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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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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疼痛與清醒

玻璃碎片迸發出的清脆聲音讓盛璞短暫回神。裴遠被他突然間爆發的兇狠動作嚇了一跳,一邊手忙腳亂地擡起手臂護住了自己的臉,想要擋住這些四散的碎片,一邊還騰出餘力死死鉗住了盛璞的右手,不想讓他再做出什麽意料之外的舉動。

盛璞勉力掙紮了一下,但根本擺脫不了對方的控制,悶熱的空氣讓他感覺自己幾乎要窒息過去。

裴遠低聲笑,他的面容在盛璞模糊的視線下顯得格外猙獰:“我說過了,最好聽話一點,不然你只會更加難受。”

他突然聽見一陣玻璃碎片和地面摩擦的沙沙聲,盛璞用另一只手在地上摸到了一塊比較大的碎片,險些被它鋒利的邊緣割傷。

當盛璞將它握在手心時,他的頭腦接近空白,心裏只有一個機械的念頭。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舉起碎片,狠命朝自己的右臂刺下去。

裴遠以為盛璞這一下動作是沖著他來的,臉色一變,急忙松開了手,但他沒想到,盛璞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他。

當銳利的碎片紮入自己的上臂之前,盛璞的意識已經一片模糊。直到溫熱的血從傷口裏流淌出來,劇烈的疼痛終於成功刺激到他幾乎陷入麻木狀態的神經。

他喘著氣,幾乎是被迫式地從神志不清的狀態下突然清醒過來,掙紮著起身的時候,太陽穴突突地跳。裴遠怔怔地站在離他一米遠的地方沒有動,表情很覆雜,甚至還有點呆滯,像是被他剛才宛如瘋子一般的舉動給徹底鎮住了。

等裴遠反應過來的時候,盛璞已經不出聲地咒罵了一句,一腳把他踢翻在雜物堆裏。

他沒來得及做任何思考,就飛快朝房間另一側沖過去,用肩榜跟手臂一起用力推開窗戶。盛夏帶著熱氣的晚風幾乎在瞬間撲面而來,但卻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直到他翻窗躍下,在松軟的草坪上翻滾了幾個來回之後,才再次感覺到從自己的上臂傳來的錐心疼痛。

泥土的潮濕氣息跟血腥味混在一起,讓他的胃一直在難受。盛璞咬著牙撐地起身,脫離了那個詭異得讓人透不過氣來的房間之後,頭暈目眩的感覺終於消散了。

他看了眼自己的上臂,T恤被汗水和傷口流出的血一起死死地黏在肌膚上,顯出一大塊深色的痕跡。

盛璞伸手試圖把衣服掀開,結果痛得直接蹙起了眉,不受控制地倒吸一口氣,這才清楚地看到了那個鮮血淋漓的傷口。身後靜悄悄的,裴遠似乎並沒有追上來的意思,但他仍然不敢在這個地方多停留一秒,一邊咬著牙踉蹌地往前走,一邊用還在不停顫抖的手掏出紙巾,胡亂地按在上面想要止血。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穿過一條條小路,渾渾噩噩地從側門繞出去的,直到迎面撞上路人錯愕又震驚的目光,他才反應過來自己現在的樣子應該非常狼狽。頭發淩亂,臉色蒼白,褲子上沾滿了泥土和灰塵,走路跌跌撞撞,整個人都灰頭土臉的。

再加上他現在從剛才的儲物間裏帶出了一股煙酒混雜的濃郁味道,大概在他們的眼裏,他就是個舉止奇怪的醉鬼。

等他招手攔下一輛出租車的時候,盛璞一直按在上臂上的手終於勉強放了下來,頓時又感到一陣抽疼。他說完去醫院之後,司機特地關心地朝後看了一眼,盛璞現在的神態已經沒有了剛才的失魂落魄,而是帶著麻木的平靜,傷口的血也早已經止住了,看起來並沒有很嚴重。

這位司機大哥看起來很熱心,他踩足了油門,揚聲道:“小夥子放心,我盡快把你送過去。”

