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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樹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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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樹洞

聞斯峘的冒險以失敗告終。

這也從此警示著他, 不要癡心妄想,高估自己在他人心中的價值。

對於父親冷漠的態度他不願多提,盡量簡明扼要地在姐姐們面前說明了他的態度。但對於這態度的起因, 他卻不得不給出交待。

畢竟,他是那個拿到過父親名片,並隔三差五帶給全家更多希望的人。

“我撒謊了。他對我避之不及, 我也沒有迫切想認親的需求, 這些年我們其實沒什麽聯系,那都是我編的。”老破舊的走廊裏,他在忽明忽暗的光線中倚著樓梯而立, 坦白著。

江城的冬天相較於北方並不算冷, 只是這棟樓年久失修,物業也不專業,樓道裏窗是破的,往裏灌著來冷風,嘆息濃郁得稠,呼出來就成了白霧。

樓梯狹窄,姐弟幾個錯著身位,張口欲言又止時呵出的氣斷斷續續疊在一起,好像連生命都在一點點帶走。

聞斯峘暫擱對聞家昌的恨意,有自知之明, 此刻聞家昌不算第一罪人,騙了人的他才是。

沈默像某些微生物一樣不受控地膨脹發酵。

許久, 大姐不甘心地問出第一句:“可他不是還過年給我們紅包加餐嗎?”

“那是我買的, 那是我打工, 雇主給的紅包。”聞斯峘不想再粉飾,給她們留下胡思亂想的空間, 現實近在眼前,早不是虛構童話得過且過的階段。

大姐又一陣沈默,認命似的嘆了口氣,什麽也沒再說,眼睛泛著潮霧。

二姐從羽絨服口袋裏掏出煙叼在嘴上,火機打響聲在深夜的樓道顯得格外突兀。

“你別這樣,姐。”他失措地勸,伸手想從她唇間摘走那支煙。

“我一直都這樣。”二姐別開臉,憤恨地瞪他,自己把煙摔在地上,冷笑著下了樓,不知所蹤。

他想去追,大姐把他攔住搖搖頭。

大姐彎下腰,把被隨手扔在臺階上的煙撿起來,在鐵欄桿上擦擦煙頭,又在自己外套上擦擦煙嘴,好像還想再利用似的。

“你別管她。抽煙算什麽,跟喝咖啡一個性質。別那麽‘爹’,你智商可能還不如她。”大姐從自己口袋裏掏出包餐巾紙,用紙把煙細致包起來,一邊說,“不是有那種說法嗎,一個家,老二最聰明。她還有她兩三歲的記憶,媽媽對我感情更深,可爸更喜歡她,說她腦子賊精,說她最像他,說她‘別看是女孩子,講不好將來給她個公司她能當家’。”

聽這話風,聞家昌根本沒那麽重男輕女?

那為什麽……

聞斯峘神思略微停頓,沒有錯愕那麽誇張,只是看向大姐的目光有些茫然。

大姐明白他想問什麽:“嗯,非要生個男孩只是媽媽的執念,他們曾經確實做過一番努力,但沒有兒子絕對不是主要矛盾。爸都已經變心了,多一個小孩兒又能挽回什麽?”

就為了這種原因……

遭了感情背叛的女人不甘心,想要握住最後一線機會去爭取,就草率地決定多帶一個孩子來這個世界吃苦。

很難不覺得荒謬。

原來自己過去十幾年每一個咬牙堅持的日子,本來都沒有必要。

他有點想苦笑,卻笑不出來,神情變成單薄的一片,有種不可抑制的虛無感從心頭緩緩升起。

聞家昌那些冷漠的言語不知在耳道還是腦海裏回響——

“從你母親宣布懷孕到你出生,我不止三五次地明確表態叫她不要生,我說‘你生下來,我不會認,你自己養’,她偏要一意孤行……”

“本來她帶著兩個女兒,我不會放任不管,基本生活保障我會提供。可她非要跟我當仇人,明知道我再婚了她還要生……”

“這些年她過不好都是她自找的,我養了我兩個女兒,仁至義盡。她弄成兩份錢四個人花才變成今天這樣,誰都過不好全賴她……”

“你很聰明,能考上北大確實不錯。你要是有什麽需求,只要是正當的,可以跟我提,我平時一對一讚助優秀貧困學生慈善也做了不少……”

“但是陶如敏生病別來找我,慈善不對仇人做,她死了我也不想多看一眼。”

歸因沒了落點,恨也變得虛無。

聞斯峘甚至覺得,站在聞家昌的角度,雖然冷血,但最不正常的並不是他。

事到如今,在追究舊情恩怨也不合時宜,

燃眉之急還是要籌到這筆手術費。

聞家昌這邊話說絕了,已經無望。

第二天姐弟三人分頭把要好的朋友們電話都打了一遍,朋友們也都是學生,只湊出三千,帶母親先去做術前體檢,但因為交不出押金,還不能住院。

忙了一下午,三個人坐在醫院走廊裏等一項報告單。

聞斯峘才突然想起正事,正襟危坐,問聞笛賦:“姐,你今天不是考研嗎?”

