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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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關《我願意》的新聞迅速在網上發酵起來,相關詞條在熱搜上高居不下。

近年來紫絲帶媽媽群體受到大眾關註,而《我願意》正是圍繞著這個題材,加之作者匿名、出版時被宣傳為其絕筆、而後砍下數個大獎,種種因素添加,經年過去,影響力只增不減。

而現在爆出,這本書的作者是李瑤春。

那麽這本書是否投射了現實?大名鼎鼎的導演耿敖竟是這樣的人,而耿競青,則是那個被藏匿起來不能跟母親見面的孩子?

一時間,網上眾說紛壇。有人翻出原書,逐字逐句分析,《我願意》筆觸平靜,閱後卻讓一眾讀者心中壓抑悲憤,難以脫離書中情緒。

但也沒有了可以替作者討伐的對象,因為四年前,耿敖因病去世。

所有問題便刺向了耿競青。

“我說為什麽耿敖跟耿競青關系那麽詭異,沒想到是這樣……”

“如果書裏講述的都是真實發生過的,真的也太難受了。”

“李老師為什麽不願意署名啊?為什麽不直接曝光耿敖?”

“熱知識,這個問題到現在也沒有法律規範,曝光了也沒用吧。一家子公眾人物,可能不想影響到小孩吧。

“女人真難,做母親更難,尤其遇上耿敖這種背景的禽獸。”

“所以她真的像書裏的蔓秋一樣是自殺嗎??我的天啊……”

“這個不是,她是因為車禍去世的,當時有報道。”

梁又夏睫毛微顫,繼續劃下去。

“看書裏描述耿敖就是一個陰晴不定的暴躁狂吧,也不知道會不會遺傳。”

她倏地關上手機,心臟像被什麽不輕不重地劃了一刀,一開始覺得麻木無感,細細去看,卻發現那兒在汩汩地淌著血。

“別看了。”這時,王麗娜的聲音響起,“好好休息一下。”

這突如其來的輿論導向也影響了綜藝的拍攝,耿競青暫時回長青處理事情,《舊的老的桃木門》命運多舛,又得停一停。

梁又夏靜了靜:“你早就知道了吧。”

王麗娜一怔:“嗯?”

“這件事。”梁又夏慢慢道,“也是,要不然《我願意》的版權怎麽落到長青頭上的,根本沒有什麽代理人,是耿競青繼承了。”

王麗娜沈默片刻,她人脈廣,這件事的來龍去脈自然也有所耳聞。

“是,你當年被叫去出演的時候我就知道了,但我怕你多想,我怕你拒絕我就……”

“難怪,難怪會是我,”梁又夏打斷了她,“我不該去的。”

“我不該去的,我明明……他是為了《我願意》才想做影視的,但是他沒能自己導演,他把它給了徐耀。”梁又夏呢喃。

“又夏,”王麗娜露出一點憂色,“你不要鉆牛角尖。”

“我不是鉆牛角尖。”梁又夏回頭,“我只是接受不了自己過了那麽久才知道。”

“這一點你可能欠了他,但別的你不欠,懂嗎?”

王麗娜大步上前,緊握住她的手。她是在說耿競青公司瀕臨破產和他患躁郁癥的事情。

剛分手那兩年,梁又夏封閉拍攝,逃避現實,不知道網絡上的風言風語,王麗娜卻記憶很深。

當時她因為家裏的破事暫停了工作,結果沒過多久,耿競青連接爛片的爭議又引爆了網絡。

那會兒他還算幕前人物,雖然極少經營,且已經轉向幕後,但熱度和粉絲一個都不少。

這幾部爛片不是爛在耿競青,是爛在一看就知道是投資方硬塞、搶占劇情的配角團。粉絲們不敢相信他會接這種奶新人的爛本子,可事實是,他確實這麽幹了。

盡管演技仍然在線,可因此也被大眾詬病,沒了口碑。

居家待業的王麗娜困惑不解,但稍微打聽,便知道是怎麽回事。

那些時間裏,他被嘲諷挖苦,個性越發古怪,而她在國外封閉拍攝,刻意沈澱。

他們成了兩條平行線,在歲月和一萬公裏的眺望中漸行漸遠,慢慢的都以為自己放下了。

但好像不是放下,只是都不願意去想了。

梁又夏看著王麗娜。

欠?

能只用欠來說就好了,愛是那麽簡單的事就好了。如果“欠”是一個負號,她不是不能容許,也不是一定要誰比誰更多,也不是一定要“愛”相等——可事實是,這樣一種符號根本不存在,他們成了完全孤立的兩個數據,潦草到無法去界說。

而梁又夏討厭潦草,害怕歸零。

見她沒有回覆,王麗娜嘆了口氣:“可能這就是我會離婚的原因吧。”

梁又夏勉強笑了笑,卻在心裏說,不是的,這不是一回事。她垂頭半晌,拿起了劇本,意思很明顯。

見狀,王麗娜又無聲嘆息:“明天就開工了。”

