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相為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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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相為謀
其實晴玉還真猜錯了，王答應背後有人不假，但那人真沒指使她這麽莽。
甚至事後德妃知道的自己精心培養的“一盞清茶”沒去禦前飄香，反而自作主張去招惹杏嬪，氣得當場摔了東西，乃至本人親自來拜會晴玉撇清關系——畢竟六阿哥中毒那日的兇險還在眼前，德妃新生的九公主也是胎裏就弱，一日起了高熱險些沒保住，也是皇上半夜宣了晴玉才救回來。
有子有女的妃嬪通常不去惹晴玉，晴玉也從不惹她們，這是共識。
而王答應……據德妃的一點透露，加上事後晴玉仔細打探了一番，才知道原因覆雜。
最根本的原因是這位王答應從前想走林家的路子進宮，且王家自認為跟林如海有交情。被拒絕後自然不滿也不死心，費盡了人脈和錢財，靠著同為包衣的路子傍上德妃才進來。
有這份芥蒂，加上晴玉因為同情她纏足多看了幾眼，小姑娘下意識以為是要防著她得寵，每日勞作的怨恨也都加到了晴玉頭上。
更巧合的是，那陣子皇帝寵幸新美人太多，自覺有點不適又不想叫太醫，於是抓了晴玉給他調養，順便自己修身養性幾日。結果就是王答應剛得的恩寵“啪”一下子斷掉，滿心滿眼都覺得是晴玉作祟。
屬實是千古奇冤了。
不過更關鍵的，還是這位王答應覺得晴玉好欺負。
如晴玉猜測的那樣，王答應是典型的方寸閨閣裏圈養大的女孩。接受了十五年“貞潔教育”，臨近南巡才突擊了半年的“宮鬥教育”。
從小聽的是三從四德、三貞九烈，只覺跟外男多看一眼都該浸池塘，於是聽說晴玉事跡的時候本能生出鄙視——至於皇貴妃等人也曾有宴會上官方接見的活動，乃至太皇太後還曾垂簾聽政等就被王答應下意識忽略了。
也許是不敢得罪，也許是本能地只敢將這些鐐銬拷在“漢女”身上。
明明是怯懦，卻被馴化得因此得意，甚至想將此作為賣點，拉踩別人向皇帝展示她全身心依附的可貴。要是能種下懷疑就更好了——王答應家裏的姨娘就是因為跟家裏的小廝多說了句話被懷疑，最後失寵病死的。那還是有孩子的姨娘，晴玉入宮好幾年都沒有孩子，在王答應的教育觀裏頭簡直“罪大惡極”，簡直是拿來拉踩的不二人選。
知道這些的時候，晴玉甚至還有心思跟黛玉玩笑：“入宮那麽久了，第一次碰到敢這麽看不起你姐姐我的，也算新奇。”
卻被黛玉一語道破：“道不同不相為謀罷了。她自己也是女子，卻因自幼便是那樣的生長環境，不似我們能有機會讀書明理，便想將旁人加諸於她的枷鎖再加到其他女子身上。”
說不上是可憐還是可嘆。可總歸，道不同的人是說不通的。
“纏足到這般地步，站都站不穩當，還是趁早回去吧。”
面對惡意發動的“女德”攻擊，晴玉自然沒有什麽好脾氣。只是大庭廣眾，自己越生氣只怕越如了對方的心意。再者，這雙纏足看著真是愁得慌。是以當時晴玉聽到那番言論後沈默半天，脫口而出的卻是旁人看來風馬牛不相及的一句。
太過跳脫，以至於有備而來的王答應都楞住了。她做好了杏嬪生氣的打算，也做好了對方不撕破臉的打算，就是沒想到這麽個回答。”
“娘娘是嫌棄嬪妾孱弱嗎？”
