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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疑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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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疑不止

“論起裝腔作勢,大哥哪能和三弟你比?”

到了這份上,大阿哥若再看不出是被人設計了,這些年的爭鬥也就算白鬥了。正因如此,才覺得有巨大的荒謬感襲來。他才剛猜測過是誰不擇手段幹起了毒害太子的勾當,沒想到轉頭就被懷疑上了——也對。脫出當局者的迷障看,他這個太子的“死敵”不正是所有人眼裏的頭號嫌疑人嗎?

說不上是憤怒還是無力,大阿哥混沌間下意識按著套話為自己辯解,指向捆著的小太監:“皇阿瑪,兒臣昨日的確是見過他,但只是因為關心太子的情況,想要了解一二。”

“太子住在乾清宮裏,自有皇阿瑪關心。大哥這麽熱切,難不成這時候在意起兄弟孝悌了?”

“至少比你這樣汙蔑兄長的人在意!”

“我竟不知大哥如今敢做不敢當起來。人證物證俱在,竟還要狡辯嗎?”

“哪裏來的人證物證,不過是你處心積慮!”

“夠了,都給朕住口!”

太子黨與大阿哥一黨對立已久,以至於見面陰陽怪氣、拱火挑事扣帽子都已經成了本能。眼下有這等由頭,更是三兩句間就不可開交。殊不知這一幕在被太子一事傷到的皇帝眼裏,又是何等的刺眼。

來自上頭的一聲怒喝,足以叫其他所有人的火氣都先縮回去。

晴玉默默站在帝王身後幫他順著氣,心裏忍不住覺得滿殿中的人在這一刻都很痛苦。

兩三息的安靜後,帝王才再次開口:

“保清,朕問你,那奴才是你的人嗎?別說你那些鬼話!”

“是……”大阿哥覷著皇帝的神色,知道蒙混過關是不可能了,“但兒臣只是想知道一些太子的情況,卻無任何加害之意,更不曾給他什麽毒藥叫他毒害太子啊!”

“皇阿瑪可沒說過太子是中毒!”三阿哥到底是忍不住插嘴,“只是說生病修養而已。大哥怎麽就肯定是中毒呢?”

“你倒是冠冕堂皇。那你是從何得知?”大阿哥冷笑,“我不過叫個奴才問話,都脫不過三弟的法眼。論起耳目靈通,自然是三弟更勝一籌。”說著,沒等三阿哥再找話反駁,立刻又向上頭解釋:“兒臣自知窺伺太子有不當之處。然而那奴才不過是毓慶宮負責掃灑,如何能有毒害太子的本事?兒臣若真有那般大逆不道的念頭,又怎麽可能親自經手?”

這麽一解釋,似乎又有點道理。可惜,指向大阿哥的證據何止這一件,皇帝疑心已定,看著這樣的解釋只覺得像垂死掙紮:“你說不是你。可朕叫杏妃看了那奴才屋裏搜出的粉末,與先前太子所用一模一樣。這藥是從西洋來的,數量稀少,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得。”

斷案不是晴玉所長,她出現在這裏的作用也就是做一下藥物的鑒定。說實話辨認出來的那一刻她也納悶,可若以此就給大阿哥定罪……抿抿唇,晴玉終於還是在殿上開口:“從搜出來的粉末看,確實是同一種。且此藥難制,一般人即便想仿制也仿不出來”

三阿哥得了肯定,神情更加自信。而大阿哥先是一楞,隨機從晴玉嚴謹的用詞裏找到癥結所在:“便是搜出來了毒藥,也不能證明是兒臣所為啊!或許是幕後之人借機陷害兒臣也未可知!”

本就銳利的目光掃過太子又掃過胤祉,大阿哥的聲音陰冷下來:“既然此藥難制,那範圍便縮小了。兒臣知道自己不是,那陷害兒臣的人說不得就是毒害太子的人了。說不得,是有人賊喊捉賊呢。”

“事到如今你仍不悔改,還要攀扯他人嗎?”未等三阿哥反駁,皇帝卻是終於失了耐性,“若只有這奴才,或許是冤枉了你。那這幾個呢?”

梁九功帶人押了兩位上來,衣衫襤褸下顯然受過重罰。大阿哥一一掃過,發現都很眼熟:“……兒臣在毓慶宮的人不止一位……內務府也有些相熟之人。”

這也不能怪他啊!他們兄弟爭得眼都紅了,誰能不多線發展,多安幾個眼線?莫說他監視太子,太子難道不監視他嗎?就現在到他的郡王府裏抖一抖,不翻出四五個來自不同兄弟的手下他就不用姓愛新覺羅!

無非是每個人手段不同罷了。有的手段低些,安插的眼線也只能去掃個地,多做點就會被拔出來;而殿裏滿身傷痕的這位倒是有些本事,一度混上了貼身侍從。只是為了保住這顆棋,他一向很謹慎,輕易不聯絡,就怕暴露了損失這雙眼睛。

可現在看來……

這雙眼睛早已背叛,甚至從未效忠過。

不!還有更可怕的。那就是他的郡王府被人滲透了,傳遞了不屬於他的命令。否則為何一個背叛不算,接連兩個都把他拉到局裏?這也太巧了!

