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鳳送姥姥走後，對門口的燎原說道：“我要閉關七日，好生休養，誰都不見。你替我好好守著。只是三日之後，姥姥會來取一物，到時放她進來。”

燎原雖心下奇怪，也諾了。

旭鳳摸著覆元鼎，心下感慨萬千。似有一種近鄉情怯之感，知道三日之後便能見到錦覓了，卻又有些害怕這一日的到來。且……若她見自己衰老的模樣，不知又會作何反應？至於統領魔界，尋個理由帶上面具也並非不可。

罷了，不想這麽多了。

旭鳳從胸口出摸出了一管香蜜。這是當年錦覓救了涅槃遇襲的旭鳳時，花五百年所釀的香蜜，同錦覓為旭鳳所作的畫像一同放著。而後長芳主在收拾錦覓物件時，找到了這個，便帶來魔界給旭鳳，權當留作念想。

“如今，你的香蜜沒成想竟派上了大用處。”旭鳳心想道。

旭鳳滴了三滴香蜜入覆元鼎，隨後目不轉睛地盯著，一動不動，生怕會錯過覆元鼎的反應，還擔心著香蜜會否有用 。

三炷香之後 ，覆元鼎突然開始震動。

旭鳳緊張又激動，站了起來確認沒有看，亦是知道第一步已經成功了。

“這裏是哪裏啊？好香啊！好熟悉的味道啊！”覆元鼎中傳來熟悉的聲音。

旭鳳聞此，竟不自覺地鼻子一酸，閉上眼，兩行淚劃過眼角，沿著臉頰流下。心中感慨萬千。

他曾經想象過無數次他們重逢的畫面，重逢的地點，重逢的方式：

或許是在極北之地，他尋遍了每一瓣霜花，終於找到那五瓣的她；或許是在忘川旁，她仍是不願離開；或許是在人間，她終於可以如離開前所願那般，無憂無慮快樂地度過這一生。

卻沒想到，錦覓是以修煉成人形前的霜花真身在一個鼎中與自己重逢，或者說重新認識一遍。

從前錦覓下凡歷劫前，覺得她和誰愛別離都無法忍受，如今想來，都好過與自己。

有什麽比被人設計親手殺死心愛之人更悔；又有什麽比眼見愛人與殺父仇人相愛更痛；還有什麽比用元神寂滅的代價才換得原諒更難？

是我。都是我。是我讓你經歷這一切的。

對不起，其實忘川那一役，我疑過你，我只道與你成婚，卻未當你是魔後，對不起。

起初他是一個涅槃重傷元氣現出真身的鳳凰，她是一個自由任性的葡萄精靈；再後來，她成了霜花，他重生為魔界魔尊；最後的最後，一個重生為五瓣霜花，另一個成為了真正的魔界至尊。

幾經輪回，誰又能想得到，初見之後竟會有如此多的波瀾呢？

“有人嗎？這裏有人嗎？”錦覓繼續在鼎中叫道。

這個聲音太過熟悉又太過陌生。熟悉到時常縈繞耳邊，陌生到竟是這麽多年都不曾聽見。

初見就是這般的鬧騰，這般的天真，這般的無憂無慮。

旭鳳心道：“錦覓，見你做一個無憂無慮的小霜花，如此快活輕松，我竟有些不忍讓你回來了。讓你回來究竟又是對是錯呢？可是到底，我是自私的。你不在的每一天我都擔心你靈力低微，會否受人欺侮，抑或是又遇見了兇獸妖怪，拼死呼救而我甚至都不知道。錦覓，我受不了了，容我自私一回，帶你回來。”

“怎麽沒人理我呢？”覆元鼎中的聲音疑惑道。

旭鳳欣慰一笑，又有些無奈的搖搖頭道：“過一會兒你就知道了。只是 ，你不可以偷看外面哦，否則就會困在裏面。”

“咦？這位朋友，你竟然可以聽得見我的聲音？我是一朵霜花，從來都沒有人聽見過我們的聲音也！你好呀！你叫什麽名字啊？我們交個朋友吧，以後也好聊聊天啊。不過，這裏又是哪裏啊，為什麽黑漆漆的？同我之前去過的地方都不同。”