大姐還是經過提醒才想起來,蹙眉望向妹妹。

二姐神色倒很平靜:“不考了,不讀了。”

“不、不讀是什麽意思?”

她無奈笑笑:“沒錢,沒條件,不讀了。我準備早點出來工作賺錢。”

“幹嘛呀你?”大姐帶出哭腔,“噌”地從座位上站起來換到她那邊把人攬進懷裏,“幹嘛好好的不讀書了?錢我們會一起賺啊。”

聞斯峘也站起來,不知所措地怔在過道上。

“兼職總歸賺不了多少,得有人正經養家,媽生病了好一陣也需要人照顧,就這樣吧。”二姐受了大姐情緒感染,淚也在眼眶裏轉,說的話理性,她應該考慮很久了,“我們三個受困於錢,不可能都一直讀書還都能飛黃騰達,一邊兼職一邊讀書精力也顧不過來。姐姐再堅持兩年讀完博好留校;我學校、專業都不如斯峘,還是女的,這個社會本來給女人的機會就比給男人的少,誰該退出戰場不是明擺著麽。”

聞斯峘半蹲半跪在她面前:“姐你別這樣,我會想辦法借錢……”

“你別天真了,怎麽可能三個人沒有經濟來源,全靠借錢讀書。就算申請助學貸款、拿到獎學金,媽媽呢?她沒有生活費啊。”二姐伸手摸摸他的腦袋,“給你八年時間,你好好讀書,將來往死裏掙錢,八年後媽媽歸你養,知道了嗎?”

聞斯峘把二姐的手握在面前,眼睛蟄蟄地痛,發不出聲,只能拼命點頭。

她說多話仿佛累了,重心傾過來,把手肘擱在他肩上小聲啜泣起來。

大姐把他們倆一起抱住,用擁抱疊上另一重擁抱。

二姐在中間,哭聲由小轉大,逐漸變成無所顧忌的嚎啕。

聞斯峘一直沒有擡頭出聲,渾身都緊繃著,只怕會暴露順著鼻梁淌下來欲落不落那顆淚。

這畫面,在醫院好像也司空見慣,只有零星路人謹慎地望往這邊望一兩眼。

.

能借錢的朋友所剩無幾,聞斯峘才想起了徐笑。

他知道徐笑跟自己考進一個學校,但開學至今沒有特地去聯系。專業不同,學校那麽大,沒留意她也正常,他心思總在寧好那兒。

不過這時他想起來,徐笑那麽會賺錢,也特別會攢錢,說不定是他認識的人裏面個人財產最多的。

當然他也知道,一旦朝徐笑開口,就不只是還錢,還得給她做牛做馬,走投無路時也沒那麽多驕傲了。

高中時徐笑看他有手機——那個非智能機,強行和他交換過聯系方式,自己把他手機搶去,自己輸入聯系人,又自己撥出電話把他號碼記走了。

聞斯峘是她寶貴的“奴隸”,她笑著拍拍他說“以防萬一”。

以防萬一找不到人使喚。

所以,雖然沒聯系,聞斯峘不必擔心跟她失聯。

不幸中的萬幸,那個舊手機他也隨身帶了,現在只需要找地方充上電。

一開機,聞斯峘臉色陡地變了。

十幾條短信湧進來。

還能是誰?會給這號碼發短信的人只有寧好。

可她居然在沒有回音的情況下發了那麽多條?

聞斯峘覺得喉嚨像被什麽勒住,蹙著眉發著懵往上翻到他給她發過的最後一條短信,從那裏為起點往後看。

寧好主動發來的第一條短信是9月6日。

3號才開學,她開學第三天就聯系過他……

而且她似乎很自然就接受了他不再回覆這件事,自說自話地一路吐槽下去。

寧好:[你在南方還好嗎?我在北京有點水土不服]

寧好:[這裏好幹燥啊,臉摸起來像塑料一樣,滋啦滋啦作響]

寧好:[白天熱死,晚上居然冷醒了,晝夜溫差這麽大!]

寧好:[風好大,什麽發型也做不了,頭發幹得像稻草]

聞斯峘震驚中忽然有點想笑,她的形容好像去地獄下油鍋似的。

頭發?每天看起來還不錯啊,大概只是手感不好?

寧好:[我感覺選錯專業了]

寧好:[嗚嗚嗚我為什麽要學土木]

寧好:[打聽了一下,去年轉專業的學長GPA3.87,嗚嗚嗚嗚我做不到啊]

寧好:[我想學的那些東西,專業應該是建築]

寧好:[期中考試一敗塗地。明明拜過錦鯉了,這批錦鯉業務能力咋這樣?]