一滴淚刷的滾下來，看得晴玉嘆為觀止。王答應不理解晴玉所想，只能下意識判斷為晴玉在諷刺她。明明家裏人都說一雙小腳“最美不過”，她這三寸金蓮更是比其他姐妹都小巧。又學了步步生蓮般的姿態，雖說吃了很多苦，可本該因此驕傲才對。杏嬪憑什麽用這個語氣？看不慣，甚至好像有……憐憫？
最氣的是王答應現在確實站不穩當。
“嬪妾小門小戶出身，不比娘娘見多識廣，可以身為漢女而不纏足——聽說娘娘的母親出身國公府，想來也是不拘小節、見識淵博的。不像嬪妾母親循規蹈矩，自小只教了嬪妾謹守規矩。”
看樣子皇帝確實寵她。晴玉頗有點無聊地想:要麽就是家裏頭給她灌輸了太多一飛沖天的幻想。
看著人緊緊攥著帕子的小動作，估計也是害怕的，至少知道自己罵人還罵娘的言論欠揍。就憑王答應陰陽怪氣沒落的榮國府，按照宮鬥劇的情節，這會該進入扯頭花的打戲了。
可現實不是這樣的，只會更殘忍。王答應也沒害怕到點上，不知道如果高位嬪妃真的生氣了，掌嘴罰跪都自有人代勞，更多的是不見喧囂卻折磨人的手段。
階級才是皇宮的底色。
便如此刻，王嬤嬤一聽這話，哪裏還能讓晴玉親自開口？當下走至對方面前：“王答應以下犯上，速向杏嬪娘娘請罪，回去抄宮規三十遍吧。”
到底是皇上的新寵，王嬤嬤雖惱，卻沒直接在□□上罰什麽。
不想王答應近來順風順水，來之前就考慮了位份差異而沒放在心上：“杏嬪娘娘位份雖高，難道嬪妾便連說話的權力都沒有嗎？何況杏嬪娘娘並沒有管轄六宮之權，擅自處罰嬪妾豈不也是以下犯上、越俎代庖？嬪妾是皇上的妃嬪，自然有皇上做主，恕不能由杏嬪娘娘肆意欺辱。”
很囂張，但不是沒有道理，晴玉確實沒有宮權。
但說實話，無非是去跟皇貴妃提一嘴的事情。
王答應百般拉扯，不過是想多扣幾個罪名，把她自己摘成一個受高位欺負的小可憐形象罷了。
“王答應伶牙俐齒。”晴玉深深嘆氣，覺得這姑娘實在走不長，從一開始就把挑釁的話說得錯漏百出。既然對方想拿皇帝的寵愛壓她，又有意把事情鬧大，那晴玉也不介意叫她看看什麽叫真正的“扯大旗”：“本宮不想跟你爭論。只是高位有教導之責，你言語中冒犯皇上，本宮不得不提點你。”
“嬪妾何時……”
“你說你家人謹守規矩，可本宮看來，是大大的不守規矩。禁足令是皇上親自下的，你竟公然抗旨違背，更標榜是漢女應為——只這一條，就是旁人比不上的膽子。”
王答應楞住，顯然根本不知道禁足令是什麽。只知道父母親說滿洲女子不纏足，皇上雖礙著她們，但心裏肯定是喜歡自己這樣柔弱婀娜的。
然而再茫然，她也知道晴玉不會拿聖旨胡說，更知道抗旨是什麽罪名。
“第二，是你編造本宮給外男診治。要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所謂外男，都是皇上的臣子，也是國之骨肱。本宮診治皆是奉了皇上的旨意，不是王答應可以妄議的，更容不得你攀誣君臣。”
這更超出了王答應的理解，不能想象怎麽會有男子願意然後讓女子踏出閨閣。更不能理解這背後，是利益分配能打破男女格局的可能性。
“第三，也是最後一點。後宮位份是皇上欽定，本宮既然是皇上親封的嬪位，無論是否有管轄六宮之權，都容不得你屢次攀扯。”晴玉最後一次嘆氣，覺得哪哪都煩，“何況本宮問你雙足不是在嘲諷。看你的行走姿態，不僅是幼年時纏足就比一般人更狠，近期更是強行又修飾過形狀，硬忍著疼痛練過步態。這麽個弄法，不過兩年你怕是就要徹底難以行走了，到時候餘生只能與床榻為伴。”
一席話，一句比一句嚇人，尤其後面直言對方要殘疾。王答應色厲內荏，頓時嚇得花容失色。
