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36章

關燈
第036章

餐廳的露臺寬敞, 簾子一下,門一關,就是另外一個世界。

從這兒展望樓下, 跨江的輪渡還在泛星光,那是目睹過許燚求婚的江川。

許燚耐不住性子, 姿態孑然,從包裏摸了打火機,攏風點了根煙, 輕輕笑了一聲:“還記不記得?”

頓了頓, 他勁道的手臂撐在欄桿上, 煙露在外邊, 有一縷煙灰輕輕飄走。

“看見沒,就那兒,我就在那個地方掏的結婚戒指,”他說,“你沒忘吧?”

伊樹不喜歡煙味,從前他極不情願又不得不妥協的戒了煙, 現在又周而覆始了, 像一個輪回。

她很認真地順著他的目光,去看那艘輪渡, 她說:“我沒忘。你還在最高的大廈寫了我的名字———”

包了一整艘船,兩個人從船尾吻到船倉,他說要不明天領證去兒, 結果明天就飛西雅圖了。

那個節點的年輕男女會思考未到來的明天麽。

不會,他們只知道血液在沸騰, 身體在發燙,情.欲在滋長, 想把對方揉進體內的想法刻不容緩。

這麽說著,兩個人腦子裏想的全是,如果明天不飛西雅圖,就是真的夫妻了。

許燚扯了下嘴角,難能可貴地點了點頭,他擰眉,不大服氣著說:“我還挺後悔的,真的,早知道你要跑,我飛哪門子西雅圖。”

伊樹感覺腦子一頓恍惚,那些用力纏綿,深深愛過的回憶是那麽鮮活。

鮮活到她也鬼使神差地說了句:“那我就真是你老婆了。”

意外地沒聽見拒絕,許燚側頭看她,幾近固執地問:“你是愛著我的吧。”

她是愛著他的,毫無懸念的問題,哪怕她拒絕了千萬遍,也沒法被忽略的事實。

這個人,從學生時代就侵入她的生活,甚至在更早之前,兩人的羈絆就形影不離,讓人不禁懷疑這份感情是不是真由命運決定。

這個人,總能輕而易舉瓦解她藏在假話下的真話,不費力氣的撕破她友善的面具,即便如此,還執意做臺下唯一的觀眾。

這個人,在外人眼中有萬般的不好,卻從沒虧待過她。她怎麽可能不是愛著他的。

到了這個節骨眼,她心情忽然沒那麽翻湧了,她平靜地說著:“是,我愛著你。”

許燚正抽煙,唇角溢了些笑,想嘲諷她用不著扣扣搜搜的給這段感情瞎找補,可他話沒出口,就被伊樹接下來的話堵住了嘴。

“我愛著你。你心氣高,脾氣大,還為了我喝下三杯酒時,我確定我愛著你。不小心聽見你和許盛澎在祭祖時講的那些話,我就確定我很愛你。

我愛著你,幻想過和你結婚是什麽樣子,想過跟你生孩子,還想和你有一個家。我喜歡跟你上床,旅游,即便什麽也不幹,只要是和你待在一起的每分每秒我都很珍惜。

我愛著你,你的名字十天半個月出現在熱銷的雜志封面,不是你就是你爺爺,再不濟也是姓許的。你和我談戀愛,我沒有安全感你知道嗎。

所以我叫我自己不要那麽愛你,你知道我有多少次想告訴你,真正的伊樹其實是很脆弱的,真正的我根本不美好,你想在我身上追尋的東西是我最虛偽的一面。我為什麽當記者,因為我受夠了。

我討厭滿嘴謊話的自己,我討厭明明不喜歡還要假裝微笑的自己,我討厭愛著你患得患失滿腦子情情愛愛的自己。”

許燚沒說話,夾著煙一動不動,星火要漸漸地燒沒了,掉了點渣到虎口,螞蟻般的癢意翻滾襲來,就連心口也有了脹痛。

他一下子安靜了,伊樹心想不論任何人你都自有一套邏輯的口才,也能被說得還不了口。

她淺淺地笑了一下:“怎麽,你不就是想聽我說這個嗎,我說完了,許燚。”

緩了好一會兒,許燚忽而眨了下眉眼,他口氣聽不出特別的:“你從來沒告訴過我。”

“你也從來沒想聽,不是嗎。”她輕聲說。

許燚沒法反駁,他是真沒想過。他為什麽不聽一聽呢,怎麽從前就不會聽一聽呢。記起來了,那時候,他顧著自個兒爽,談戀愛他自個兒舒適就好了。

“怎麽突然肯告訴我了?”他問。

“因為我真的沒辦法騙自己了,我逃婚的理由,許燚,其實你都能猜到不是嗎?”

不僅僅是亂七八糟的上一代恩怨,就算沒有他們,結局也是一樣的。

像個無法掙脫也無法躲避的矛盾,只能試圖用外部因素去解釋。

許燚忽然有些煩躁,他扯了扯衣領,看著眼前女人的側顏,空氣都在躁動。

他說:“這麽愛我,就不怕我找別的女人結婚?”