盛璞在後座上勉強笑了笑,傷口一陣陣地鈍痛。他才想起口袋裏的錄音筆,趕緊將它拿出來,才發現它已經不知什麽時候摔碎了,屏幕早就已經暗了下去,他都不知道有沒有錄進去什麽東西。

盛璞連著按了幾下,不管他怎麽按,錄音筆都沒有一點點反應。算了,他嘆了一口氣,反正今天本來也沒找到什麽有用的證據……

就算找到了又有什麽用,一個聲音幾乎下一秒就在他的心裏響起。

“年紀輕輕的少嘆氣,”司機還在熱心地跟他攀談,說著再次瞄了一眼他的手臂,“我跟你差不多大的時候,也喜歡仗著身體好往死裏喝酒,喝完了自己身上多了幾個口子都不知道……”

盛璞敷衍地跟著苦笑了一聲。手臂傳來的疼痛稍微緩解了一點,他現在才有餘地去回味裴遠用輕蔑的神情對他說的這些話,他盯著自己的時候仿佛像在看一只小蟲,又好像在看一個玩具。

和裴遠想對自己做的混賬事比起來,這些話才在真正意義上給了他沈重一擊。

是啊,他又算是個什麽東西呢,從XI把他賣掉的那一刻開始他就應該心裏清楚這一點,難道這一年以來的所有經歷還不夠讓他明白嗎?

從剛剛成為選手的那一刻起,直到現在,他對自己的這份職業最滿意的一點,就是它獨有的一份純粹性,作為選手,他們唯一需要思考的事就是怎麽贏下比賽,這裏沒有人去管你的出身和脾性如何,只要你有夠強的能力就足以殺出一條血路,去給自己贏得尊重。

在那些意氣風發的日子裏,他自然而然地認為自己的競技水平足夠強,只需要操心如何在場上持續兌現自己的天賦就可以了,從來沒有想過需要去擔心其他亂七八糟的事情。就算這一年裏遇到了多少不順心的事,在MOG被這樣刻意地針對多少次,他總覺得自己依然有機會當著這些人的面重振旗鼓。

但現在的他閉著眼睛,死死按著手臂上的傷口,像個流浪漢一樣蜷縮在出租車的後排。他第一次感覺自己的迷茫和無能為力,那些曾經引以為傲的東西和信念就像被自己猛力摔在地上的酒瓶,頃刻間就炸成了碎片。

他不知道為什麽事情會發展成現在這樣的局面,也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要怎麽做,才能從如此糟糕透頂的局面中掙脫出來。短短的幾個小時裏他經歷了太多事,就連現在頭腦都有點發蒙,思考的時候很遲鈍。

他忽然沒頭沒腦地想,江離也是這麽審視自己的嗎?在他的眼中,自己又算是什麽東西?

車上的冷氣沒有開很低,但他感覺現在的自己仿佛置身冰窖之中。盛璞顫抖著伸手想去掏手機,結果發現另一側的口袋空了,他在後座反覆搜尋了一番,也沒有找到手機的影子。

他甚至沒有想著要怎麽找回來,只是向後仰著靠在椅背上,心裏麻木地想:還好錢包還在,不然一會兒要怎麽付錢呢。

他打開錢包確認了一下裏面的現金,正準備合上,又鬼使神差地將目光轉向了最前面的夾層。他以前在裏面放過江離的照片,江離看到之後半是得意半是別扭地說:“放這個幹什麽,多占空間,合上的時候都有點卡住了。”

他那點小心思被盛璞察覺得一幹二凈,盛璞切了一聲:“這照片才多大,扔進去我都怕丟。”

他說著很大方地把錢包放回去,笑瞇瞇地跟江離開玩笑:“怎麽樣,你要不要也往錢包裏放點照片,想我的時候就拿出來看看。”

“我才不放,很幼稚啊盛哥,”江離反駁他,緊接著笑了一下,“再說,我想你的時候直接來找你不就行了。”

盛璞一邊想著江離說這句話時神采飛揚的表情,一邊把手伸進空空蕩蕩的夾層。他沒有摸到任何東西,那張照片早就不知道被他扔到哪裏去了,但他還是執著地摸了很久。

盛璞在認真回憶在那個晚上發生的所有事情時,發現連他都有點想不起來那時候自己的心情是如何沈重地墜入谷底,對其中的一些細節也感到很模糊,但他卻因此如釋重負地松了一口氣。