“啊！”鼎中傳來一聲尖叫。

“為什麽我周圍一片霜花都沒有啊，我，我這是來了何處！我，平常我們都是成群結隊的呀，怎麽今日，今日只有我啊？！”

鼎中的聲音從開始的新奇到現在變得有些急了。

“你莫慌，照做便好。聽好，這是你回家的路，你且忍耐三日，就可以如往常一般了。”

“你是說我就可以重新回去找我的朋友們啦。那便好。你知道嗎，我們做霜花的朋友可多啦，去過

的地方也特別多！我們今天約好了要去魔界極北處看風光的呢！”

鼎中的聲音似乎放下心了，開始嘰嘰喳喳的閑聊。

旭鳳存心想逗逗鼎中人，微微笑著說道：“你是不是太吵了一點呢？”

“我吵嗎？可我們做霜花的都這樣啊？這位朋友，我是不是你看到的第一朵霜花呢？還是你聽見的第一朵呀？”

旭鳳嘆了口氣，搖搖頭道：“你若再不安靜，就會永遠被困在這裏了，沒有人能找到你，你也永遠都出不去，也沒人陪你說話，你要永遠寂寞死了。”

鼎中發出了倒吸一口氣的聲音，隨後變得十分安靜。

旭鳳認真地對鼎中人說道：“錦覓，不知道你能不能聽見，這麽些時日我一直都心心念念想要你回

到我身邊，我真的想，日思夜想，夜不能寐地想。

“可是，若這樣，便非我覆活你的本意了。

“若你覆活，什麽都忘記了，什麽都不懂，我還是寧願將一切都告訴你，再由你做決定。

“若你覆活，全都記得又懂得，你還是放下了，願同我相守，我一生一世，奉陪到底，決不食言；若你不願再糾纏，隨時都可以走，只是記得帶上寰諦鳳翎，由它替我佑你平安祥和。

“我覆活你，是為了庇護你，護你一世安寧無憂，再無他想。

“錦覓，我愛你，所以在我此處你是自由的，什麽都無需掛礙的自由，什麽都無需擔心的自由。”

鼎中聲音似乎是憋不住了，悄聲問道：“嘿，錦覓，是誰呀？你是在同誰講話嗎？”

旭鳳沈默不答，鼎中也並未再傳來話。

旭鳳右手攤開掌心，變出了一把匕首，利落地袒露胸口，毫不猶豫，執起匕首，刺入胸口正中，飛速地轉了個圈，剮下了一塊肉，以左手接住。刀法幹凈，卻仍是疼得站不住，單腿跪地，以匕首撐地支撐上身。

他眉頭緊蹙，忍不住，悶哼了一聲，額頭不斷冒汗，握住匕首的手撐著地面，顫抖得越來越厲害，

隨後“哇”地一口，吐出一大口血。

深吸了一口氣後，旭鳳右手拿著匕首，扶住高腳茶幾，緩緩勉強站了起來後，撐著茶幾桌面，左手將胸口的肉放入了鼎中，隨後長嘆一口氣，重重地坐在竹椅上。

右手松松地拿著匕首，渾身都有些癱軟，緩緩閉上眼，稍作喘息。

鼎又開始震動了，似乎是鼎中人想要出來。

“嘿！你……你沒事吧！這，這外面發生了什麽呀！我，你，你可別想不開啊，你是不是要自戕

啊！你千萬別這樣做啊，有什麽事好商量啊！”

旭鳳聞此睜開眼，決心甚篤，重新緊緊握住匕首，對鼎中人道：“錦覓，稍安勿躁，許久未見，你

還是如此猴急，耐不住性子。”

滿是鮮血的左手緩緩一翻，變出了一只琉璃碗。

旭鳳微顫的右手一用力，刀柄直直沒入胸口，雖咬緊牙關，極其克制，仍是發出一聲悶哼，匕首小心翼翼，一寸一寸，探入胸膛，終於刺到心尖。一道細細的深紅的液體沿著刀口緩緩流下。

