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遠方之毒

關燈
遠方之毒

“皇上,臣妾給太子也瞧一瞧傷口?”

皇帝攏共就這麽點小傷,以晴玉的熟練度,再怎麽細致也不過七八分鐘就處理完畢。交待了梁九功這兩日不要沾水,自己會每日來換藥後,晴玉細想了想,還是又主動開口問了太子——皇上要真不想管他,這會子早該暴怒讓人滾蛋甚至直接把人拿下了。就算擔憂引發朝局動蕩,至少會讓不順眼的先從眼前消失,回頭找個不小心劃傷的由頭給自己宣召太醫也省事。

所以……太子又是怎麽弄傷的呢?

再不想面對,也不得不承認,整座大殿裏能傷到一國儲君的就一個人選。

可上次在邊境經歷了一場病危,皇帝心態最敏感失衡的時候也不過是把香爐扔地上,這會子得大氣才能往人身上招呼啊?這也不符合皇帝體面人的人設啊!

——其實這件事上,還真是晴玉猜錯了。皇帝本來確實沒想砸太子來著,仍是往地上摔的。可好巧不巧,太子當時情緒爆發砸了東西後猛地清醒一瞬,下意識就要跪下請罪,一個往下扔一個往下跪,電光石火間猛地撞在一起。這看在皇帝眼裏,就是太子存心往上撞要氣他;而看在太子眼裏,就是從小疼過自己的父親真的動手了。

於是情況更加難以收拾。

“給那逆子瞧瞧吧。他不忠不孝,朕卻還念父子之情。”

話說得太重,晴玉都覺得喘不氣來,遑論太子。

底下明顯呼吸一促,然而沒等晴玉走下來,就聽得幽深沙啞的嗓音:“皇阿瑪與兒子竟還有父子之情嗎?您究竟是擔心兒臣,還是怕兒臣這麽帶著傷出去,來日史書要給您落下父子相殘的汙筆?”

像是在“不忠不孝”的評語中接受了自己的結局一般,一直低頭沈默的太子終於將頭擡起,臉上淒愴的神色叫晴玉嚇了一跳。

更嚇人的是太子如今的模樣。

算起來,晴玉攏共就比太子大四歲,自孩子漸漸長大自然要避嫌。兼之不想摻和儲位之爭,這幾年見得越發少了。今年上次見面甚至是幾個月前年初的宴會上,彼時太子雖跟大阿哥爭執得滿臉戾氣,好歹精神頭十足。

而現在……面龐消瘦、眼圈青黑,眼裏的紅血絲觸目驚心,緊皺的眉頭裏似乎隱匿著巨大的痛苦。

沒等晴玉看得再細些,一聲“放肆”喝得所有人渾身一震。

“朕無情?朕若是心狠,你還能在這裏跪著?朕在你身上費了多少心血,你又是怎麽回報朕的?結黨弄權,不顧兄弟,近來更是行事狂悖,連最起碼的禮儀體面都不顧。在朝堂上生了氣,回去便在你那毓慶宮酗酒放縱、聲色享樂,更不順心就動輒鞭笞宮人!樁樁件件,你當朕都不知道嗎?”

“皇阿瑪當然知道,毓慶宮裏頭什麽事能瞞過皇阿瑪呢?”太子笑得格外諷刺,甚至有一股神經質的感覺,“橫豎兒臣今日已失態了,也不在乎更失態一點。惹怒您叫您徹底廢了兒臣也好,省得再過這種提心吊膽、不人不鬼的日子。等兒臣從毓慶宮搬出去,對皇阿瑪再沒有威脅了,您也就不用時時刻刻把兒臣攥在手裏。到時候就不知道是兒臣哪位好兄弟,您的好兒子會倒上大黴,來當皇阿瑪的下一任太子,又要多久才能變成下一個不忠不孝。”

“太子殿下!”

