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6 人間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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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6 人間忙
“廉郡王，這是英吉利新遞的文書。去歲他們在海關偷渡鴉 片被發現，今年皇上還是不許他們做生意嗎？”
“廉郡王，法蘭西使團新到了京城，您看還是像往年那般安置嗎？”
“廉郡王，這是使團為了恭賀太上皇七十大壽準備的賀禮單子，您看……”
外事府裏，廉郡王，也就是曾經的八阿哥胤禩面帶笑容，即便來請示的人一波接著一波也不見一點煩躁，始終是叫人如沐春風般的和煦。
於是外事府的官員出了門還在感嘆：果然是當年出了名的賢王！只是也可惜了，這位的性子太過和順，初時還好，相處久了就顯得文人氣太重，怨不得當年錯失儲位。
也幸好這位只是對自己人如此，對外國使團還是很分得清輕重，往往談笑風生間就能將話語權攥在自己手裏。
胤禩雖沒有讀心術，卻也大致知道旁人對自己的評價。
和順嗎？
胤禩心中嗤笑，若是旁人知道自己從小有多少恨又有多少怨，只怕會被這反差驚到不敢相信吧！
所謂和順，不過是從小低眉順眼慣了，想靠著溫和些的性子讓自己過得好一些——即便如此，還是要有人在背地裏嘀咕：果然是罪奴生的，學不來天潢貴胄的傲氣。
他聽多了，就習慣了。就像是這和順的面具，戴久了也就摘不掉了。哪怕已經不是幼年時用“和順”去討好他人的日子，也不是青年時用“和順”打造賢名，用禮賢下士來圖謀更多的日子，也還是習慣了如此。
也幸好，有野心的“和順”是手段；沒有野心後一味的“和順”則顯得仁弱。作為曾經試圖參與那一場奪嫡亂戰，又幸運地因為年紀小些、摻和不多的皇子，順著這條線路把仁弱的人設維持住也是好事，起碼更讓新皇放心些。
至於扮豬吃虎的套路，還是拿去坑外國人好了。
說起來，胤禩從前和新皇的關系不算太好。畢竟自己這位四哥從小是出了名的古板，而胤禩則是往八面玲瓏的方向發展自己，堪稱道不同不相為謀的典範。只是有大哥和二哥頂在前面，他們都還不顯眼罷了。要是鬥得時間再長點，只怕他和四哥少不了也是要鬥個你死我活——當然，若是當年奪嫡繼續發展下去，他們每股勢力之間大抵都是你死我活，這也沒什麽稀奇。
畢竟，誰叫他們的皇阿瑪親手點燃了每個兒子的野心呢？
這麽些年過去，胤禩也終於隱約了解了太子、大阿哥和三阿哥之間的始末，甚至偶然間得知兩位頂頭兄長頂撞皇阿瑪的話。
只想說：罵得好！
雖然是皇阿瑪一手都扶持起了他，可胤禩也不會忘記，正是皇阿瑪從小對他們母子的漠視，讓他知道“無權”是什麽滋味；也正是皇阿瑪刻意引他嘗試“有權”的滋味，將他當作一顆平衡用的棋子置於朝堂之上。
不患寡而患不均，可身在權力最分明、階級也最森嚴的地方，每天睜眼的就是“不均”。
皇貴妃錦衣玉食，四妃養尊處優。他的額娘出身低微，便只能仰人鼻息。
太子出身最尊貴，兄長們各有母族。他是罪奴之子，便總有人明裏暗裏地看輕。
小時候的胤禩沒有想那麽多，他想：我只是想要個公平而已，想要別人有的我也有。
可即便是胤禩想要自欺欺人，也得承認自己走上的這條權力之路，並不是一條通往公平的路——他沒有改變位低者受欺淩的現實，只是想辦法脫離了低的階級，讓自己往高處走了罷了。
除此之外，什麽都沒變。紫禁城還是那個等級森嚴的紫禁城。
甚至他所謂的禮賢下士，“下士”也不過是許多百姓仰望的高山。他想拉攏這些人，靠的當然不能是口頭上的“禮”，而是某種心照不宣的包庇——這是黨派固有的弊病，太子其實也栽在這上頭，然而人有時候就是不可避免地前赴後繼犯錯。
所以黨派間的包庇又會帶來什麽呢？那些看似儀表堂堂的高官，其實哪家不是積攢著財富，收攏著土地？胤禩小時候厭惡人們因出身遭受不公平，但包庇這些“財主”“地主”的結局，自然是出身不好的人越發受苦。
當然，胤禩也不是聖人，沒有立下什麽天下皆公平的大志向——實際上從人的劣根性上來講，自我之上人人平等，自我之下階級分明才是利益最大化的體驗。別人有的我也要有，我有的幹嘛要給別人？
所以也沒什麽好說的，只改變了自己的境遇也不錯。