只說了這句,關門離開。房間裏,梁又夏微微出神,凝視著那一行行黑字。耿競青昨天離開的,走得悄無聲息,就像是去處理一件很尋常的公事。

她沒有跟他見面。

《舊的老的桃木門》也說得上事故多發,然而這回卻沒讓節目組愁容滿面。

這段時間耿競青熱度極高,兩年前的許多往事又被翻出來,《90分拍攝》可以說是蹭了個行走的流量王。

梁又夏想起昨天總導演的表情——那種帶一點喜色或者看熱鬧的表情,不自覺地把紙面捏了起來,指尖有點發白。李瑤春為什麽不願意署名?為什麽,她現在知道了。

看了一頁劇本,梁又夏意識到這根本沒有意義,她的心太亂。每隔兩分鐘,她就拿起手機看一次,就這樣過了快四十分鐘,終於有了最新消息:

【長青文化發布聲明……】

大概意思是此為私人家事,不便多說,之後也不會再回應。到晚上的時候,熱搜詞條都降了下來,梁又夏楞楞地捧著手機,說不出心裏是什麽情緒。

她沒了胃口,草草咽了幾口飯,便走出屋門。

藍黑色吞沒了整個夜晚,雲塊昏沈濃郁,像是在醞釀一場漩渦。

梁又夏踩著幹涸的地,沒有方向,只是在亂走。餘光裏她看見了耿競青的房子,關著門,又想起來,裏面有個“萬事安康”的門箋。

心頭如刺了根針,腳步滯了片刻,梁又夏走遠了,把它拋在了後頭。

漸漸地,整個人在夜色裏浸沒。

“又夏姐?”

前頭,有一道身影站了起來。梁又夏微怔:“碩心?”

“是我,你散步嗎?”

她胡亂地點點頭,兩人一起陷入了沈默。童碩心也是一副滿懷心事的樣子,可卻沒找托詞離開,反而主動跟她並排走在一起。

過了片刻,梁又夏低聲打破安靜:“是有什麽想跟我說嗎?”

“啊?”童碩心眨了眨眼,搖頭,但忍了半晌還是道,“我就是擔心我哥。”

“……”

“他狀態不好,這一兩年終於穩定了些,可又抗拒起吃藥。前段時間我媽特地讓人把藥拿給我,我又特地拿給他……結果現在又出了這種事情。”

她需要寬慰,可梁又夏此時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喉嚨想被扼住了一樣。

童碩心瞥了她一眼,似乎在糾結什麽,過了會兒又擠出一句:“耿競青脾氣很差。”

“……”

梁又夏屏住呼吸,不知道她怎麽說起這個,他脾氣差嗎?

或許不管發生什麽,她都會給一個否定答案。

盡管他們在一起的後幾年,耿競青確實越來越缺乏安全感、容易急躁,以至於她有點不知該怎麽應對。

她和他後來總是吵架。

童碩心又說:“又夏姐,我先回去了。”

梁又夏有點恍惚:“好。”

然而只是剛走兩步,童碩心回過頭,忍不住了一般:“又夏姐,你看到網上那些消息了嗎?”

“看到了。”

“車禍什麽的,也看到了嗎?”

“看到了。”

“哦。”低頭想了想,她抿住嘴,又在糾結。

梁又夏看著她,不知為何,心跳開始變得沈重,仿佛被什麽拉著要墜下去。

還沒等她說出那句“說吧”,童碩心終於開了口:“其實我哥之前不過生日的。”

什麽?

“到七歲的時候,都是我舅媽帶著他,後面兩個大人要離婚,耿……我舅舅就把我哥藏起來了。家裏人誰也管不了。三年,我哥和我舅媽三年沒見過面。”

童碩心有些艱難地說:“我舅媽習慣按農歷給他慶生,他是農歷六月出生,身份證上也是這個日期,但實際上都是七月份過生日。後來他十歲生日的時候,就在那一天,應該為他慶生的那一天,我舅媽終於找到他了。”

“但耿敖發現了,載著我哥離開,我舅媽著急追上去,沒註意到馬路駛來的車……”

如被當頭一棒,梁又夏腳步有些不穩,而童碩心繼續道:“他後面再也不過生日,也不收生日禮物,在這方面很敏感。我媽心疼他,想了個折中的法子,按身份證上的日期給他慶生,但他也很排斥,後面我們一家就不提這件事了。”

“是從你開始,他又願意過生日了,按農歷那天。”童碩心語氣不穩,“我說這個不是為了別的,又夏姐我也不知道為什麽跟你說這個。我就是想著節目還要拍下去,你們又要搭檔演戲,可他這幾年情緒狀態真的很不好,如果可以,你不要跟他吵架起摩擦,就當,就當……”

她說不下去了,而梁又夏的心又澀又沈,只啞聲回:“我知道了。”

她失魂落魄:“他這幾年到底……“

就這時,一陣模糊的車聲傳來,兩人齊齊回頭望去。

那是耿競青的車。

似乎是看見了這邊的場景,車子一瞬放緩,裏面的人偏頭望了過來。

梁又夏的脖子霎時僵直,就那麽盯著他,盯著他背後靛藍深邃的夜空,她還是被那漩渦卷進去了。她被死死拉入回憶的漩渦裏。

——是從你開始。

這麽靜了一會兒,車子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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