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車還未停穩，站臺上的大波人便已經熙攘著湧了過去，陸箏仍是半出神的狀態，一時不查，竟生生被擠了個趔趄，好在是被房東先生及時拉住了袖口，“人有點多，小心些。”

男生站在女生身後，用保護性的姿勢。

倆人靠的近，一絲熱度促狹的在他們之間打轉。陸箏小幅度的搖搖頭，想將這份錯覺拋到九霄雲外。

除去最開始的那猝不及防的人流，從上車到站穩，陸箏沒再準確的體會到晨間公車的擁擠程度，她一直被房東先生半環著，身體的另一側是關的嚴絲合縫的車窗。

乘客很多，但整趟車上安靜得出奇。

陸箏沒敢擡眼。房東先生就站在她旁邊，兩個人的手臂挨著手臂，無聲的突破了社交距離。她想，這份錯覺的真實度也太過分了。

大概是因為車廂裏的溫度偏高，沈翊軒松了松衣領。

他的臉上顯出了幾分懊惱的神色，“不好意思，我沒想到周末的公交車也這麽擠。”

“沒有啊，不是我想著要坐公車來著嘛。如果你這麽說的話，應該道歉的是我才對吧，害你平白擠了趟車。”雖然陸箏的聲音在說這話的時候帶著笑意，但她還是因為心虛而避開了和房東先生的對視。

因此錯過了男生慌亂的移開視線的樣子。

沒有人再說話，車廂裏一時又陷入了平靜。女孩拿出手機，在確保了自己的身形足以擋住屏幕後，開始編輯微博：

“今天也沒學會彈古箏：周日，果然是要和房東先生一起出門吃早餐呀。”

女孩的唇角稍稍翹起一點點弧度，她偷笑著把這條微博後的顏文字表情刪除幹凈。

就像藏好了一個小秘密。

——————

門店離家不遠，倆人沒坐幾站便下了車。

沈翊軒是主。他比女孩快半步，邊領路，邊向自己的小客人介紹今早的目的地，“我家以前住這邊，這店打我記事起就在了，他家的水盆羊肉我差不多是從小吃到大，結果到現在也還沒吃膩，所以味道應該還行。要是可以的話，加點辣椒會更好吃。”

陸箏點頭應下，說話的時候有點不好意思，“我之前來西安的時候，好像都沒有怎麽吃過早飯，睡醒就九十點了。”

沈翊軒有點驚訝，畢竟光從女孩這周的表現看，她的作息還挺規律的。

不過還沒等他開口，倆人就已經抵達了目的地。

這家店不大，連把兩間鋪子打通都還是這兩年的事。招牌擺得方正，一看就有些年頭了，但幾個大字仍然大氣瀟灑。桌椅幹凈，款都是最老式的，四方桌上擺著餐具和調料，還有用木盒裝著的餐巾紙。

雖然現在是冬日的早上九點，但店裏人聲鼎沸，熱氣騰騰，被寒意全都趕了出去。

菜單是塑封著的硬紙，倆人各點了一份招牌羊肉，又要了饃。不過在選蒜的時候遇到點困難——店裏免費提供了生蒜，這有點超出陸箏的接受範圍。

“他家有糖蒜和臘八蒜，有想吃的嗎？”

“糖蒜吧。”

陸箏其實很喜歡在吃飯的時候和朋友聊天。大概是因為這時候的血糖都和食物一起集中到了胃部，於是腦袋就會變得散漫，交談時的戒備感明顯變輕，這能讓她獲得舒適感。

但房東先生似乎不太喜歡這樣，他在餐桌上向來安靜。

所以她只好透過碗內升騰出的朦朧的霧氣偷瞄對方，從眉心一路看下來，視線落在他半垂的眼睫上。

沈先生的眼睛非常有神，這大概率要歸因於他比常人密些的睫毛；最妙的是，這睫毛又略短，因而不顯得多情。

陸箏斂了斂神，開始埋頭專心品嘗美食，心底因為自己的新發現而感到一絲雀躍。

這家店的水盆羊肉的確好吃，特別是在對方的推薦下添加了少許辣椒後，湯汁的口感變得更為豐富。陸箏在北方生活了二十多年，這種口味偏重的早餐正好對住了她的胃口。

沈翊軒已經將碗裏的饃吃得差不多了，他擡眼一眼看，發現對方碗裏的饃還絲毫沒見少。於是這頭便放慢了速度，開始有一搭沒一搭的喝著湯，註意力卻不自覺地飄到對面。

女孩的動作要比自己秀氣得多，她只掰了小半個饃進去，此時正拿著湯匙小口小口的吃。

大概是湯汁的緣故，雙唇變得很潤。

為了方便，她將兩側的發絲別在了耳後，但發尾的弧度仍舊妥帖。耳飾在發間若隱若現，深金色，大概是煙花的造型，很好看。

這讓沈翊軒突然回想起，他兩年前在橘子洲頭看的那場煙火晚會。

那時的他剛和家裏吵過架，揣著滿肚子的氣，只身背了包就往中部幾個省走。那次旅行的最後行程就是這場煙花晚會。

他站在離人群很遠的地方安靜的看了大半個小時，然後做出了回家和老媽和解的決定。

“沈先生？”

