後這一句,突然呆住了,懵然看向我,驚詫,問:“安莎,你,你還真是?”

皇帝會錯了意,我怎麽解釋,穿越,我總不能爆出這個詞,我低頭,抓住皇帝的寶劍,搖頭,道:“不是,不,陛下誤會,我是說首領對我有恩,我不能見死不救,陛下,中國人不是最講報恩的,陛下,只要你放過首領,安莎保證,安莎保證您想要什麽都可以,安莎可以保證陛下一定可以打敗噶爾丹,陛下?”

我是真著急了,口不擇言,希望皇帝不要誤會,我說的是在不久的北境戰事上,我可以幫他好好裝備清軍。

不知道皇帝聽懂的是哪一方面,反正他瞇起眼睛,恢覆了往常的平靜穩重,看著墻角再一次昏迷的敏妃,甩開我的手,冷泠泠道:“這可是你說的,安莎,朕命你不許隨意再出宮,留在朕身邊伺候,將功贖罪,但敏妃的罪,朕不會饒恕,來人,傳旨,將敏妃送到冷宮,告訴管事太監,除了送飯的聾啞宮女,誰都不許接近她。”

這就是龍顏一怒,我知道,這已經是皇帝的底線,但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只要首領活著就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