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是多久？

滿打滿算就一百二十個小時。其中的四十個小時用來睡覺，四十個小時用來寫稿，剩下的四十個小時消耗在日常瑣事上，乍一聽是很舒服的生活節奏。

不需要迎著冷風晨跑，不需要強打起精神吃早餐，訂外賣的時候不需要考慮其他人的喜好，晚上五點之後也不會有激烈的敲打鍵盤的聲音。

客廳全歸她。

陸箏可以毫無形象的癱倒在沙發上，可以心安理得的戴上那副醜醜的防藍光眼鏡，可以告別心機蜜粉。

可是，屋子是認人的，生物鐘也比她誠實。

陸箏在六點出頭的時候就從床上驚醒，天色很暗，窗外的大樹安靜的待著。手機裏有一條來自房東先生的未讀消息，是他深夜時發過來的平安短信。

三樓的樓梯口當然沒有他，只有一串掛著小豬佩奇的鑰匙，也不知道這人是什麽時候準備的。

陸箏仍舊早早的出了門，但不是為了晨跑，只是要照著房東現在最初發她的美食攻略去吃早餐。其實酸湯水餃要堂食才好吃，但她聽不進店員的勸，執意將它們打包帶回了家。

可惜餐桌旁只拉出了一把椅子，太倒人胃口了，陸箏吃了半份後就已經洩了氣，又舍不得浪費，一頓早餐就磨了近兩小時。

她把自己的電腦拿到三樓，發現聖誕禮物裏還有好多房東先生的儲備糧——雖是這麽說著，但陸箏從沒見過他吃零食，反倒總是往自己這裏推。

對了，聖誕樹還沒撤呢。陸箏打算晚上的時候把它身上的彩燈全打開。

在接下來的一天裏，神色懨懨的女孩沒再點外賣，吃了點零食飽腹，感覺也還行。

她還在五點的時候去房東先生的直播間看了眼，發現這裏已經換上了新標題，“家裏有事，鴿幾天”。

令她驚訝的是，直播間裏竟然有活人在聊天。

“什麽事情啊，走這麽急。”

“紙哥還好嗎，應該沒什麽大事吧？”

陸箏看著這條停留在公屏的消息，發了會呆，然後才慢動作般的將手指放在鍵盤上，敲出回覆：

“[房管]糖醋裏脊：紙哥沒事，很快就會回來的。”

對，很快。

會回來的。

————

成都的冬天屬於濕冷，這是在北方無法體會的魔法攻擊。

沈翊軒緊了緊自己的連帽外套。出來得太急，他就穿了條單褲，鞋子也是隨便選的雙短靴。冷風此刻便沿著褲管打著轉往裏頭鉆，凍得他雙腿發僵。

零點後的機場或許也在冷風中凍壞了，全程只有一條流水線還在工作，空少空姐們倒還帶著笑，但地勤人員已經被來勢洶洶的困意擊倒，他們面無表情的站在崗位上的樣子還挺唬人的。

最大的動靜來自出租車司機，因為深夜管得松，他們全圍在出口，很是熱情的操著口音拉客。

但天太冷，他們要麽把手插在口袋，要麽環抱著雙臂，只用微微前傾的身體和那一把被川味浸了幾十年的嗓子表現友好。總之和西安的司機大哥們有些不一樣。

沈翊軒現在分不出精力討論這個，他的心思早就飛去了醫院，

他其實還是來晚了。好在姐姐沈譯聆的生產還算順利，小外甥女懂事，舍不得媽媽辛苦。小不點的大名還沒定的，但大家都安安長安安短的叫著，這是雙方長輩一塊給她選的小名。

安安出生的時候正好六斤重。她和其他新生兒一樣，全身泛紅，小臉蛋皺皺巴巴的。可她又的確有點不一樣，眉毛較一般孩子更濃，於是襯得眼睛都更有神——雖然她現在還什麽都看不清。

連護士長都說，她工作這麽多年了，還是頭回看到眉毛長得這麽好的小孩。

姐夫吳崇跟他差不多是前後腳進的醫院，風塵仆仆的樣子一看就是火急火燎趕回來的。雖然孩子出生的比預產期稍早些，但這不是借口，他畢竟沒能陪著妻子生產，於是這一大男人紅著眼站在病房外，頭都擡不起。

生孩子傷身，沈譯聆需要好好將養一段日子。

這邊把老人家先送回去，又把醫院的各項事務全都安排好，暫時交到沈翊軒手上後，吳崇也沒休息，回公司加班加點的把手頭工作理了，立馬給老板拍了報告請長假。

這年假前本來就是最忙的，上司哪裏會肯，但任他們再怎麽軟硬兼施，吳崇也不為所動，只在醫院紮了根。

沈吳兩家請了專業的護工，不過長輩們也不甘心閑著，個個都在廚房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領，甚至湊堆排了張送飯的時間表。而從西安趕來的沈翊軒年輕力壯，自然而然的淪為了跟在爸媽身後拎包搬箱子的小跟班。

