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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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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6章

“你假釋過了, 今兒是年三十兒,出去好好做人,走吧。”

獄警打開鐵門, 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伊鈞安。

伊鈞安上周跟警長見面,他知道自己一定會通過假釋, 在監獄所剩無幾的時間內,他刮掉了下巴青灰的胡茬。

就在昨晚,他洗了澡, 把包裹裏一件入獄時的泛黃白T恤穿上, 出來的路上, 送行的獄警遞給他一件舊巴巴的羽絨服。

待在監獄十多年, 他像第一次出入社會的原始人,腦子是迷茫的,唯一僅存的念頭,手頭還熱乎的東西,在背包裏穩當當的裝著。

原本硬朗的身體,因為十幾年的茶飯不思, 變得白發蒼蒼, 消瘦非凡。

伊鈞安掂了掂包的重量,回頭, 嗓音斑駁:“謝了,兄弟。”

鐵門隨即關閉,金屬鐵鏈晃蕩的聲音仿佛和十五年剛被押送進來時一樣, 形成閉環。

等伊鈞安真的站在鐵門外,感受雪落在臉上, 頭上,風吹進脖子的刺骨。他冷得一哆嗦, 嘴唇發白,掏出手機一看,零格信號。

外面的世界早變了,他一個一個按鍵,翻到通訊錄的“孩兒她媽”“乖女兒”,指尖摩挲,伊鈞安緩緩蹲下,抱頭掩面。

不遠處駛來一輛大G,雙閃還沒熄,照在伊鈞安身上,忽明忽暗。他就勢擡頭,看見車門打開,幾乎是條件反射的起身就躲。

萬明飛是被踹下車的,他倒在雪地裏,掙紮了半秒,立刻爬起來。陳丁下車給許燚開門,他撐開一把黑傘,罩在許燚頭頂。

居高臨下的俯視。

許燚擡手扶了扶脖子,又一腳踢在萬明飛的要害處。他噗嗤一聲,嘲諷似的:“萬明飛,你跟老子說假話?你身後就是監獄,要不要現在就把你踹進去?”

萬明飛也是到了窮途末路,退無可退。尊嚴已經掃地了,還顧及得了什麽。他猙獰地大喊:“姓許的,你幹脆送我進去好了。”

陳丁看了一眼許燚,他挑了下眉,不痛不癢地說:“怎麽,你的二兩肉告訴你,它悔過了?”

“你折磨我,我知道原因。你也不過是狐假虎威,你不動我老子,因為你老子不許,別以為我什麽都不知道。”萬明飛勉強站直,

“方淺是我操的,你以為操她的只有我一個人嗎?”他咧嘴詭異地笑著,“不是,何止我一個人。而且,操她的一些人裏,還有一個人也姓‘許’,哈哈哈哈哈哈,要我跟你講他叫什麽嗎。”

陳丁聽不下去了,他看著許燚:“這事要深究,澎川也會受牽連。他沒說錯,許老爺會保人的。”

許燚冷眼聽著,萬明飛持續笑,笑得愈發猖狂,他大言不慚地調侃:“聽說許家祖上清官功勳,你們家真的見過皇帝老兒嗎?拿老百姓的錢,拼工人的命,草芥人命,你爺爺連自己人都不放———”

伴隨一聲撲通倒地的痛呼,萬明飛的臉被許燚一拳頭掄進了地底,他的指骨沾上血跡,倒地的人也沒力氣再動。

許燚耳邊一直有嗡嗡地聲音霸占了情緒,他心中的火團不斷燃燒。陳丁要上前攔住他,可他彎腰揪起萬明飛的衣領。

嘴角已經遍布鮮血,牙齒都歪掉幾顆。

許燚跨坐在他身上,死死揪著,皮笑肉不笑,不鹹不淡地說:“你手上握著三條人命,你說‘草芥人命’這個詞兒的時候,要想一想代價。”

萬明飛被揍到面目全非,他撐著一口氣,吊著脖子擠笑,還在逞口舌之快:“你...很想...知道...害死你爸媽的....是誰...”

許燚捏住他的臉頰,險些扳爛。

萬明飛扒住他的西裝領帶,湊近,啐了一口水,接著又是一頓止不住的笑。

許燚別過頭,怎麽想也覺得可笑。他凝視了半秒,理智跟著情緒走,一拳又一拳,不停歇地打在萬明飛臉上,身上。

直到萬明飛快沒了掙紮的氣息,陳丁攔著他,還拿了手帕擦掉他下巴的汙穢。他是真怕老板鬧出人命,也怕勸一句被吵魷魚。

伊鈞安在遠處躲著目睹了全過程,他想一走了之,職業病卻不安分起來。他猶豫許久,終究逃不過自己的宿命。

“別打了,你想把巡警招過來嗎,開這麽一豪車,大年三十兒進派出所留案底不晦氣嗎。”

伊鈞安練過身手,他幾下制止許燚,第一時間摸了摸萬明飛的脈搏,沒死,活著。就這麽一個動作,他的使命感忽然再度來襲。

許燚打昏了頭,他喘著粗氣,指骨全是血跡,血氣方剛的年紀,一臉不服輸的勁。若不是這身西裝,伊鈞安想不到他是開大G的老板。

陳丁轉身去打電話叫救護車,伊鈞安撓撓頭,不曉得該講什麽好,他下意識摸包,想摸包煙,結果他身上一無所有。

收拾了萬明飛,陳丁去找餛燉店的老板要了一盒創可貼。

許燚隨便貼了幾張,餘光放在對面坐著嗦面的伊鈞安身上,打量幾下,他叩叩桌子:“餵,剛出獄?”