女孩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回過神來的沈翊軒略帶歉意的笑了笑，起身結賬，和女孩一同往店外走，“有什麽想去的地方嗎？”

陸箏搖搖頭說：“我們不是計劃了嗎，現在去超市買菜。”

“不過如果路上遇見了奶茶店的話，想買一杯。”

她咬著舌尖，有點害羞的笑。

沈翊軒記下，卻發現向超市轉移的路線上沒有奶茶店，於是話鋒一轉，“我負責生鮮部分，挑選零食的重任就交給你了，怎麽樣？”

跟在他身後的女孩悄悄的捏了捏自己的肚子，莫名的生出幾分心虛，忙不疊的拒絕了這項任務，可編出來的理由連自己都說服不了，“我不怎麽吃零食的，要不我們一起去果蔬那邊吧！”

她看見了房東先生投來的意外的眼神，覺得自己面上發紅。

這回答的確出乎沈翊軒的預料，他還記得這兩天收拾客廳時看見了不少花花綠綠的包裝袋，零嘴的種類之豐富令他大開眼界。

不過既然女孩回絕得幹脆，沈翊軒也不再追問，只是在挑選食材的時候一直和對方確認喜好。

兩個人今天的時間寬裕，逛起超市來自然有些不緊不慢地意味。在購物接近尾聲的時候，陸箏接了個電話，這才發現倆人已經在超市待了近兩個小時。

推車被塞得滿滿當當，最上面的幾包薯片還透出幾分搖搖欲墜。

沈翊軒在收銀臺前很自然地拿出了手機，卻被女孩攔下，“讓我來吧，不能總讓你花錢呀。”

“您好，請問您有會員卡嗎？”

收銀員見陸箏搖頭，又補充道：“您先生有嗎？”

女孩的臉刷的一下就紅透了，雙手捧著手機小聲的否認。

倒是她身側的男生的神態看起來自如很多，他出示自己手機的付款界面，“我也沒有會員卡，您直接掃吧。”

“好的。”

收銀員是個爽朗的阿姨，她邊掃商品條碼，邊打趣已經半個身子都縮在了男生後頭的陸箏，“小姑娘不要害羞嘛，你倆都這麽好看，別人羨慕還來不及呢！”

眼看這阿姨還要接著說下去，沈翊軒稍顯失禮的截斷了她的後半句話，“謝謝阿姨，不過她還小呢。”

這是陳女士教他的：當你遇上熱情的大媽大爺時，不要去嘗試反駁他們，先應下就是了。

不過陸箏並未接受過這種教導。

因此在離開了超市好一會後，她都還沒從這句“先生”裏徹底緩過來，好在戶外的冷風一吹，又稍微讓她清醒了些。

兩個人並肩走著，大的購物袋被男生拎著，女孩抱了幾包零食。

過分的安靜讓場面顯得有點尷尬，陸箏做了一會心理鬥爭，先開口道：“你是不是比我小呀？”

“不應該吧，我93的，感覺你看起來要小得多。”

“沒有啦，你比我大一歲。”陸箏有點小高興，她伸著食指點了點自己的下巴，“那看來我還年輕嘛。”

房東先生很配合，只見他故作深沈的嘆了一口氣，語氣沈重，“哎，可惜我已經老了，歲月還真是不饒人啊。”

話頭由此被挑起，倆人就順著這麽聊了一路。

聊著聊著，見女孩老往街邊的那些賣小吃的店裏看，沈翊軒自覺地接過了她手中的購物袋，迎上還有點懵的眼神，“去買吧。”

他替女孩找了個由頭，解釋道：“小土豆，這可是陜西的名吃。”

陸箏最後要的一份麻辣味的小土豆。

她在選擇味道的時候看了一眼房東先生，發現對方筆挺的站在不遠處，臉上帶著笑，用眼神示意她隨意。

陸箏還特意向店家多要了幾根竹簽，但雙手提滿東西的房東先生搖頭說不吃。

有點可惜。

作者有話要說：

土豆是人世間的瑰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