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故應該是在這等了好一段時間了，外套上附著的涼意直往陸箏身上鉆。

陸箏被冷得打了個寒噤。

再一看，女孩的指節泛白，指尖發紅。這讓陸箏心疼的不行，忙將自己的手套摘給她，又伸手去幫好友捂耳朵，“我也想你呀，可我不想你站在外頭等我，在大堂坐著多舒服呀。”

她絮絮叨叨的樣子超可愛的。

程故這麽想著，半個身子都趴在了陸箏身上，任由對方哄著她，“你有帶厚衣服嗎，怎麽把自己冷成了這個樣子，要是生病了可怎麽辦？”

“你再這副打扮出門，我就告訴幹媽，她說你可比我厲害多了。”

程故乖巧的聽著陸箏毫無攻擊性的威脅，甚至還撒著嬌，“這不是有你嘛。”

這人明明比自己高出半個頭，此時卻溫順的像只小貓。就看著她這副模樣，陸箏一腔火也沒處擱，只能沒好氣的睨了她一眼。

面對好朋友難得的嚴肅臉，程故敗下陣來。自知心虛的她主動領著好友回了房間，把呢子大衣換成了羽絨服，將帽子、手套等保暖裝備也一應武裝好。

在得到陸長官的首肯後，倆人終於離開了酒店，踏上了覓食之旅。

女孩們的選擇困難癥再次發作——在令人眼花繚亂的美食推薦中掙紮了十分鐘後，英俊瀟灑的火鍋店宛如神兵天降，拯救了這兩位思路已經亂成一團的小朋友。

火鍋對於中國人來說一定是種至關重要的發明。無論天氣如何，無論人數多少，也無論各方的關系如何，火鍋都可以在選擇清單中占據關鍵一角。

“普遍高溫”，這是對夏季時的中國天氣的標志性概括。南方夏日的潮濕讓肉眼可及的一切都變得黏黏糊糊，令人胸悶氣短；北方的夏天則幹的讓人只想舉牌抗議，被一整年的大風磨砂後的皮膚委屈又絕望，暴躁感時時刻刻都在腦海中翻騰。

點一份九宮格，或者用菌湯鍋作為調和，被浸煮到毫無攻擊性的娃娃菜入口的時候，湯汁會迅速在舌尖爆開，為食客提供一種隱秘的快感。

冬天就更不要說了，在緊緊地裹著大衣，頂著寒風推開火鍋店門的一瞬間，麻辣的鮮香和如雲霧般繚繞的熱氣總能幫助人們立刻獲得難以言喻的滿足感，這種例無虛發的快樂足以讓人四肢過電，頭皮發麻，眨眼間，就在這丟了一半的三魂七魄。

可惜程故的三魂七魄被丟得有點狠。

“當個人好難啊。”

她燙了幾片黃喉，全擱進了陸箏的碗裏，自己則不緊不慢地夾了片龍利魚。

“怎麽了？”

“不覺得嗎，我經常分辨不出來自己想做什麽。”程故喜歡看紅艷的湯汁攀在魚片上的樣子，“好像這輩子光在混了。可是，雖然也能勉勉強強的混完，但偶爾還是會不甘心，覺得自己可以做得再好些，更好些。”

涮黃喉是很考驗技巧的，至少在陸箏涮出來的成品裏是嘗不到程故的那種好手藝，滑嫩爽脆的口感和程故給人的感覺一樣，朝氣蓬勃又幹脆利落。

“你做得已經足夠好了。”陸箏實話實說。

“你肯定想不到，我媽都已經開始操心我的情感問題了。”程故是比同齡人晚一年上學的，她是93年生，囫圇算起來也快25了，“每天在微信裏跟我念叨，說我怎麽這麽大個人了還從沒談過對象，她都開始懷疑我是不是壓根就找不著。”

“可我能怎麽辦呢，我能和她說跟周立的那點破事嗎？我不能。”

陸箏手一抖，沒夾住剛撈出來的藕片。

她已經很久沒從程故的口中聽到周立這個名字了。

周立是程故的初戀。他現在的身份只是一位不怎麽合格的前男友。當然，如果合格的話，他也就不會變成前任了。

周家是在陸箏初一那年搬進這個小區的，周立就近讀了中學，和她倆當了六年的同班同學。

高二那年，周立和程故，莫名其妙的成了。

這段校園戀情磕磕絆絆的談了五年，雖然也有幾輪小打小鬧，但還是熬過了兩個人的成年禮。

可最終沒能沒撐過他們本科的畢業典禮。

從今天倒回去算，他倆已經分手三年多了，程故在這期間一直保持著單身。

每當陸箏問起這事，程故的回答都差不多，“”累，談不動戀愛了。”