他和江離敘述的時候更是能省則省,盡量想讓自己看起來滿不在乎一些,講到自己上車的時候就打住了,但心裏仍然止不住地難受。而江離全程安靜地聽著,沒有說話,只是一直握著他的手,聽到後面的時候一直低著頭,盛璞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盛璞清了清嗓子,想緩和一下氣氛,於是用手指撓了一下他的手心,故作嚴肅道:“好了好了,今日份的憶苦思甜就進行到這裏。”

他說著笑了笑,指了指自己傷疤的位置:“沒事的,你看,這兒都淡到快看不見了,都過去了。”

他的聲音卻不受控制地顫抖著,沒有等他再說話,江離就已經緊緊抱住了他。

再怎樣佯裝鎮定,他的情緒也被這個擁抱一擊即潰。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就這麽無聲地相擁了一段時間,盛璞把頭埋在江離的肩膀上,帶著點依賴蹭了蹭,就聽見江離悶悶的聲音傳過來,還帶著點慍色:“今天還是輕了。”

盛璞一時沒明白,懵道:“什麽?”

“揍他的時候還是輕了。”

盛璞一笑,去揉他的頭發。

江離自然明白盛璞在描述過程中的有意弱化,他清楚這件事對盛璞的影響和心理刺激有多大,不想讓他一直沈浸在這件事情裏,於是突兀地開了口:“盛哥,既然記憶全都恢覆了,可以說說在那之後發生的事情嗎?比如在你失憶的前幾天,有沒有發生什麽其他刺激到你的事情?”

盛璞早就預料到江離會問這個問題,他坦然地笑道:“那段時間裏我的精神狀態確實很爛,大概一直消沈了幾個月,直到轉會期的時候,我才徹底給自己重新做好了心理建設。跟MOG成功解約的事,也讓我渾身多少輕松了點,事到如今,我也不求什麽大合同或者成績,只希望自己能擦亮眼睛找個幹凈點的俱樂部。”

他說著自嘲地笑笑:“但是你應該也知道我那個時候的輿論,在MOG的煽動下已經到了根本沒法看的程度,對我最熱情的是直播平臺,都等著我趕緊退役去他們那直播呢……俱樂部裏頭倒是有幾個想把我買回去當替補教教新人,只有JY願意提供首發機會,叫我過去試訓,當然了,後來我才知道,這還是借了符成傑那小子的人情……”

他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看見江離的眉頭幾乎瞬間皺了起來,於是清了清嗓子,決定趕緊轉移話題說正事:“也是在那個轉會期,我知道你已經回國了,也聽到了很多你在為新俱樂部做事的消息,每天一打開論壇全都是,想忽略都不行。”

他的聲音帶著調侃的笑意,江離無奈地笑笑,他想到自己回國第一次跟盛璞碰面時兩個人針鋒相對的樣子:“沒解開誤會的時候,看到我的消息有什麽感覺,是不是很膈應?”

盛璞搖搖頭,他想了想:“感覺的話……大概就是稍微放心一點了?”

“放心?”江離有些錯愕。

“是啊,”盛璞說,“看到你那麽精神,我以為裴遠對我說的那幾句關於你的話都是假的。”

“的確是假的,”江離平靜地補充,“哪有他說的那麽誇張。”

盛璞久久地盯著他的眼睛,最後還是什麽話都沒有說,只是嘆了口氣。

江離笑了笑,湊近他:“那時候還這麽擔心我啊,盛哥?”

盛璞不由分說地伸手掐住了他的臉,咬牙切齒道:“可能就是找不到工作閑的。”

“是是是,”江離這次倒沒有出手反抗,他任由對方捏著,認真地看著他,正色道:“但是盛哥,以後不管再難過,還是少喝點酒吧。”

“我那個時候已經很少喝了。”盛璞申辯道。

“……你失憶前一天在幹嘛?”江離說:“在試訓的前一天晚上喝到把前任喊來吵架,這可不是你的風格啊,盛哥。”

盛璞反應過來,他躲閃著江離的目光,咬了一下嘴唇:“那天情況比較特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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