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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2 江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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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2 江南好

“江南好,風景舊曾谙。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

一束杏花開得正好,朗朗讀詩聲卻從杏花深處傳來,黛玉忍不住擡頭望去,一眼就看見後頭花枝上色彩格外斑斕的鸚鵡。略顯驕矜的小鳥揚著腦袋,竟似詩是它本鳥寫出來地一般,渾身寫著自信。

於是黛玉禁不住笑了。

旁邊攙著人的雪雁見狀,忍不住打趣起來:“老爺可是費了心了。夫人,看在老爺費心教了這小笨鳥背這麽長一段的份上,您中午用膳可得理他了!”

年華匆匆,昔年的少女如今也被人尊稱為“夫人”,翩翩少年成了“老爺”,如今樹上這一只也不是當年京郊寺廟裏傳詩的那一只,而是謝寧在那一只病逝後努力尋得的。

生老病死,萬物之常態。

所幸人心不改。

黛玉本以為自己生性是最怕別離的,便如看到春花,就忍不住要想到花落。更擔憂“桃李明年可再發,明年閨中知有誰?”

小時候她偶爾生出這樣的念頭時會有些擔憂,怕自己顯得“矯情”:明明有再富貴不過的家世,這些憐花惜花的敏感念頭怕是不能為人所理解。

姐姐卻只是告訴她,對情緒敏感這件事本身沒什麽錯,在感知萬物上敏感也沒什麽錯。若沒有那許多見到春花秋月就心有所感的人,怕是青史上也存不下這許多佳作。

所需要註意的,只不過是沒必要因為敏感而產生負擔,更不必害怕。

遙想當初,她第一次因花落而恐懼,其實是在母親逝世後。可父親和姐姐都用行動告訴她,即便有別離,也還會有人陪伴,有人永遠愛她,永遠有人愛她。

算起來,她後來也又經歷了許多次別離:暫時別離父親,去賈府寄人籬下,過了些不太順心的日子。但因為有父親做後盾,有姐姐借助宮中的保護,日子也沒有那樣令人惶恐懼怕。

等到姐姐不得不別離家人進宮時,依然證明了她們之間不會因為距離變遠。

所以黛玉開始學會不再害怕。

她依然會因為花開花落就有許多細膩的想法,卻不會苦惱於此,而是坦然接受自己也相信自己,用心感受世界也感受生活,然後在興之所至時,揮毫寫下歲歲年年的變遷。

這一寫就到了今日。

聽著耳邊的鸚鵡已經從憶江南背到了她昨日新做的句子,黛玉沖著雪雁搖搖頭:“我哪裏是真生他的氣!誰叫他被人彈劾也不告訴我,還是因著我的原因才被攻訐,叫我如何不關心?”

“不過是那起子酸儒筆墨上比不過您,便指責您寫書刊印是不守閨閣,又借機攀扯老爺治家不力。無稽之談罷了,老爺也是怕您多想才先瞞著。這不是都解決了嗎?當今新皇可曾跟著咱們家大小姐學過醫的,又是聖上登基之初親自刊印了大小姐寫的醫書還指名身份。有聖上在前,那些酸儒自然不可能得逞。”

雪雁自小跟著黛玉一起長大,多少也跟著讀過書長了見識,如今也是外頭正經人家的娘子。只是偶爾惦記著黛玉會來陪伴,說起外頭事情來頭頭是道。

這些年黛玉以“瀟湘居士”之名筆耕不輟,從小時候為了替晴玉傳播醫理寫的話本,到後來與晴玉合著的醫書,再到因為自己的興趣寫下的種種詩詞歌賦、話本長文。

最開始只是寫,沒指望有誰能看到,更遑論指望有誰認可。畢竟世道如此,並不欣賞女子的才華。

可生而為人,誰又甘心沈寂呢?

姐姐曾說終有日子她的文字能傳遍世間,彼時黛玉當作是安慰,卻在姐姐的支持下堅持下來。後來一點點試探著刊印,甚至因書與謝寧結緣,成婚後也同謝寧在筆墨間共賞。

許多人羨慕黛玉一生順遂,有身居高位的父親,有常年受寵名滿天下的姐姐,還有才華橫溢官運亨通的丈夫。

黛玉想她的確幸運,可這些人其實沒有發現她的親人們對她最好的地方:那就是她們都永遠支持她、認可她,相信她的才華。即使世道是將女子才華吞沒的黑夜,也將她去星辰般呵護。

那麽黛玉也想像星辰般發光。

雍正元年,新皇將醫書刊印公布時,杏林居士的身份不再是秘密,瀟湘居士也隨之不是。

黛玉並不否認,也不想否認,大大方方站出來認了並拿出證據,謝寧更是驕傲地幫著佐證。於是市面上那綴著瀟湘居士名字的許多書籍都有了作者。

可笑的是,原本因黛玉文筆出眾,瀟湘居士“匿名”時已積攢了不少聲望。待身份一出,反而有男子受不了才華不如女子,開始倒戈攻訐。

尤其是許多人不敢攻擊另一位公開出書的皇貴太妃,便試圖通過黛玉表達不滿。

加之謝寧近年來深得皇恩,隨太上皇微服巡防後更被指派到了江南任一方大員。有些人看著眼紅,又拉攏不來這位自來厭惡透了大家族腌臜事的“叛逆者”,便寫了些懼內之類的酸文含沙射影;又試圖指責謝寧“看不住”妻子,未做到“修身齊家”。

這也是可以預料的,甚至是從黛玉最開始寫下文字時就有所預料。

但黛玉並不生氣,恰相反,她前所未有地暢快,因為她的才華終於可以大大方方呈現在世間,可以坦坦蕩蕩留下自己的痕跡。

至於那些蹦噠著的,且不說他們的做法本身就與當今急缺人才,甚至在邊境處嘗試著啟用女官的聖上背道而馳,就說醫書一事是自聖上起,他們便討不好。

至於那些操起筆桿子試圖陰陽怪氣的……

黛玉想著,忽而失笑。

“你說的是,朝堂上的自有聖上明辨。至於自以為寫了些東西,卻不過是試圖以筆墨將女子圈禁至死的——我也該再寫點什麽回敬他們。論‘懟人’……”黛玉想了想,這似乎還是姐姐以前愛用的詞,“咱家這筆墨也不用怕誰。回頭請老爺回來吧,我再與他商量商量,那日他要寫個老頑固的故事來著?我可不要和他重覆,得再琢磨琢磨……”

說話間,身影漸遠,只留杏花撲朔,正是江南好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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