左手端著琉璃碗接著，右手握著匕首，指關節都發白了。

匕首就這樣一直插著，疼痛一絲一絲地加劇，旭鳳只能用平緩地呼吸去緩解，呼吸愈發粗重。

碗漸漸滿了。

旭鳳將匕首一拔，一大股血湧了出來，右手脫力，再握不住，“哐當”一聲，匕首落地。“滴答滴答”，血浸透了魔尊的衣冠，沿著下沿滴到地面上。

旭鳳雙手小心翼翼端著碗，勉力將一碗心頭血灌入鼎中，蓋上蓋子。一下子似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眼前逐漸變得模糊，最後轉為一片黑。

哐當一聲，旭鳳一頭趴倒在茶幾上，昏睡了過去。

有一朵霜花，她天生便是五瓣獨一無二的小霜花，可是霜花中的最獨一無二的那一朵。不管努力多少次，從空中落入凡間，結出花，她都是五瓣。而其他夥伴們全都是六瓣。有嘲諷，也有稀奇，不管怎樣，回頭率都是百分百的。

卻突然有一日，她被一股力量吸引，牽扯著去了一個黑漆漆的地方。

她一開始覺得挺好玩的，外面還有人陪著自己說話，但漸漸地她覺得害怕了，而且向來成群結隊的霜花夥伴們此時一個蹤影都沒有。

她回想了一下，似乎從來都沒有過這樣的情況。一直以來都是同夥伴們同出同進，不曾一個人過。她這時已經將所有情況都想了個遍。

我……我是不是誤入了什麽地方才會這樣？以前雖然也有朋友說，誤入了哪一處，可都是有至少兩朵霜花的呀。

此時外面的聲音告訴她，只要她保持安靜，三日之後就可以回家。

不知為何，她並不認識這個聲音，但這個聲音卻意外地讓她出奇的安心。

她覺得這個聲音很熟悉，很溫柔，熟悉到她一聽就知道是誰，卻又想不起他究竟是誰。

本來想同他說說話聊聊天，可是他竟然說！會有兇手！

天哪天哪，不就是安靜嘛，我們做霜花的還是……保命要緊，保命要緊。

過了一陣。

咦？為何外面的聲音聽上去很痛苦？該不該問問他怎麽樣了呢？可……可萬一出聲被兇獸吃了怎麽辦？還是暫且等一會兒吧。

霜花聚精會神地聽著外面的聲音，越聽越不對勁，不對啊，這，這好像也沒有旁人在，可是卻有很痛苦的聲音。

天！

似乎外面的人正在自戕！這可不行啊！

可她喊了很久，都沒人理睬。

小霜花拼命地在鼎中橫沖直撞地想要出去，想看看外面的人到底怎麽了。

不久，外面沒動靜了。

啊……他，他不會是死了吧。嘖嘖嘖，好端端的，剛剛還在同我說話呢，怎麽會就……

啊！完了完了，他不會是被一個無聲的兇獸吃了吧！

我我我，我還是乖乖地保持安靜好了。

天靈靈，地靈靈，千萬別吃我，我只是一朵霜花，我沒有肉的，我不好吃的。

小霜花的腦海中已經閃現過一萬種兇獸的模樣了。

四周寂靜，一片黑，她感到害怕，保持安靜。

她感到十分的憂心，且莫名的，心變得很痛，意識逐漸陷入模糊。

她很不解：我，我這是怎麽了？

隨後便徹底失去了意識，恍恍惚惚，做了一場大夢。

夢中，她經歷了無數的恩怨情仇，甚至，甚至她還親手殺了自己心愛的人，又親手覆活了他。

他愛她，她傷他，他怨她，他棄她。

他們互相糾纏著，互相愛慕著又互相折磨著，愛別離，怨憎會，全都體驗了一遍。

他們是世界上最天造地設的一對，可是為何偏偏結局如此呢？

她有些不明白。

到最後聽見他說：“我從未恨過你，我恨的只是我自己。”真好。

作者有話要說：

修改了一段旭鳳聽到錦覓聲音時候的心理描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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