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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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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愛你

這場暴雨來得實在突然。

早晨七點,梁又夏從房間出來,特地到陽臺上看了看雨勢。雨這麽大,也不知道一時半會兒能不能停,今天的戲還能拍嗎?

如果不出意外,今天本來是要拍《舊的老的桃木門》的最後一幕。

吳心田被半軟禁了起來,跟著丈夫和婆婆上了路,卻在中途跳車離開了。

她跑啊跑,用那只跛了的腳不斷往前,可能跑了很遠,可能也就只跑了五十來米,那只跛腳撞到了石頭,而特意設計的鏡頭一轉,當看到她卡到石頭的時候,觀眾才會意識到,她離大路邊緣太近了。

這就是這部電影的最後一幕,等拍完這幕,離整部電影殺青也不剩多久了。

正想著,敲門聲響起,是梁子傑。雖然有房間,但他沒跟她們住,過來吃個早餐,順便帶小姨再去醫院做療程。

梁又夏去敲了敲小姨的門,卻無人回應,她一打開,才發現空了:“小姨呢?”

“嗯?”梁子傑問,“不在嗎?”

恰在這時,小姨提著大袋小袋從外面回來,原來是去買早餐了。梁又夏嘆口氣,原本她還打算給她做的。三人一起在桌前坐下,邊吃邊聊。

吃了會兒,梁又夏拿起手機——

緊接著,勺子當的一聲掉進了碗裏。

“冒冒失失。”小姨說,抽了兩張紙巾給她,“衣服都沾到了。”

梁子傑看了她一眼,卻感覺有點不對:“怎麽了?”

“哦,沒事。”梁又夏匆匆忙忙擦了下濺到粥的衣服,攥著手機回了房間,“我先換個衣服。”

她回到房間,有點呆楞地坐在床上,又拿起手機看了一次,仔仔細細、全神貫註地看:我愛你。那麽簡單的三個字,他在淩晨三點發了這條短信。淩晨三點,那就是四個小時二十一分鐘前,夜最深最寂寞的時候,他在做什麽?

突然,梁又夏手指有點顫抖,飛快打了通電話過去。然而很快,那邊就接通了:“梁老師?”

是他的助理。梁又夏微楞:“耿導呢?”

“跟陳導幾個上山看下情況,怎麽了?有事嗎?”

“他跟別人在一起嗎?”梁又夏穩住聲線,“他手機怎麽在你這兒呢?”

“是啊,幾個人一起上去的,手機是耿導讓我保管的……”助理的語氣有點無辜和困惑。

“沒事了,不好意思。”梁又夏無聲地深呼吸,“不用告訴他我打了電話。”

她掛了電話,但心仍懸著,梁又夏呆了一會兒,又打了個電話給陳曉雅。陳導,耿競青在你旁邊啊?擱前面走著呢,你叫他?沒事沒事,我就是問一下,不用跟他說。哦……好。

我愛你。她又倒回去看這條短信,上一條還是無人回應的“你在哪裏”,這一條就變成了“我愛你”。我、愛、你。

梁又夏說不清自己是什麽情緒,這三個字或許就像這場大雨一樣,來得太突然,也太痛快,痛快到讓她的心居然像被刮了一道。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好一會兒,按了W,又按了Y和E,接著忽地刪盡。梁又夏輕輕笑了出來。

梁子傑到了她房間門外:“我能進嗎?”

“進吧。”

他開了門,看著她:“難道還有另一個版本的微博?”

梁又夏又笑了下,搖搖頭:“沒事啦。”

“不像沒事的樣子。”梁子傑走了進來,雙手抱臂,“耿競青的事?”

聞言,她不禁擡眼,有點覆雜地看向自己的弟弟。

她記得她和耿競青快分開的那段時間,梁子傑總有意無意地提醒她,想“離間”他們。畢竟誰會支持自己的親人跟一個不穩定因素在一起呢?