慎刑司的手段大阿哥一向曉得,若是這兩個奴才誣陷他,或許還有破綻可挖,若是他們也被人蒙蔽了呢?

越大的船越難駕駛,這些年為了對抗太子,大阿哥幾乎是籠絡一切勢力,又哪敢保證面面俱到。沒等他想明白哪個環節最可能出錯,就發現他已經沒有再去想的機會。

“保成身邊的毒物,便是經了這二人的手。你的人倒是忠心,最開始咬死了不開口,若非朕在你莊子上查到他們的家人,是不是你以為朕就查不出真相了?”

聲聲質問,皆如審判。

一聽到毒藥是這二人經手的,大阿哥就知道自己徹底完了,哪怕他長了千百張口,也洗不清這樣直白的關聯。好惡毒的一場局,好一個一箭雙雕!拉下太子,又嫁禍於他,可不是一下子把兩個最大的競爭對手給除了嗎?

看向三阿哥的目光更加仇恨:除了胤祉,大阿哥一時竟想不到還有誰能如此!

惠妃接觸不到那麽多宮外的事情,先前一直不敢隨意插嘴,可毓慶宮和內務府的人她認得,是她精心收買,借了德妃的手才安插進去的。在上頭費了那麽多心思,哪裏想見會反過來害己?

一時又驚又急,腦海中有什麽一閃而過,卻只剩保住兒子的念頭:“皇上,皇上恕罪。保清他哪裏懂哪些下毒害人的陰私手段啊?便是窺伺太子也不是他的主意,是臣妾自作主張,也是臣妾禦下不嚴,不知他們又被誰收買去了,竟然敢謀害太子!臣妾錯在不該窺伺太子,這才給了旁人可趁之機,可這與保清實在無關啊!”

“還敢狡辯!”對待大阿哥,皇帝或許還有一絲父子之情,可對待惠妃,皇帝遠沒有那樣的耐性,“你確實有罪!朕好好的兒子,都是被你教成了這副模樣。現在看來,當初把保清送出宮才是對的,待在你身邊便只學了這些野心詭計!”

皇帝永遠不願意承認自己的錯誤,何況他眼前是三個兒子的悲劇。一個被毒  /品摧殘,一個毒害儲君,一個處心積慮觀察兄長的錯處來告發……完完全全把皇帝對爭儲一事殘存的自我開解全部踩碎——不是培養,不是競爭,就是兄弟相殘,最最□□的兄弟相殘!這樣的痛苦難以面對,就只能發洩。

“朕真是後悔寵愛你們母子這麽多年。惠妃,朕給你尊位權柄,叫你在宮中威風這麽多年,你是怎麽回報朕的?安插人手,陰謀算計!還有保清,肖想儲位本就大逆不道,何況做下這樣的勾當!”

“再大逆不道的肖想,也是皇阿瑪您給的。”大阿哥突然開口,聽得晴玉心驚肉跳。

兔子急了還咬人呢!

果然,他們皇家的夫妻父子是最懂彼此哪裏最痛的。皇帝一開口就是保清在宮外長大這樁惠妃的心頭痛,全然不管跟在自己身邊幾十年的舊人是如何愕然。

而大阿哥也很懂得:“皇阿瑪何必責備額娘呢?若是兒子一個人行事不端,那自然是兒子和額娘的錯。若是您所有兒子都有不該有的野心呢?兒臣有野心,胤祉沒有嗎?那他又緣何盯著兒臣?”

“既被扣上了這麽個罪名,想來也不會有什麽好下場,說不得今日就是能見皇阿瑪的最後一面。古有‘父不知子,子不知父’,今日兒臣算見識了。”說著,大阿哥不顧忌滿場被他這場悖亂言論震驚的人,“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皇阿瑪一手扶持起兒臣,又一意斷定了兒臣的罪,就幹脆把桌上用來毒害太子的毒藥賜給兒臣吧!也算是兒臣這把為了太子鋪路的磨刀石……有始有終。”

晴玉在上面看著,親眼見證這一刻大阿哥真的存了死志。

在無力辯駁的罪名前,死得幹凈何嘗不是一種解脫?哪怕明知這會更激怒帝王——“明君”是不願意親自背上弒子之名的。

不過……

大阿哥也有些幸運。

這種被傷透了心之後的坦率,與當日太子絕望下剖白自己的身影漸漸重疊,印在皇帝心中的分量何止萬鈞。

某種程度上,太子和大阿哥這對敵人,才有著最相似的痛苦。而作為皇帝付出最多精力的兩個兒子,他們的痛苦為他們以遺言心態發出的反抗做了最好的例證。

不過最關鍵的是——那些毒藥。

大阿哥想要它來自戕,以諷刺皇帝拿他磨練太子的做法。

可那藥壓根不是什麽見血封喉的東西!而是用一種方法讓人喪失尊嚴生不如死的魔鬼。

大阿哥這麽說,便是根本不知道藥的用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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