伊鈞安吸了吸鼻子,聳了下胳膊,擰開礦泉水喝了一大半,他用粗糙的手揩了鼻子,模棱兩可地說:“謝謝請客啊。”

“回答我問題,”許燚看著他,從錢夾裏甩了一疊錢,“不管你聽見多少事,都麻煩你做個聾子。”

伊鈞安沈默半晌,他看了一眼餛燉店老板接電話的手機,把錢揣進兜裏。

他身無分文,無處可去。其實他躲在暗處,並沒有把事情聽全,聽見的操不操,以為是感情糾紛。

但眼前年輕男人的反應,顯然不是簡單的感情糾紛。伊鈞安在心裏作罷,這都和他無關。

他寡言少語,收了錢起身:“我去上個廁所。萍水相逢而已,我沒必要多管閑事。”

許燚滿意他的態度,見他走向後廚,給陳丁使了個眼色。陳丁結完賬,兩人一起走出餛燉店。

已經過了午夜十二點,不能算年三十兒了,新一年的第一天,黎明還未破曉。

雨夾雪的零點零分。

伊樹揣著兜,藏了心事的臉蛋掛不住事,她擡頭一看,許燚穿著一身正裝,布料綢緞盡顯貴氣,身後還有助理打傘。

他們對立而望,在最不該見面的地方見面,忽然語言失了真,說什麽都蒼白。

她驀然垂眸,瞥見許燚垂墜的手上有血跡滴落,伊樹忍不住說:“你受傷了?”

許燚沒遮遮掩掩,任由傷口暴露在風霜中,他什麽也不解釋,徑直與她插肩而過。

尖銳的痛楚此刻密密麻麻爬上她的腦神經。伊樹看向馬路對岸的鐵門,關緊,可能今天接不到人了。

她轉身看著許燚上車,車前一灘幹掉的血跡。

也許是愧疚,也許是心痛,反正伊樹決定追上去,她利索的拉開車門,陳丁一驚,還沒講話。

伊樹先說:“陳秘書,麻煩給我一點時間,謝謝。”

陳丁識趣,否則早踩油門走了,他傾身解開安全帶,還替他們關好車門,守在車外清理血跡。

車內有暖氣,氣溫逐漸上升,伊樹脖子上的圍巾叫她有一種窒息的味道。她把圍巾解開,敞開的脖頸又白又長。

許燚一貫不出聲,坐在車裏就是倦怠的公子哥。他靠著椅背,懶散道:“你又唱哪一出。”

“我只是很熱,”伊樹不想吵架,很認真地說,“之前我都誤會你了。我故意躲你,是我太害怕了。我知道說這些你可能不會信了。但我不能不說。”

“我讓你好好說的時候,你在想什麽?”許燚看著她,非要較勁。

伊樹心口一悶,難堪地抿嘴說:“我想要一個平靜的生活,我覺得你的出現,會打亂我的平靜。”

“別拐彎抹角,我聽不明白,”許燚滾了滾喉嚨,盯著她說,“簡單說,我是你想放棄就放棄的對象。”

伊樹顫了一下睫毛,她搖頭:“你要是這麽容易放棄,五年前爺爺不同意我們交往,那時候直接放棄你不是更好?”

又提起過去的事,兩人都默契的沒有說話。

許燚聽著眼尾發紅,他狠狠揍了一下方向盤:“那你為什麽逃婚?”

指骨的創可貼繃開,傷口開始冒血。他的聲音隱忍,只要在戳一下,就會徹底失控。

伊樹抓緊圍巾,她深吸一口氣,忽而放手。她的淚花在幾秒內稍縱即逝,

好像過了半個世紀。

她扯了一個不算好看的笑,拉開車內的抽屜,抽了幾張,看著許燚。

“你出車禍那天,為什麽不報警?”伊樹拉過他的手,一點一點擦去血跡。

許燚沒講話,看著她纖細的手在自己身上細心體貼,有那麽一刻,他認為自己很沒出息。

伊樹看他一眼,繼續說:“我都知道了。有人要害你對不對?你派人監視我,是想確認我的安全。阿燚,報警吧,別冒險。”

“你是我老婆嗎,管這麽多。”許燚抽開手,嘲諷一笑,“我爸媽死了這麽多年,開黑槍的警察還在牢裏蹲著,報警有用?”

伊樹眼眸驀地暗沈,她看著許燚的側臉,忽然湧現的勇氣消了大半。

“抓了他們,就受到一點刑法,我多冤啊。這可不夠,我是那麽好說話的人嗎。”

伊樹目視前方,車前的血跡被陳秘書清理得差不多了,她的視線又放在鐵門門口的監獄招牌上。

她的語氣溫和起來,柔柔的,就像播報氣象時一樣:“許燚,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重逢以後他們吵過兇過鬧過,用尖酸刻薄的話語做武器,用逃避現實做城墻保護自己。

一句“你過得好嗎”,把所有傷害磨平,變為鈍角,沒有任何攻擊力。

許燚看著她濕潤的眼睛,心臟處有什麽被慢慢瓦解,只想把這一刻的她化為水,碾在指尖。

他確實這麽幹了。

伊樹的後腦勺被一股力氣扣住,身子往前一送,呼吸被溫熱堵住,唇瓣觸碰到的冰涼,不一會兒燙起來。

她兩手推搡掙紮,揪緊了許燚的領帶。可是動彈不了,安全帶蹦一聲松開,她的腰間多了一只手在用力的揉壓按捏。

深吻到快要窒息,交纏的水聲才停止。伊樹把下巴擱放在他的肩頭,大口大口喘氣。

在這個節骨眼,她的脖頸感受到了噴灑的熱氣,伊樹身體不受控制的抖動。她抓著他的肩要逃,卻被往座位上扣。

慢慢的,熱氣攀附到她的耳畔,低沈,嘶啞。許燚咬著她的耳垂說:“沒有你好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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