他不太支持他們,卻一聲不吭地跟佳佳在一起,還轉去了臨床醫學。

“看什麽微博啊,”梁又夏知道,他估計因為自己常刷娛樂新聞,簡直了,“很多亂說的。”

“那不一定,有的就蠻真的,比如你們那些cp粉。”

他又把話題轉了回來,梁又夏撇開臉,哭笑不得。

“好吧。”安靜了一會兒,她說,“我一直記得你說的話的啊,放心吧。”

很快,梁子傑和小姨出發去醫院,梁又夏下樓,前往三蕭縣。

然而,卻堵了好半晌。這不是人流量大的道路,梁又夏有點意外:“怎麽回事,居然那麽多車。”

“可能是要去那個溫泉度假村,呃,叫什麽來著,我這幾天天天看見它打廣告!”小濤看了眼路牌,推斷道,“今天七夕嘛!”

七夕?

梁又夏一頓,原來今天是七夕,她根本都不知道。

雨一直不停,從滂沱之勢變為細細綿綿,一路向前行駛,路景仿佛也因這場雨變得柔美。

梁又夏將頭靠在車窗上,沒有了暴雨給她遮擋,那心跳聲愈大起來。

她準時準點到達,先跟王麗娜會面,接著一起前往片場。看他們的意思,這場戲應該還是要拍。梁又夏其實也是這麽想的,天然雨幕,也符合故事氛圍,何必另改時間。

只不過,演員們就要辛苦點了。

航七已經回到劇組,邊給她化妝,一邊聊昨天那件事。梁又夏應著,卻有點心不在焉,盡管那麽可怕的事就發生在不久前,但她居然已經走出來了,怎麽會這樣呢?

她想著,覺得原因可能是,耿競青讓她的時間流速變了。時間聚集了起來,無法一心二用。她確確實實,滿腦子是他。

準備開機了。

梁又夏走出化妝間,挨個打招呼,但眼神總無法克制地漂移。

耿競青似乎沒註意到她的到來,正仰著頭看向雨幕,神情放空。

她腳步一頓,這時,耿競青轉過身。淅淅瀝瀝的雨間,喧鬧焦躁的人群,外界的一切仿若都在那一刻消失。兩個人同時移開目光,低頭看被沾濕的鞋邊。

“耿導。”梁又夏還是低聲喊了一句。

“嗯。”

她抿了下唇,很快開始走位,必須收心了。但也真是巧,就這時候,雨又突然下大,拿的傘有些小,所有人都險些被澆濕。

這怎麽辦?若是暴雨,那必須停工了,否則燈光和攝像機都要被破壞。

梁又夏撐著雨傘來到一邊,忽地註意到耿競青看了過來:“……”

劇組等了差不多一個小時,期間耿競青一直望著雨,似乎也沒太為這個局面擔心。接近正午的時候,雨勢才終於小了點,於是大家立馬就開始調整布置,抓緊時間拍攝。

梁又夏反覆確認走位,那個鏡頭很巧妙,為此磨了很久。

“Action!”

然而,燈光卻出了點問題,導致畫面有點異常。她又要重新吹幹頭發、整理衣服,回到戲最初的時候,否則銜接不上。

梁又夏斜眼看向耿競青,感覺他神情有些疲憊和漠然,不知是不是因為這突發狀況。

終於,在下午兩點的時候,這幕戲結束了。

她還坐在地上,一旁就是斜高的山坡。驍驍趕緊跑過來,拿了個大毛巾把她裹住。

這場戲,吳心田沒有獲得確切的結局,或許她摔下去了,就像第一回撞見涵明一樣,或許她沒有。

對她的結局,電影保留了一絲遐想,梁又夏心裏有點落寞,但也不算沮喪。

飯也都還沒吃,劇組的人加快速度,坐車下山:“訂了參雞湯!都到大堂裏吃吧。”

梁又夏先是洗了個澡,接著前往大堂。到達地點,裏面已經坐滿劇組的工作人員。她抿了抿嘴,擡眼一掃,卻蹙起眉。

“耿導呢?”