然而從小的教育根深蒂固，王答應定了定神，強撐著道:“娘娘不必拿神醫之名危言聳聽。女子多纏足，哪裏就都到了走不了的地步？便是真的難以行走，閨閣女子也本就不該多在外頭行走，嬪妾恪守規矩，至少比那些不受規矩的人強百倍。”
“隨你吧。”晴玉搖頭，“本宮倒是有幫人放開雙足的辦法。可惜你這樣的情況，想要完全恢覆是不可能了，只能漸漸消除疼痛。當然，看樣子你也不需要這個。”
“既然你自己都不想要這雙腳，也不在乎能否行走。那就聽王嬤嬤的，回去抄宮規吧。你可以去找皇貴妃說本宮越俎代庖，甚至去找皇上，都隨你。”
說來可怕，人造的殘疾有時比天生的更殘忍。七阿哥那樣胎裏帶出的足疾晴玉尚且能讓他近乎常人，可自幼纏足折斷的骨頭比七阿哥更甚，且每個人纏出的還不盡相同。有些人愚昧而大膽，纏足的手法尤為狠辣。
感謝諸天萬界裏人體結構的眾多研究，晴玉曾在那本專用於婦人的醫書裏提過基礎的放足方法。但可想而知，認真看的人不會很多。
晴玉也只是圖個心安罷了。
就像此刻，說了那麽多，也不過是因為想說，不在乎王答應聽不聽。
從當下的反應看，對方只覺得受到了莫大的羞辱。比起之前假哭時梨花帶雨的模樣，現在是真氣哭了。
但至少不擋路了。
晴玉言盡於此，眼瞧著花園裏人來人往，估摸著這事很快就能傳開。無所謂，反正她跟王答應扯的這些君臣大旗也足夠震懾一些人的嘴了。
徑直帶著人從前頭走過，耳邊哭聲越來越遠，晴玉才緩緩吐口氣出來。
“我很好奇。所有人在你眼裏都是病人嗎？”語調怪異的漢語突兀傳來，驚得晴玉一震，回首時又見一身華麗衣裙，“那樣的蠢貨跟你說話，你竟還琢磨那雙腳能不能治好？”
……沒完了是嗎？
好脾氣如晴玉，也受不了這一波又一波的“攔路虎”。何況這位的心智跟上一朵小白花可不是一個量級的。只是莫名的，這一刻的晴玉寧可跟索菲亞鬥心眼，也好過壓抑得說不出話來。
“公主好興致。”
“本來興致是不錯，看見杏嬪娘娘就更好了。可惜我站得太遠，叫個蠢貨先擋了娘娘的路。”索菲亞笑瞇瞇的，“你們大清說待師如父，娘娘算是我半個師父，我是不是應該有點表示？”
別說，索菲亞這漢語學得是真不錯。
望著表情管理極佳的一張臉，晴玉實在判斷不出這人是玩笑還是認真，今天超負荷的大腦第一反應是:不曉得誰那麽全面，把“蠢貨”這種詞匯都先教了。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學任何一個國家的語言都要先學點罵人的話？
啊對，可能還有探春的一份功勞。
畢竟春獵以後索菲亞終於進入了安靜期，帶著她的求學團認真學起了中華文化，尤其是醫術。
既是皇帝已經答應了，那晴玉也不能不教，又不能全教，更不可能教錯的。越性只教最表層和最基裏層的醫術——表層的以外頭市面流傳的醫書為教材，由太醫院教給使團。裏層的則是晴玉和索菲亞一對一教學，從陰陽和五行開始說起。幾個月過去了，還沒說完金木水火土。照這個速度，索菲亞回國前應該也學不到開藥方。
難得索菲亞卻沒有不耐煩。
就是苦了翻譯們，沒點文化底蘊還真解釋不了五行相生。最後是四五個翻譯湊一起，探春這位大家族讀過書的前小姐異軍突起得了重用，齊心協力才讓教學進行下去。連帶著索菲亞的漢學水平突飛猛進，聽說在府裏頭已經自學了《道德經》。
可惜道家“無為而治”的理念，索菲亞估計是學不會了。