可慢慢的，胤禩終於發現，人是不可能真正獨善其身的。
德妃暴斃之後，一次偶然的機會，他聽見皇阿瑪跟梁九功感嘆：“一個宮女出身的女子，怎麽竟也配有野心？”
這樣的話，梁九功自然是不會隨意接。然而他的皇阿瑪本也只是隨口吐露，於是接下來又自顧自道：“也對。辛者庫賤婢之子尚有野心呢！”
只一句話，足以將一切努力都抹殺，讓他想起與生俱來的、刻在血肉裏的等級標簽。
胤禩不曉得自己當時是怎樣的心情，只記得事後甚至還在慶幸：幸而早些知道，否則若是抱著“不該有”的野心繼續下去，等到不可收拾時再落空，豈不更是萬劫不覆？
又逢之後皇上銳意革除黨爭，換了新鮮方式考校兒子，胤禩越性調整了方向，趁著還來得及，將“扮豬吃虎”的“吃虎”抹去。
出海回來的時候，胤禩遵從自己重視文人的形象，只帶了諸如戲劇、哲學之類的書籍回來。
有遠見的門客痛心疾首，說此舉雖不能算錯，可落在帝王眼裏未免“小巧”。尤其是文人們向來自傲，就算褒揚胤禩帶書之舉，也不會真正欣賞那些西方異國人的文字。
胤禩卻頗無所謂，任由旁人將他解讀成討好文人到“過猶不及”。
於是順理成章漸漸失了風光，一點點從奪嫡中退出來。
但其實他也不算完全在做戲。
雖也認定了西方是番邦異族，然而有時候看著他們的歷史，讀一讀看他們的思考，也頗有點不同的角度。
比如有些書裏，描繪著理想國、“烏托邦”，暢想著沒有階級，沒有剝削的世界。身為皇族，天然帶著階級長大的胤禩自然是嗤之以鼻。但不妨礙他看看，橫豎追求理想世界是古今中外都愛做的事情，帶幾本書回來放著，也無非是多了幾種想法。
至於他自己，仍是繁忙人間忙碌人，不圓滿中漸習慣。
因為對異國文化了解頗深，本身又是能言善道的性子，越性領了對外往來的諸事。細論起來，他如今倒是比只盯著海關審查的廢太子有權力多了。
也算有所作為吧——畢竟在口蜜腹劍、心懷不軌上，異國可是從未停歇。胤禩曾見多了他們一面高喊著人權與平等，一面屠殺著小國的百姓。因此對上異國時總是格外警惕，和風細雨的禮義言談下，每個字都謹慎小心。
是以新皇也算認可他。平心而論，在他這個務實的四哥手下幹活，只要做得夠好，倒是真能擺除一些身份的拖累。
那便如此吧。
太遙遠的心願，他此生註定求不得。能忙碌中獲得些踏實，已是人間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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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郡王，這是英吉利新遞的文書。去歲他們在海關偷渡鴉 片被發現，今年皇上還是不許他們做生意嗎？”
“廉郡王，法蘭西使團新到了京城，您看還是像往年那般安置嗎？”
“廉郡王，這是使團為了恭賀太上皇七十大壽準備的賀禮單子，您看……”
外事府裏，廉郡王，也就是曾經的八阿哥胤禩面帶笑容，即便來請示的人一波接著一波也不見一點煩躁，始終是叫人如沐春風般的和煦。
於是外事府的官員出了門還在感嘆：果然是當年出了名的賢王！只是也可惜了，這位的性子太過和順，初時還好，相處久了就顯得文人氣太重，怨不得當年錯失儲位。
也幸好這位只是對自己人如此，對外國使團還是很分得清輕重，往往談笑風生間就能將話語權攥在自己手裏。
胤禩雖沒有讀心術，卻也大致知道旁人對自己的評價。
和順嗎？
胤禩心中嗤笑，若是旁人知道自己從小有多少恨又有多少怨，只怕會被這反差驚到不敢相信吧！
所謂和順，不過是從小低眉順眼慣了，想靠著溫和些的性子讓自己過得好一些——即便如此，還是要有人在背地裏嘀咕：果然是罪奴生的，學不來天潢貴胄的傲氣。
他聽多了，就習慣了。就像是這和順的面具，戴久了也就摘不掉了。哪怕已經不是幼年時用“和順”去討好他人的日子，也不是青年時用“和順”打造賢名，用禮賢下士來圖謀更多的日子，也還是習慣了如此。
也幸好，有野心的“和順”是手段；沒有野心後一味的“和順”則顯得仁弱。作為曾經試圖參與那一場奪嫡亂戰，又幸運地因為年紀小些、摻和不多的皇子，順著這條線路把仁弱的人設維持住也是好事，起碼更讓新皇放心些。
至於扮豬吃虎的套路，還是拿去坑外國人好了。