聞斯峘是真忍不住笑了,回江城這些天遇到這些事如喪考妣,別說笑容,臉上連表情都少有。

但那可是寧好,在他心目中可一直都是學神的存在,閃耀得灼目。

到底有多不喜歡自己專業,慘得像被綁去了緬北?

同情之餘也有些愧疚,當初是他和寧好一起商量的志願,雖然他持反對意見,抵不住寧好正向理解,如果他不說那些話,說不定她會聽她媽媽的,去學輕松點的文科。

他自認為也有責任。

除了學業的摧殘,氣候的侵害又卷土重來——

寧好:[懷疑我會成為第一個過冬被熱死的人,這裏暖氣好像不要錢,穿單衣都覺得熱]

寧好:[宿舍熱得坐不住,只能在食堂躲著]

寧好:[已經啞了半個月]

寧好:[發燒上校醫院開藥了,熱傷風。我這個人不怕冷,就是受不得熱]

寧好:[和好朋友搬出學校租房了,世界終於涼爽了]

至於搬家後讓她頻繁看手機坐立不安的那些煩惱,她暫時還沒提起。

他總是看著她猜,沒想到答案一直都在手機裏,陰差陽錯。

似乎彼此這半年都過得水深火熱。

他的痛苦無形而滅頂,她的痛苦具體而瑣碎,可他一點也不會覺得她那些是嬌氣矯情不值一提,如果他有個合理的身份,真想去她身邊抱抱她。

聞斯峘回過神,先做正事,撥通徐笑的電話。

掛了電話他穿過客廳去敲了敲姐姐們的房間,二姐開了門。

臥室窄小,他沒走進去,扶著門框說:“借到了兩萬,我同學沒開手機銀行,所以她得明天上午去銀行給我轉。”

大姐驚詫地挑眉:“你哪來這麽闊的同學,還願意借給你?這錢來路沒問題吧?”

聞斯峘沒提對方要求高息,這錢他自己慢慢還就行了,不必讓姐姐跟著有壓力,便避重就輕地說:“她考上北大家裏辦酒了,請客的是她爸媽,收紅包的是她,等於財產從她爸媽轉移給她,算是正當來路吧。”

二姐好奇問:“女孩子?”

“……嗯。”聞斯峘微怔,詫異她為什麽問這個。

二姐用選食材時挑肥揀瘦的那種目光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一遍,癟癟嘴:“……行吧。那你……學著點哄人,可別做爸爸那種渣男。”

沒廢話就把門關了,也沒給他時間反應。

聞斯峘一頭霧水,走到自己房門口才領悟二姐是什麽意思。

都哪兒跟哪兒,亂點鴛鴦譜。

不過錯失了辯解時機,再返回去敲門解釋也太刻意,還是算了。

他抓緊回房把門鎖好,用舊手機號單開了個微信,這微信只加一個人,獨屬於她。

還記得寧好說過,她微信與手機同號,給她發去好友申請:[我是你遠在南方的朋友]

追加一條解釋:[現在有智能手機了]

等待時間又把她發來的那些短信看了無數遍,數量也不多,都快背下來。

這一刻心裏才生出些感激,

還是感激母親讓他來這個世界,否則也不能遇上寧好這麽可愛的女孩。

這麽可愛的女孩似乎也學會了吊人胃口,離睡覺時間還早,卻遲遲沒有通過他的申請。

聞斯峘不信,以她平時那個看手機頻率,會兩個小時都沒看見那條提示。

難道寧好生氣了?

因為他一直沒回覆,所以現在她也不理他?

可她又不像會因此生氣的人,三天前她還給這樹洞發過短信。

寧好:[又快考試周了,我這學期課選太多,根本忙不過來]

比起生氣,聞斯峘更擔心寧好是否出了意外。

不在眼前盯著她還真不知道她會不會遇上死打爛纏的人,據觀察,陸昭昭太宅,大部分時間都不與寧好同進同出,尤其是冬天、晚上。

他起了念就無法再安下心,恨不得馬上飛回北京。

會不會是她沒看懂“南方的朋友”什麽意思?以為又是無聊搭訕人員,所以無視了他的申請。

每天騷擾她的人也挺多的。

——他這麽自我安慰著。

又想著她習慣往這號碼發短信,下次再想發之前打開短信界面,應該能看見他的留言。

給她簡明扼要在一條消息中說明情況,解釋加她微信的人是自己。

這也石沈大海,聞斯峘再想不出,寧好那邊究竟能出什麽事了。

輾轉反側,一夜無眠,百事不順。

甚至連他半夜打開12306買回京火車票,系統都處於休息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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