沒等晴玉回到她上一句話，這位異國公主便在人來人往的花園緊跟著撂下“大有作為”的下一句。一雙眼睛帶著濃厚的興味，明知故問說著不可能的提案:“比如，我帶娘娘回鄂國吧，我保障那裏沒有任何人能冒犯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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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晴玉還真猜錯了，王答應背後有人不假，但那人真沒指使她這麽莽。
甚至事後德妃知道的自己精心培養的“一盞清茶”沒去禦前飄香，反而自作主張去招惹杏嬪，氣得當場摔了東西，乃至本人親自來拜會晴玉撇清關系——畢竟六阿哥中毒那日的兇險還在眼前，德妃新生的九公主也是胎裏就弱，一日起了高熱險些沒保住，也是皇上半夜宣了晴玉才救回來。
有子有女的妃嬪通常不去惹晴玉，晴玉也從不惹她們，這是共識。
而王答應……據德妃的一點透露，加上事後晴玉仔細打探了一番，才知道原因覆雜。
最根本的原因是這位王答應從前想走林家的路子進宮，且王家自認為跟林如海有交情。被拒絕後自然不滿也不死心，費盡了人脈和錢財，靠著同為包衣的路子傍上德妃才進來。
有這份芥蒂，加上晴玉因為同情她纏足多看了幾眼，小姑娘下意識以為是要防著她得寵，每日勞作的怨恨也都加到了晴玉頭上。
更巧合的是，那陣子皇帝寵幸新美人太多，自覺有點不適又不想叫太醫，於是抓了晴玉給他調養，順便自己修身養性幾日。結果就是王答應剛得的恩寵“啪”一下子斷掉，滿心滿眼都覺得是晴玉作祟。
屬實是千古奇冤了。
不過更關鍵的，還是這位王答應覺得晴玉好欺負。
如晴玉猜測的那樣，王答應是典型的方寸閨閣裏圈養大的女孩。接受了十五年“貞潔教育”，臨近南巡才突擊了半年的“宮鬥教育”。
從小聽的是三從四德、三貞九烈，只覺跟外男多看一眼都該浸池塘，於是聽說晴玉事跡的時候本能生出鄙視——至於皇貴妃等人也曾有宴會上官方接見的活動，乃至太皇太後還曾垂簾聽政等就被王答應下意識忽略了。
也許是不敢得罪，也許是本能地只敢將這些鐐銬拷在“漢女”身上。
明明是怯懦，卻被馴化得因此得意，甚至想將此作為賣點，拉踩別人向皇帝展示她全身心依附的可貴。要是能種下懷疑就更好了——王答應家裏的姨娘就是因為跟家裏的小廝多說了句話被懷疑，最後失寵病死的。那還是有孩子的姨娘，晴玉入宮好幾年都沒有孩子，在王答應的教育觀裏頭簡直“罪大惡極”，簡直是拿來拉踩的不二人選。
知道這些的時候，晴玉甚至還有心思跟黛玉玩笑：“入宮那麽久了，第一次碰到敢這麽看不起你姐姐我的，也算新奇。”
卻被黛玉一語道破：“道不同不相為謀罷了。她自己也是女子，卻因自幼便是那樣的生長環境，不似我們能有機會讀書明理，便想將旁人加諸於她的枷鎖再加到其他女子身上。”
說不上是可憐還是可嘆。可總歸，道不同的人是說不通的。
“纏足到這般地步，站都站不穩當，還是趁早回去吧。”
面對惡意發動的“女德”攻擊，晴玉自然沒有什麽好脾氣。只是大庭廣眾，自己越生氣只怕越如了對方的心意。再者，這雙纏足看著真是愁得慌。是以當時晴玉聽到那番言論後沈默半天，脫口而出的卻是旁人看來風馬牛不相及的一句。
太過跳脫，以至於有備而來的王答應都楞住了。她做好了杏嬪生氣的打算，也做好了對方不撕破臉的打算，就是沒想到這麽個回答。”
“娘娘是嫌棄嬪妾孱弱嗎？”
一滴淚刷的滾下來，看得晴玉嘆為觀止。王答應不理解晴玉所想，只能下意識判斷為晴玉在諷刺她。明明家裏人都說一雙小腳“最美不過”，她這三寸金蓮更是比其他姐妹都小巧。又學了步步生蓮般的姿態，雖說吃了很多苦，可本該因此驕傲才對。杏嬪憑什麽用這個語氣？看不慣，甚至好像有……憐憫？