說起來，胤禩從前和新皇的關系不算太好。畢竟自己這位四哥從小是出了名的古板，而胤禩則是往八面玲瓏的方向發展自己，堪稱道不同不相為謀的典範。只是有大哥和二哥頂在前面，他們都還不顯眼罷了。要是鬥得時間再長點，只怕他和四哥少不了也是要鬥個你死我活——當然，若是當年奪嫡繼續發展下去，他們每股勢力之間大抵都是你死我活，這也沒什麽稀奇。
畢竟，誰叫他們的皇阿瑪親手點燃了每個兒子的野心呢？
這麽些年過去，胤禩也終於隱約了解了太子、大阿哥和三阿哥之間的始末，甚至偶然間得知兩位頂頭兄長頂撞皇阿瑪的話。
只想說：罵得好！
雖然是皇阿瑪一手都扶持起了他，可胤禩也不會忘記，正是皇阿瑪從小對他們母子的漠視，讓他知道“無權”是什麽滋味；也正是皇阿瑪刻意引他嘗試“有權”的滋味，將他當作一顆平衡用的棋子置於朝堂之上。
不患寡而患不均，可身在權力最分明、階級也最森嚴的地方，每天睜眼的就是“不均”。
皇貴妃錦衣玉食，四妃養尊處優。他的額娘出身低微，便只能仰人鼻息。
太子出身最尊貴，兄長們各有母族。他是罪奴之子，便總有人明裏暗裏地看輕。
小時候的胤禩沒有想那麽多，他想：我只是想要個公平而已，想要別人有的我也有。
可即便是胤禩想要自欺欺人，也得承認自己走上的這條權力之路，並不是一條通往公平的路——他沒有改變位低者受欺淩的現實，只是想辦法脫離了低的階級，讓自己往高處走了罷了。
除此之外，什麽都沒變。紫禁城還是那個等級森嚴的紫禁城。
甚至他所謂的禮賢下士，“下士”也不過是許多百姓仰望的高山。他想拉攏這些人，靠的當然不能是口頭上的“禮”，而是某種心照不宣的包庇——這是黨派固有的弊病，太子其實也栽在這上頭，然而人有時候就是不可避免地前赴後繼犯錯。
所以黨派間的包庇又會帶來什麽呢？那些看似儀表堂堂的高官，其實哪家不是積攢著財富，收攏著土地？胤禩小時候厭惡人們因出身遭受不公平，但包庇這些“財主”“地主”的結局，自然是出身不好的人越發受苦。
當然，胤禩也不是聖人，沒有立下什麽天下皆公平的大志向——實際上從人的劣根性上來講，自我之上人人平等，自我之下階級分明才是利益最大化的體驗。別人有的我也要有，我有的幹嘛要給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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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禩不曉得自己當時是怎樣的心情，只記得事後甚至還在慶幸：幸而早些知道，否則若是抱著“不該有”的野心繼續下去，等到不可收拾時再落空，豈不更是萬劫不覆？
又逢之後皇上銳意革除黨爭，換了新鮮方式考校兒子，胤禩越性調整了方向，趁著還來得及，將“扮豬吃虎”的“吃虎”抹去。
出海回來的時候，胤禩遵從自己重視文人的形象，只帶了諸如戲劇、哲學之類的書籍回來。
有遠見的門客痛心疾首，說此舉雖不能算錯，可落在帝王眼裏未免“小巧”。尤其是文人們向來自傲，就算褒揚胤禩帶書之舉，也不會真正欣賞那些西方異國人的文字。
胤禩卻頗無所謂，任由旁人將他解讀成討好文人到“過猶不及”。
於是順理成章漸漸失了風光，一點點從奪嫡中退出來。
但其實他也不算完全在做戲。
雖也認定了西方是番邦異族，然而有時候看著他們的歷史，讀一讀看他們的思考，也頗有點不同的角度。
比如有些書裏，描繪著理想國、“烏托邦”，暢想著沒有階級，沒有剝削的世界。身為皇族，天然帶著階級長大的胤禩自然是嗤之以鼻。但不妨礙他看看，橫豎追求理想世界是古今中外都愛做的事情，帶幾本書回來放著，也無非是多了幾種想法。
至於他自己，仍是繁忙人間忙碌人，不圓滿中漸習慣。
因為對異國文化了解頗深，本身又是能言善道的性子，越性領了對外往來的諸事。細論起來，他如今倒是比只盯著海關審查的廢太子有權力多了。
也算有所作為吧——畢竟在口蜜腹劍、心懷不軌上，異國可是從未停歇。胤禩曾見多了他們一面高喊著人權與平等，一面屠殺著小國的百姓。因此對上異國時總是格外警惕，和風細雨的禮義言談下，每個字都謹慎小心。
是以新皇也算認可他。平心而論，在他這個務實的四哥手下幹活，只要做得夠好，倒是真能擺除一些身份的拖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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