“那樣,”伊樹頓了一下,不是很情願說,“也挺好。”

許燚輕嗤一聲,他把煙頭扔地上,用腳碾碎,擡頭正兒八經告訴她:“你想得美。”

-

結束香港的出差,伊樹辦完慶功宴的第二天,去醫院看望了林秀秀。

她還是躺在病床上,像個沒有生氣的假人。她照舊坐在床頭把經過講了一遍。

房間除了儀器運作的雜音,就只有伊樹溫和的講話聲,等講完了,她看了一眼林秀秀。

“這次是真的結束了,你會醒過來的,對吧。”其實每年她都這麽問。

但這次多了一句話,是真的結束了,一樁橫跨了十幾年的案子終於真相大白了。

感覺有好多話可以說,卻不懂到底有什麽話是說不出的。

伊樹沈默了好一會兒,在包中夾層的電話響了。是林至醫生,她約的覆查。

她起身看著林秀秀,靜靜看了十幾秒,斂睫接起電話,輕輕關上了房門。

在沒有看見的須臾片刻,病床上有只娟秀白凈的手微微挪動了毫米。

……

很久不見林至醫生,再見面恍如昨日,仿佛她還是紐約穿吊帶熱褲,人字拖的小姑娘。

伊樹翩然拉開椅子坐下,林至動了動眼鏡,說:“你氣色很好,胃口怎麽樣?”

她最近三餐正常,動過手術,作息也比往日規律。不知不覺間,她再也沒有暴飲暴食。

“挺好的,我是不是快好了。”她說。

不用碰見一丁點承受不住的事就強迫自己,往胃裏塞東西。

不再整日舍不得睡覺,一有空閑就拼命熬夜,又迷迷糊糊睡一下午。

她可以擁有正常的,能配稱作“生活”的平凡日子。

“目前看來,你確實比過去好,恭喜你伊小姐,你戰勝了心病。”林至笑笑說。

什麽叫心病呢。伊樹深深地呼吸著,她笑而不語。

從前一有想不開的,第一個聯系的就是林至,半夜睡不著的時候,想摔東西的時候,蹲在地上抱著自己哭泣卻不懂在哭什麽的時候。

她要慶幸一路上遇見的好人很多,還要感謝從來沒有放棄她的身體。

“我這個人吧,以前總是拿不起放不下。想遠離父母又舍不得,好不容易愛上一個人又不肯承認自卑,學著被愛者的姿態笨拙生活,還是過不好一生。

林醫生你和我說,我會這麽痛苦,是因為從小耳濡目染的三觀與接受的教育起了沖突,我沒有平衡點,才會這麽矛盾。

未來不知道還會遇見什麽,但我想,不管發生任何事,我都會誠實面對,坦蕩地跟著心走。真的謝謝你林醫生,以後,我不會再來了。”

伊樹鄭重的彎腰鞠躬,她伸手笑笑:“我現在不是你病人,身體接觸可以吧。”

林至聽這話會心一笑,他第一次面診,這姑娘脾氣暴躁,眼中全是蔑視,看誰都像壞人,他在紐約第一次見這樣的華人女孩。

因為是一位年輕男人把她騙到他辦公室的,她為了反抗,上來就叫囂著碰她身體就報警,他耐心說心理咨詢不用身體接觸。

她卻淡淡地“哦”了一聲,毫不掩飾的表示她心裏沒毛病,就是很想跟男人上床,如果你不怕,那你就盡管咨詢我啊。

她這麽說,他就知道她病得不輕。

林至溫和地笑了一下,他握了她的手,心口忽然有些惆悵:“你和那位先生,有結局了嗎?”

伊樹怔了怔,遲疑了一秒,她說:“會有的,人不能糾纏一輩子,是吧。”

她又笑了一下,拿包輕輕關好門,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淡淡的釋懷。伊樹抱著手臂一直往前走,心情逐漸敞亮起來。

就在她出了醫院,按了車鎖,準備打轉方向盤,電話不留神的響了。

她看著號碼是一個陌生號碼,心中頓時想起某人的臉,照舊接通想警告一通,卻聽見一陣懇求。

“伊小姐,是我,我是陳丁。”

伊樹有種不好的預感,她淺淺“嗯”了聲,問:“怎麽了?”

“許總…許總的狀態不太好,我打給你,他不知道,你能不能聽我把話講完。”

她沒講話,也沒掛斷,還不知道怎麽作答,對方就當她是默認了,於是接著把話說下去。

“許艾剛倒臺,牽扯了許家的陳年舊事,澎川的勢力重新洗牌,為了許氏家族,他要拉攏人脈,這些天應酬吹了不少瓶酒,快泡在酒精百八十年了。昨晚他一口氣灌了五瓶啤酒,公司陪著許老爺子打江山的股東才勉強站隊,一整局結束,那些人前腳剛走,他回公寓就發燒了。”

伊樹仔細聽著,她忽而擰了擰眉,呼吸都靜悄悄的,不敢有起伏。

她輕聲說:“叫醫生了嗎,現在怎麽樣?”

“伊小姐,他更需要你,”陳丁說完嘆了一口氣,“他不肯吃藥,燒也沒退,你過來一趟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