最氣的是王答應現在確實站不穩當。
“嬪妾小門小戶出身，不比娘娘見多識廣，可以身為漢女而不纏足——聽說娘娘的母親出身國公府，想來也是不拘小節、見識淵博的。不像嬪妾母親循規蹈矩，自小只教了嬪妾謹守規矩。”
看樣子皇帝確實寵她。晴玉頗有點無聊地想:要麽就是家裏頭給她灌輸了太多一飛沖天的幻想。
看著人緊緊攥著帕子的小動作，估計也是害怕的，至少知道自己罵人還罵娘的言論欠揍。就憑王答應陰陽怪氣沒落的榮國府，按照宮鬥劇的情節，這會該進入扯頭花的打戲了。
可現實不是這樣的，只會更殘忍。王答應也沒害怕到點上，不知道如果高位嬪妃真的生氣了，掌嘴罰跪都自有人代勞，更多的是不見喧囂卻折磨人的手段。
階級才是皇宮的底色。
便如此刻，王嬤嬤一聽這話，哪裏還能讓晴玉親自開口？當下走至對方面前：“王答應以下犯上，速向杏嬪娘娘請罪，回去抄宮規三十遍吧。”
到底是皇上的新寵，王嬤嬤雖惱，卻沒直接在□□上罰什麽。
不想王答應近來順風順水，來之前就考慮了位份差異而沒放在心上：“杏嬪娘娘位份雖高，難道嬪妾便連說話的權力都沒有嗎？何況杏嬪娘娘並沒有管轄六宮之權，擅自處罰嬪妾豈不也是以下犯上、越俎代庖？嬪妾是皇上的妃嬪，自然有皇上做主，恕不能由杏嬪娘娘肆意欺辱。”
很囂張，但不是沒有道理，晴玉確實沒有宮權。
但說實話，無非是去跟皇貴妃提一嘴的事情。
王答應百般拉扯，不過是想多扣幾個罪名，把她自己摘成一個受高位欺負的小可憐形象罷了。
“王答應伶牙俐齒。”晴玉深深嘆氣，覺得這姑娘實在走不長，從一開始就把挑釁的話說得錯漏百出。既然對方想拿皇帝的寵愛壓她，又有意把事情鬧大，那晴玉也不介意叫她看看什麽叫真正的“扯大旗”：“本宮不想跟你爭論。只是高位有教導之責，你言語中冒犯皇上，本宮不得不提點你。”
“嬪妾何時……”
“你說你家人謹守規矩，可本宮看來，是大大的不守規矩。禁足令是皇上親自下的，你竟公然抗旨違背，更標榜是漢女應為——只這一條，就是旁人比不上的膽子。”
王答應楞住，顯然根本不知道禁足令是什麽。只知道父母親說滿洲女子不纏足，皇上雖礙著她們，但心裏肯定是喜歡自己這樣柔弱婀娜的。
然而再茫然，她也知道晴玉不會拿聖旨胡說，更知道抗旨是什麽罪名。
“第二，是你編造本宮給外男診治。要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所謂外男，都是皇上的臣子，也是國之骨肱。本宮診治皆是奉了皇上的旨意，不是王答應可以妄議的，更容不得你攀誣君臣。”
這更超出了王答應的理解，不能想象怎麽會有男子願意然後讓女子踏出閨閣。更不能理解這背後，是利益分配能打破男女格局的可能性。
“第三，也是最後一點。後宮位份是皇上欽定，本宮既然是皇上親封的嬪位，無論是否有管轄六宮之權，都容不得你屢次攀扯。”晴玉最後一次嘆氣，覺得哪哪都煩，“何況本宮問你雙足不是在嘲諷。看你的行走姿態，不僅是幼年時纏足就比一般人更狠，近期更是強行又修飾過形狀，硬忍著疼痛練過步態。這麽個弄法，不過兩年你怕是就要徹底難以行走了，到時候餘生只能與床榻為伴。”
一席話，一句比一句嚇人，尤其後面直言對方要殘疾。王答應色厲內荏，頓時嚇得花容失色。
然而從小的教育根深蒂固，王答應定了定神，強撐著道:“娘娘不必拿神醫之名危言聳聽。女子多纏足，哪裏就都到了走不了的地步？便是真的難以行走，閨閣女子也本就不該多在外頭行走，嬪妾恪守規矩，至少比那些不受規矩的人強百倍。”