“啊?”助理回覆,“哦,他讓我們先下來,他好像要找個東西。”

“找東西?”梁又夏愕然,扭過頭,就這時,雨再次、再次,驀地下大了,甚至還伴有一聲驚雷。

助理也傻了一下,說了句:“我打個電話提醒他。”接著便拿出手機,很快,那邊就接通,一切似乎很正常。

助理提醒完,有點戰戰兢兢和迷惑地看著眼前的梁又夏:“梁老師……”

“他說什麽?”

“就說,‘我知道了’。”

梁又夏沈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助理心有忐忑,能感覺到在她看來他很不靠譜,甚至失職,總之這個梁老師對他很不滿意。

可他也有點奇怪,耿導一個成年人,那麽擔心幹嘛呢?而且那份擔心也來路不明的,莫名其妙。

他暗暗觀察,見梁又夏找了張椅子,應該是要坐下來——

接著,站起身,走進雨中。

梁又夏沒有什麽表情,獨自開車上山,也沒有打電話給他。

他絕對不會回她的,她知道。

這是一種得而覆失的感覺。

雨比上午的任何一個時刻都要大,大得近乎要讓整座山峰傾倒,深綠色的樹也被打得歪斜,像喪失了力氣。車子開得有些艱難,刮雨器一會兒升起,一會兒降下,一會兒模糊,一會兒是慘酷的清晰。他在哪兒?

但在十來分鐘後,梁又夏看見了他。

她順理成章地要找到他的。

耿競青沒有撐傘,站進了一個灌木叢裏,彎著身子,似乎在找著什麽。梁又夏看了他一會兒,拿起雨傘,慢慢地靠近。

她的臉龐在雨中顯得冷白,眼圈則深深的,不知不覺放輕步伐,喊:“耿競青,你在幹什麽?”

耿競青沒有吱聲,黑色的頭發已經被完全淋濕,衣服也貼緊身體輪廓。他真的瘦了不少,上身的線條就像梁又夏的指甲會在他背上落下的抓痕,深刻、鮮明,但很快會消散似的。

“耿競青。”

四周唯有雨聲,梁又夏抹了把臉,已經不知道是淚水還是雨水。她閉緊嘴巴,只是目光跟著梭巡,看著他從一個灌木叢跳到另一個灌木叢,而她永遠無法涉足其中。

然而耿競青突然停了下來。

那幾秒鐘他就好像靜止了一樣,聲音有點顫抖:“你聽到了嗎?真的有只貓。”

“你是來找貓的嗎。”

“我不是……但那兒真的有一只。”那一瞬間,耿競青的表情變得非常奇怪,似乎有點想哭,又似乎有點茫然。

“嗯。”梁又夏也點頭,“真的有一只。我們回去吧。”

他低著頭,雨水順著發絲流下來:“你先回去吧。”

“你還要去哪裏?”

他不說話,繼續往前。

梁又夏定在原地,再也遏制不住那陣崩潰的心碎。

“你可不可以不要總是一副離開的樣子?”

耿競青頓住,緩緩轉過身,安靜地看著她,而梁又夏已經哭了:“昨晚又發生什麽?也是來找貓嗎?是不是?淩晨三點來這裏找貓了?你說句話耿競青。”

“……不是。”

“你知不知道,”梁又夏哽咽著,但一字一句地說,“你知不知道你發一句,讓我跟你一起找貓,會比‘我愛你’更讓我好受。”

大雨瘋狂墜地,砸在身上,幾乎帶來痛感。她渾身濕冷,就快站不穩了,感覺自己隨時可以像那樹一樣崩坍,潰裂,直至他給她重蹈覆轍的機會,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沈默。心裏只有死寂,淚水混雜著雨滴,模糊了她的雙眼,可就在梁又夏以為他什麽也不會說的時候,耿競青開口了——

“我知道。”

耿競青往後退了一步,聲音低啞,嘴角也在細微、緩慢地顫抖。

我還知道,我一直愛你,但我們沒有在一起。

而此身此地此刻,就是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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