眼看皇上已經忍不住再摸著點什麽砸下來,晴玉終於不得不開口阻攔。再怎麽不想摻和,今天人已經到了這裏,不攔著也不行了。要是讓父子倆做出什麽更不可挽回的,她作為旁觀者更落不著好。

伸手握住太子的脈搏,晴玉著急忙慌地和稀泥:“陛下一向慈愛寬和,看您受傷如何不憂心?您頭部受了傷精神不濟,該先好好處理才是,您看……嗯?”

未出口的話戛然而止,本是作勢摸上的脈,卻因為醫仙的敏銳觸到白日驚雷。

剎那間,極度的震驚茫然以及憤怒充斥整個腦海,以至於素來平和的臉上一片空白。晴玉從未有過的失態叫皇帝也懵了,從暴怒中回過神來變為遲疑:“杏妃……”

“太子殿下!”顧不得禮節,甚至顧不得自己穿越者的情緒,晴玉幾乎是聲嘶力竭,“您怎麽會用過罌  /粟呢?”

五月的天漸漸蒸騰出暑氣,而朝堂上的氣氛比驕陽更灼人,突如其來的一道旨意叫所有人都亂了方寸:太子偶染惡疾,現閉門修養,概不見客。聖上關愛太子,留其於乾清宮偏殿養病。

“這是什麽意思?”

無數人對著旨意左思右想,恨不得把每個字都掰開了解讀。若是單看閉門謝客,那妥妥的是圈禁啊!

一國儲君突然被限制了人生自由,那怎麽也得有個攤開的理由。至於感染惡疾,多數人是壓根不信的:誰不知道“病了”是萬能幌子。

可生病不完全耽誤見人啊!至少不能連侍從、心腹都不能見吧?整個毓慶宮,現在只有太子妃能見太子,見完了也傳不出消息——毓慶宮一樣“閉門”,禁止任何人進出。

這就不講理了!太子人都不在自己宮裏,你連毓慶宮一起封了做什麽?

誰看誰得說一句“有鬼”,不少人覺得太子這次是犯了大錯。

然而問題又來了:誰家犯錯的圈禁在乾清宮啊!

那是何等尊貴的地方,一般人去一趟都能出去吹一輩子。以太子之尊,住在那裏頭也是妥妥的逾越。再說太子都這麽大了,哪有跟親爹住一起的道理?

一時間太子黨和其他黨派都有點“拔劍四顧心茫然”的感覺,不知道該進諫皇帝無故苛待太子,還是勸誡皇帝不要偏愛太子太過。最後一合計都不對,幹脆先統一戰線說太子住乾清宮絕對不合規矩,請聖上讓人搬出來。

小山堆一般的奏折一連上了三天。皇上會理他們嗎?

顯然不會。

太子小的時候他親自照顧還不合規矩呢!那時候他都不在乎,何況威儀日盛的現在。

而乾清宮偏殿現在的模樣,皇帝又怎麽可能放心把太子放出去,又怎麽可能允許不想幹的人窺見!

“啊!!!”

“……把東西給我!皇阿瑪,兒臣求您,把東西給兒臣好不好?”

瀕臨崩潰的聲音,和絲帛纏住的四肢,披頭散發被按在床榻上的人哪還有從前半點光風霽月的模樣?

太子妃幾乎哭成了淚人,伸手要給太子擦汗卻被劇烈的掙紮撞開。晴玉站立一旁,眼看著一柱香燃到盡頭。手腕上是兩天前太子第一次發狂時撕咬的傷口,拿起金針時卻依舊沈穩,迅速走過穴道,終於叫狂躁的人安靜下來。

“可以餵藥了。”

太醫院院判親自熬了藥奉上。太子妃拼命擦幹眼淚,細心將瓷勺遞到人嘴邊,恢覆了神智的太子近乎麻木地張口,雙眼卻無力垂下,似乎是不敢也不願面對剛剛那個發瘋叫喊的自己。

“太子這樣子還要多久?”