“隨你吧。”晴玉搖頭，“本宮倒是有幫人放開雙足的辦法。可惜你這樣的情況，想要完全恢覆是不可能了，只能漸漸消除疼痛。當然，看樣子你也不需要這個。”
“既然你自己都不想要這雙腳，也不在乎能否行走。那就聽王嬤嬤的，回去抄宮規吧。你可以去找皇貴妃說本宮越俎代庖，甚至去找皇上，都隨你。”
說來可怕，人造的殘疾有時比天生的更殘忍。七阿哥那樣胎裏帶出的足疾晴玉尚且能讓他近乎常人，可自幼纏足折斷的骨頭比七阿哥更甚，且每個人纏出的還不盡相同。有些人愚昧而大膽，纏足的手法尤為狠辣。
感謝諸天萬界裏人體結構的眾多研究，晴玉曾在那本專用於婦人的醫書裏提過基礎的放足方法。但可想而知，認真看的人不會很多。
晴玉也只是圖個心安罷了。
就像此刻，說了那麽多，也不過是因為想說，不在乎王答應聽不聽。
從當下的反應看，對方只覺得受到了莫大的羞辱。比起之前假哭時梨花帶雨的模樣，現在是真氣哭了。
但至少不擋路了。
晴玉言盡於此，眼瞧著花園裏人來人往，估摸著這事很快就能傳開。無所謂，反正她跟王答應扯的這些君臣大旗也足夠震懾一些人的嘴了。
徑直帶著人從前頭走過，耳邊哭聲越來越遠，晴玉才緩緩吐口氣出來。
“我很好奇。所有人在你眼裏都是病人嗎？”語調怪異的漢語突兀傳來，驚得晴玉一震，回首時又見一身華麗衣裙，“那樣的蠢貨跟你說話，你竟還琢磨那雙腳能不能治好？”
……沒完了是嗎？
好脾氣如晴玉，也受不了這一波又一波的“攔路虎”。何況這位的心智跟上一朵小白花可不是一個量級的。只是莫名的，這一刻的晴玉寧可跟索菲亞鬥心眼，也好過壓抑得說不出話來。
“公主好興致。”
“本來興致是不錯，看見杏嬪娘娘就更好了。可惜我站得太遠，叫個蠢貨先擋了娘娘的路。”索菲亞笑瞇瞇的，“你們大清說待師如父，娘娘算是我半個師父，我是不是應該有點表示？”
別說，索菲亞這漢語學得是真不錯。
望著表情管理極佳的一張臉，晴玉實在判斷不出這人是玩笑還是認真，今天超負荷的大腦第一反應是:不曉得誰那麽全面，把“蠢貨”這種詞匯都先教了。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學任何一個國家的語言都要先學點罵人的話？
啊對，可能還有探春的一份功勞。
畢竟春獵以後索菲亞終於進入了安靜期，帶著她的求學團認真學起了中華文化，尤其是醫術。
既是皇帝已經答應了，那晴玉也不能不教，又不能全教，更不可能教錯的。越性只教最表層和最基裏層的醫術——表層的以外頭市面流傳的醫書為教材，由太醫院教給使團。裏層的則是晴玉和索菲亞一對一教學，從陰陽和五行開始說起。幾個月過去了，還沒說完金木水火土。照這個速度，索菲亞回國前應該也學不到開藥方。
難得索菲亞卻沒有不耐煩。
就是苦了翻譯們，沒點文化底蘊還真解釋不了五行相生。最後是四五個翻譯湊一起，探春這位大家族讀過書的前小姐異軍突起得了重用，齊心協力才讓教學進行下去。連帶著索菲亞的漢學水平突飛猛進，聽說在府裏頭已經自學了《道德經》。
可惜道家“無為而治”的理念，索菲亞估計是學不會了。
沒等晴玉回到她上一句話，這位異國公主便在人來人往的花園緊跟著撂下“大有作為”的下一句。一雙眼睛帶著濃厚的興味，明知故問說著不可能的提案:“比如，我帶娘娘回鄂國吧，我保障那裏沒有任何人能冒犯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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