“真難。”程故感慨了一句，幹了剩下的半杯豆奶——豆奶是陸箏特意點的，她將昨晚吃下的安利轉身又賣了出去，“我去趟洗手間。”

“恩。”

陸箏看著她站起身，低頭拉開圍裙。滑下的長發遮住了她的半張臉。

等到程故回來的時候，她那一頭長發又被松松垮垮的挽了起來，臉上也重新掛了笑。

可陸箏明明知道，她不開心。

程故不知道好友的內心活動，她語氣輕松，佯裝出的八卦腔調還有幾分像樣，“你微博裏提到的那位房東先生是怎麽回事？我可都拉不動你爬起來吃早餐呢，你該不會是背著我有情況了吧！”

這話題轉的太快，陸箏慌得不行，一時哪反應的過來，“說什麽呢。”

她都沒敢擡眼看程故，對方臉上的那種興致勃勃的神態讓她心虛。不知所措的女孩將視線固定在白瓷碗裏，番茄湯很好看，恩，特好看。

程故哪是這麽容易放棄的人，她當下立斷，實施起了曲線救國的迂回戰術，“那你總得發揮一下專業特長，形容下你的房東先生吧。”

這飯吃了好一會了，鍋底翻騰的厲害，有湯汁濺了出來，在桌面上凝固出圖案。

“你覺得這個世界上的巧合多嗎？”

陸箏答非所問。

我們履行著自己的生活，清楚自己的行進軌跡，樂於窺探自己的內心活動，但故事僅限於此。

即便是最為坦誠和交心的朋友，也只能作為有力的場外幫助。我們無從得知，自己是否獨一無二，抑或是千篇一律的普通成員。

巧合構建了人與人的鏈接。而巧合現身的次數一多，就變成了人們所謂的緣分。

“你還記得嗎，我之前和你說過，我一個匹配到的隊友要了我的企鵝號。”

程故點頭。這事她記得清楚，畢竟陸箏可不是那種喜歡打開自己交際圈的人，她習慣把自己收起來。

她繼續說，“那人就是我現在的房東，我昨天知道的。”

陸箏面上有幾分猶豫，像是在苦惱自己是否應該對蝦滑下手。不過她的語氣十分平靜，和所有被冷藏好的菜品保持了一致性。

“這麽巧？”

“是啊，挺巧的。他還不知道這事呢，我偶然發現的。”陸箏吸了吸鼻子，“他人很好，就，我覺得比我寫過的任何一位男主都好。雖然聽起來很假，但真的是禮貌的熱情著，是很有意思的人。”

“這麽好？”程故認真聽了這話，總覺得哪裏有點奇怪，但她還是順著接了口，“或許可以試著發展一下？”

“發展”，這樣的詞語對於陸箏來說具有十足的侵略性。

沈先生應該是那種很受歡迎的人。外在條件優越，性格又好。他對房東陸箏足夠好，對直播間的觀眾足夠好，對偶然遇到的whichone也足夠好。

陸箏搖搖頭，“我覺得這是他的習慣，他對每個人都這麽好。”

“那不就是中央空調了？”

“不是。”陸箏沒有再談論房東先生，只招呼著程故：“你快些吃，待會肉煮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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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火鍋是很容易吃撐的。陸箏願意用自己的體重為這句話的真實性做擔保。

誰能想到，這兩個看起來光鮮亮麗的女孩子，在剛剛結束的火鍋場裏把自己吃的撐腸拄腹，以致於必須改道來城墻消食。

西安城墻在市中心，四方圍攏，很長。這是陸箏最喜歡的地方。

這裏的石磚雖然不夠整齊，不夠精致，有錯亂的劃痕，有名字，混得比較慘的石磚的身上甚至還留有口香糖黏附後的痕跡，可它們都很端矜。

它們壘在一起就變成了城墻，城墻又給西安劃了個大圈，圈子裏有菜市場，有西餐廳，有酒館，也有曬著太陽的小孩和柯基。當然，還有那家名為“兀”的咖啡館，和房東先生。

對於她來說，城墻上的空氣混雜了幾個朝代，總會給人一種莫名的沈靜感。

今天是寒冬時節的工作日，逛城墻的人不多，只有幾個入口處的人流還勉強說得過去。

陸箏和程故並肩走著，步子邁得很小。

過了一會，程故低聲說，“我有點想他了。”

她的聲音很輕，幾乎要被城墻上的廣播聲完全蓋住。

作者有話要說：

程故和周立的故事是一條比較關鍵的線，但占據的篇幅應該不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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