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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鋒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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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鋒相對

馬車漸漸駛入皇城的時候,探春正聽著管事嬤嬤的指揮,又一次掃灑這座特殊的公主府。

雕梁畫棟,錦繡樓閣,探春其實都不陌生,曾經她也是這樣富貴生活的主人,如今卻只能手執拂塵,在塵埃中彎腰。

但是並不後悔。

灑掃伺候的活計,從前不熟悉,這兩年卻也都熟悉了。那個日漸崩壞的家裏,肯接受現實的人少,肯腳踏實地的人更少。

最開始的時候,是爭吵,是混亂,是所剩無幾的人還要為了利益爭奪糾纏。到後來,卻成了麻木與死寂,爭吵看起來少了,人心中的陰郁卻一點點積累。

邢夫人最先沒了。

從前大太太和二太太在小輩們心中高不可攀,誰也想不到傾塌會如此之快。

比之王夫人自決於獄中的震撼,邢夫人離去的那天是無聲的。

她失去了丈夫,也沒有親生子女,賈璉流放,後來連迎春都隨著夫家離開了京城。有時候邢岫煙會過來看一看,只是相顧無言,很快便又離開。

於是邢夫人留給所有人最後的印象是沈默。沈默了很久,以至於那天用膳時沒有出現都沒被發現,直到鳳姐外出辦完事回來,才想起推開那扇門。

探春不是第一次直面死亡,卻是第一次觸碰屍體。沒有傷口,沒有猙獰,卻比那年秦可卿縱身一躍的慘狀更刻骨銘心。無論是怎樣的風光,最後都是冰涼。午夜夢回,探春時常覺得那時候觸碰過的指尖有一點冷,怎麽都暖不起來。

再後來,周姨娘也沒了,似乎安靜本分的人,總是會走得更早些。

探春和熙鳳麻木地操持著喪事,比起悲傷,甚至不得不花更多時間擔憂花費幾何。

曾經親友雪中送炭的錢財並經不起坐吃山空。雖則熙鳳在外頭有產業,探春和惜春也有字畫,可是偏偏世俗挑剔著女子做營生的種種,賈政更是古板中的古板。她們不能拿出來,也不敢拿。能光明正大謀生的人:寶玉一走了之,賈政不問俗務,賈蘭被李紈護在屋裏日日讀書不出,賈環……不提也罷。

幾場喪事下來,將賬本攤到賈政面前的時候,也不過繼續得一個沈默。

沈默……除了趙姨娘偶爾爭個高低的叫嚷,家中就只剩了沈默。

如果僅僅是這樣,探春或許終有一日會爆發,卻多少還能再撐一陣子。她不能忍受的,是自己的婚事漸漸成了打破沈默的話題。

趙姨娘很是屬意了一番自己娘家的侄子——只要稍加打聽,就不難知道是怎樣令人絕望的人品。

但探春甚至沒力氣怪趙姨娘,因為她是真心覺得親上加親,真心以為不曾薄待探春。

待賈政很是明確地否決了,趙姨娘便又琢磨起像迎春一樣尋個富商,日日在家中一面認為是為探春好,一面盤算著婚事的價值。而賈政不肯擔上賣女兒的名頭,將目光投在了尚未取得功名的舉子身上。

“其實何嘗不是另一種投資呢?”

探春近乎麻木地想。

她不在乎把婚事作為跳板,也不介意用自己為家裏謀一點好處,前提是真的值得。

可是指尖上的冰涼猶在,午夜的噩夢猶在,從秦可卿到王夫人,從邢夫人到周姨娘,美艷的終淒楚,高貴的被摧毀,斤斤計較的未得到善終,老實本分的也不過一場空。

她們每個人都走了不同的路,只有屍體是一樣的冷。世人叫她們靠父兄,靠丈夫,靠兒子,可是最後的最後,父兄在哪裏?丈夫和兒子又在哪裏?