坐擁天下的帝王坐在椅子上旁觀了一切,不過是三天,心氣卻仿佛生生老了三十歲。

“殿下從前不知道自己在用罌  /粟,幾個月來日夜不離,癮性已成。如今第一次離開毒  /品那麽久,這幾天會是最難熬的時候。臣妾雖能用藥壓制,卻更要讓太子自己生出對抗癮癥的意志來。否則來日一旦突然發作時身旁無人,只怕更要不可收拾!”

“杏娘娘,杏娘娘兒臣求您。”太子妃抓住晴玉的袖口,從前最端莊的小姑娘也禁不住這樣的打擊,“您既有辦法壓制,就別讓太子受這份罪了,求您直接給他用藥吧。”

“這是治標不治本的法子!豈不是讓太子從毒  /癮變成了另一種癮?到時候只怕終生離不開人也離不開藥!”

晴玉也是疲倦極了,說話聲都泛著累。整整三天,攏共睡了沒有五個時辰,從驚悉太子沾染毒  /品的晴天霹靂,到跟皇帝太子解釋清楚此物之害,再到馬不停蹄頂著二人憤怒中仍有疑慮的目光去毓慶宮搜查——光是為了找到源頭就費了半天力氣,最後還是在太子的香爐裏找到所謂“福壽散”的一點餘燼,以及掰碎摻在薄荷丹中的詭異粉末。

鑒別出成分後,本該沈重的心情愈發冰涼。

晴玉恍惚間想起後世流傳甚廣的一則謠言,說是太子曾被下了秘藥,以至於性情大變,從光風霽月變得暴躁荒唐。

曾經晴玉對這則謠言嗤之以鼻,下意識覺得古代沒有這樣的藥,更覺得謠言沒有歷史依據。

可她忘了,如果僅僅是論影響心性的東西……怎麽沒有呢?

至於歷史依據……這都已經是一個大變模樣的世界了呀。

心痛之餘,只好晝夜不停地琢磨戒  /毒法子。

壓根不知道自己上癮的太子在離了香爐和薄荷丹後逐漸狂躁,一點點顯出癲狂的模樣來。

晴玉又是著急不讓他傷了自己,又是在知識庫裏拼命搜索,對照著這個時代現有的醫療條件反覆斟酌出一套法子。可沾染上這種東西,就算有醫仙助力,想戒掉無論如何也都得脫一層皮。

“本宮知道你著急,先熬過這幾日。這幾日過後藥性漸漸起作用,到時候……到時候雖然仍需要憑著意志對抗癮/癥,好歹發作時的神智能清明些,不至於狂躁傷人。之後配合著藥劑一起,才能漸漸地把癮戒掉。若是太子意志足夠堅強,兩個月內或可漸漸恢覆,此後即便偶然覆發也不會太嚴重,無人時亦能靠意志扛過去。”這已經是醫仙外掛下快得離譜的速度了。晴玉盡力安撫著太子妃,也是回答並安撫著皇帝。

“非要如此嗎?”因著實在沒見過太子這般痛苦的模樣,也知道這副模樣的每分每秒對太子都不遜於淩遲,太子妃心痛間幾乎口不擇言起來,“太子身邊不會缺人伺候,也絕不會缺了藥材。就非要用意志去熬嗎?”

“該用的藥已經都用上了,但是太子必須自己意志堅強。”晴玉並不奇怪太子妃的態度,畢竟出身貴族的小姑娘對這個壓根就沒有概念。就連皇帝和太子本人一開始也只是對照著五石散之類的東西來理解。聽晴玉細細解釋許久提純品的危害程度,以至於講了一個“異世界”被毒品鴉片深深禍害的國度後,才在震驚中接受現實。

“文心,你別哭了。”

太子輕輕出聲,叫著妻子的名字打斷她。或許是藥效起來,或許是不忍心看妻子如此,人倒是比剛剛回了些精神,“杏娘娘說得對,我必須自己戰勝這些臟東西。我是一國的太子……”

虛弱的聲音微頓,床上的人對上龍椅上的目光,露出一個極慘淡的笑來:“不,不論我是不是太子,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能被這種齷齪東西控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