“這麽趕來辛苦你了，你那最近沒有客人嗎？”陳棋瑛再怎麽說也是年過半百的人了，昨天心繃著熬了一整晚，到天明的時候都有些緩不過氣，連著睡了快十個小時後略微舒服了些，這才有精神打量自己兒子。

夫妻倆最近都是住在女兒女婿家，這邊也沒兒子衣服，這孩子好像是白天去商場隨便買了兩件應急，人長得不賴，穿什麽都還像模像樣。只是畢竟也老大不小了，熬了個通宵後的臉色不怎麽好。

回答的聲音也小，怕是已經累的不想張口，“有客人的。”

“那你就把客人這麽扔在家裏了啊？幾個人啊，那家人帶小孩了嗎？”

沈翊軒扯了扯純色毛衣的衣領，又往嘴裏塞了兩口飯，埋著頭細嚼慢咽了半天，發現兩尊大佛還在正襟危坐的在等著他。看到實在揭不過去，沈翊軒才含含糊糊地回答，“就一個人。”

“男孩子吧，你那小樓特招小男生喜歡。”沈欽的語氣不鹹不淡，他是真不喜歡那幾臺電腦，招的一群每天來打游戲的房客，看著都糟心。

陳棋瑛的想法和丈夫差不多，所以她便自顧自的往下說。結果定睛一看，對面這人神色不對，很有欲言又止的感覺。

她心下一動。

“房客是女孩子？”

————

“所以你現在還每天給人做飯呢？”陳棋瑛有點吃味，她和兒子早都沒一塊住了，也就過年能嘗到幾次他的手藝。

沈翊軒都不知道事情怎麽就糊裏糊塗的發展到了這一步。

明明是一家人好好吃著飯呢，結果話題拐了個彎，立馬就變成了一對一問詢，而且他還是那個頭上掛著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嫌犯。

說的還不夠準確，是二對一問詢。還沒痊愈的老爸已經坐去了沙發一角，手上還捧著本書，但因為連眼鏡都沒戴，這副模樣就裝得很不像。

沈翊軒摸了摸耳廓，“最開始聯系的時候覺得是挺可愛挺乖的一女生，然後發現真人也差不離。就想著反正是要做早餐的，多做一份也不礙事，就順手把她的帶上了。”

“之前可沒看你這麽有風度過。”陳棋瑛還是很清楚兒子心裏那點彎彎道道的，這種程度的借口糊弄不了她，“那女孩打游戲嗎？”

“打。”沈翊軒想起陸箏粉紅的D.Va耳機，想起在她手中總是大放異彩的沖鋒/槍，語氣不自覺的柔和了很多，“還打得很好呢。”

“她直播嗎？”

“沒有。”

“她知道你直播嗎？”

沈翊軒遲疑了半秒，決定貫徹沈默是金的原則。

這副樣子落在沈父沈母眼裏，就成了再有力不過的鐵證。比起剛剛的那些回答，這個才真正的超乎了他們的意料，畢竟兒子一直把這事瞞得很緊，連他姐都沒告訴。

沈欽幹脆把書合上了，“她訂了多久的房？”

“一個月。”

“訂到過年嗎？”

“沒有，就快回去了。”

陳棋瑛在心底冷哼了一聲。敢情這都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了大半個月了，她個當媽的竟然還什麽都不知道。

沈翊軒給陳女士叉了塊水果，“沒事，我心裏有數。”

可她心裏委實不放心，腦子裏想了一堆，一下子倒是沒開口說話。沈欽明白她的意思，搖著頭，“太快了，你自己要把握好，成熟點。”

沈翊軒點點頭。

他上大學的時候，家裏沒給什麽禮物，就陳女士給他寫了封信。信很長，但他一直記得很清楚。

“翊軒，你的人生很快就要進入新的階段。大學是象牙塔，也是步入社會前最後的緩沖帶，請你在那照顧好自己。爸爸媽媽都希望你在經過接下來的幾年的鍛煉後，能夠成長為善良的，有責任心的，可以獨當一面的人。”

關於戀愛，她是這麽寫的：

“你快要成年了，應該也不止一次的想過戀愛吧？”

“戀愛，是將看似毫無關系的人緊密地聯系在一起。我們老一輩談戀愛的時候是很慢的，也折騰不出那麽多花樣子，但現在不一樣。人與人的溝通方式變了，你們入侵得快，撤退得也快。”

“選擇太多，成本太低，所以很多人都被身體在短時間內分泌的激素主導了。我看過太多人沈迷在那種飄飄欲仙的短期快感裏，他們樂意問題被掩蓋，他們只需要感覺。”

“可感覺無法支撐起一段成熟的戀情。你要記住，世界上從來沒有天生就契合的人，戀愛和生活都需要適應。以‘我不喜歡你這樣的’作為結束戀情的借口，是最自私且最冷酷的行為。”

“我知道，你是個很開朗很有擔當的男子漢。所以，你一定要對感情負責。”

“戀情的珍貴在於轟烈而長久，二者並不相悖。”

“不辜負別人。”陳棋瑛寫下最後一句，心裏錯綜覆雜的不是滋味，“這份責任不輕，但我相信你的肩膀能擔得住。”

作者有話要說：

陳女士這段話寫得真有哲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