又一次被驚醒的時候,探春搖醒了惜春:“我不想嫁人。”

這個在很多年前就撂下出家豪言的妹妹是唯一可能支持她的人,惜春說:“好啊,我也不想。”

於是探春選擇了進宮。在父親又一次提起元春的榮光時,探春主動提出進宮。她不奢求做成什麽大事業,可至少獲得了一種可能性。如果“幸運”,如果她能在宮廷中揮霍掉年華,“錯過”最好的嫁人年紀,也許她能逃掉這份宿命。日後哪怕是做個教養嬤嬤,做“伺候人”的事,好歹是為自己活。

畢竟,她暫時也想不到別的路了。

只是被選中伺候乃至“監視”鄂國公主的時候,那位公主令人咋舌的壯舉還是令探春心頭小小地跳動了一些。

華國歷史上自然有比索菲亞更驚艷的女子,但她們遠在歷史中。

而俯身恭候在馬車前,看到陌生的異國裙擺落下,撫過的艷羨如此真切而難以控制:原來真有這樣華麗的裙擺,能從千裏之外的異國璀璨到這裏,叫另一國帝王鄭重以待。

無獨有偶,繁覆的鄂國皇室裝扮撞進眼裏,晴玉亦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雖然,也的確是隔了一世,不曾想還能見到如此與眾不同的風景。

衣服不同,人更不同。

晴玉其實不確定歷史上的索菲亞應該是什麽樣,但眼前這一位舉手投足間的沈穩自信的確頗有魅力。

像是天鵝,即便羽毛沾上臟汙,也會飛到湖上驕傲揚起脖頸。

分明剛剛從權力的巔峰跌落,索菲亞端坐在陌生的宮殿裏卻好如一場尋常的出游。一盞烈酒,三分豪氣,與另一位君王對答時並不顯勢弱。

只可惜,皇帝終究還是因為她女子的身份將宴會安排在了後宮之中,而非朝堂之上。

“公主遠道而來,若有住不慣的地方,盡管告訴本宮。”皇貴妃笑意吟吟。即便是第一次遇到如此特殊的貴客,名義上的後宮之主也拿出了該有的端莊大氣。

而在很多人眼裏,即便是以對待宗室命婦的最高規格來看,日後主要與這位公主打交道的也會是皇貴妃,皇帝不可能一直有功夫接待一位不能娶進來的女子。

索菲亞端起酒杯,對皇貴妃的友善不置可否,一飲而盡後才笑起來:“我聽說大清的皇後已經仙逝,您是新的皇後嗎?”

在語言界,漢語和鄂語都是出了名的困難,聽說索菲亞公主已經請了幾位老師學漢語,但在如此正式的場合上,她用的依然是自己的本國語言,由身邊的兩位翻譯轉述。來自大清的那一位甫一聽這話茬便戰戰兢兢——那可是皇後之位!哪裏敢隨便議論。

然而母儀天下的確是皇後的任務,索菲亞言下之意,完全可以指向皇貴妃僭越,或是大清待客不周。

偏偏她本人一臉尋常,仿佛真的只是“隨口一問”。可若是不了解,哪能知道皇後已逝,還踩雷點踩得那麽準?

短短一句話,足夠叫宮裏頭的妃嬪浮想聯翩。皇貴妃容色不變,只是眼神冷了下來:“本宮並非皇後,是奉皇上命攝六宮事的皇貴妃。”

前朝諸子漸漸長成,後位兩個字皇貴妃連沾都不想沾。這種時候若不旗幟鮮明地表態,只怕要讓前朝後宮都疑心她野心不死了。

鄂國公主……皇貴妃在腦海中轉了一圈,暗自惱恨:她是有心調撥,還是已經有人搭上了線?

“原是如此。大清風土人情與我鄂國不同,有冒犯之處,還請皇貴妃見諒。”

眾人本被前一個問題喚起了警惕,以為索菲亞會就著“皇後”二字刨根問底,她偏又不問了。輕輕巧巧的“見諒”,仿佛拉滿了的弓忽然洩勁,叫人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又聽她話鋒一轉:“都說大清妃嬪德才兼備,我日後想跟妃嬪們往來交友,不知可否?”

“這是自然。公主來日想進宮時,只管告訴本宮,自當好生招待。”

“何必來日?”

索菲亞爽朗笑出聲來,人也跟著站起:“大清地大物博,人傑地靈,貴國的神藥我已然見識過了,更聽聞都是源自一位神醫之手。我對神醫向往已久,可是一日都等不得,只盼著早點結識了。”

擎一杯酒緩步而行,許多妃嬪未曾見過在宴會上這般大膽的女子,一時有些怔楞,卻見她徑直穿過盛裝華服的諸妃,來到嬪位座次上。

“聽聞神醫不光藝術卓絕,更容貌傾世。我細細想來,也只有這位美人配得上,比在座所有人都美。”

容貌競爭,後宮挑事界永遠的神。

酒杯落在眼前的時候,晴玉實在忍不住心裏吐槽:嬪位大同小異的吉服,加上大家一樣濃的親媽難認妝,索菲亞還能分得自己,可見情報工作的確做到位了。

甚至還得是最新情報——因為與鄂國的醫藥往來,晴玉今日的位次往前挪了一挪,乃是嬪位之首。這也是宴會前康熙臨時動的念頭,就算索菲亞不提,原也打算介紹晴玉幾句,偏偏就這麽巧,被索菲亞提前找上門來。

這就是賣隊友啊!

晴玉在心裏默默吐槽:如果說皇後皇貴妃的事情還可解釋為隨便就能打聽到,可一眼找出晴玉,就必是宮裏頭有人了。

有內應,又有意無意地賣人家,倒有意思。

“承蒙公主繆讚。只是後宮妃嬪,當以德才為先,到底是本宮德才不夠,先叫容貌傳到了公主耳朵裏。”晴玉並不否認自己的身份,也沒法否認,起身款款回禮,“再者容貌美醜也講一個眼緣,公主願意誇讚本宮,可見我與公主已是有緣。”

寥寥數語,有謙遜但不自貶,讓後宮妃嬪被攪亂的心平覆了些。

索菲亞眸中閃過一絲興味。在聽說神醫是一位後宮妃嬪時,她一度以為是對方在糊弄她,或是大清造了個假身份——可是想想就知道不可能。若是造勢,該造得人盡皆知才對,而不是以皇家的名義壟斷著藥物,發明者卻要打聽才能知道。更何況,造勢也不該會給一個女子。女子獲得名利的困難,索菲亞已經相當了解。何況大清對女子之嚴苛,是她一個旁聽者都驚怒的程度。

那便是真的了。

大清的人說杏嬪天授醫術,索菲亞是半個字也不信。鄂國有自己信奉的宗教,如果她真的信神,那早就該被自己那位好弟弟送進修道院做修女了。比起天上神,索菲亞從來更信人間人,信這位神醫是一位天才,甚至是如自己般,有野心的天才。

目光落在杏嬪身上的時間,遠比索菲亞站起來更早。

“與想象中的不一樣。”索菲亞在心裏細細描摹著對方的一舉一動。

比想象中年輕,也比想象中美麗,更比想象中不好拿捏,不是掉在醫學裏出不來的書呆子,不會因為她小小的刁難而失措。

這樣的人會願意待在宮廷裏,待在別人的身後嗎?

索菲亞覺得對方眼裏有和其他人不一樣的東西,但也不是和自己一樣的野心。更像是大清送給她的祥瑞圖中,翺翔雲間的仙鶴。乍一看是淡泊,是什麽都不在乎,卻又好像是在乎著更大的世界和更遠的地方。

很有意思。

索菲亞伸出手腕:“既然有緣,擇日不如撞日,請神醫替我瞧一瞧,我這身體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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