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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府爭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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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府爭端

冬日幹寒,永壽宮裏的茶水也換成了溫潤養人的方子,可晴玉幾口灌下去,只覺得今天合該備上去火的才對。

“查抄大觀園……”在幾個字僅僅是在口中無聲地轉了一圈,都覺得帶上了一股血腥氣。

幾乎是控制不住地,晴玉想到了含恨而亡的晴雯,被惜春拋下的入畫,聲名盡毀的司棋,還有探春冰冷而絕望的宣言“可知這樣大族人家,若從外頭殺來,一時是殺不死的……必須先從家裏自殺自滅起來,才能一敗塗地!”(1)

一場查抄,三春皆損,而黛玉亦不可能獨善其身。

晴玉還記得原著王夫人貶低晴雯時用的描述:“有一個水蛇腰,削肩膀兒,眉眼又有些像你林妹妹的,正在那裏罵小丫頭,我心裏很看不上那狂樣子”(2)——單看起來,王夫人或許是說罵小丫頭的行為張狂,可是言語裏對長相的輕蔑也藏不住。那麽天底下有萬萬千的形容詞,就非要用“林妹妹”做形容來描述所謂看不上的場景?

至於查抄時……熙鳳前腳特意與王善保地叮囑不可去寶釵屋裏,對方也應答“這個自然。豈有抄起親戚家來”(3)。後腳一群人就查抄了黛玉的屋子。怎麽,黛玉不是親戚?

這可不像是把黛玉當自己人的“親熱”,更像是默認黛玉寄人籬下淪為附庸的不在意,不必拿出對親戚基本的尊重。

再然後,王善保家的便從紫鵑那裏查到了寶玉的舊物並自認為得意——正如司棋與男子私相授受丟的是迎春的臉,那一頂帽子扣在紫鵑身上,又意欲何為?

只是想想原世界的那些,晴玉便覺得心頭堵了一口郁氣。

更讓晴玉費解的是,明明許多事情都不一樣了:鳳姐為了孩子放權,礙不著王夫人的眼;晴雯進了迎春的屋子,更不存在勾引寶玉一說;更關鍵的是,那枚引發查抄的香囊最大的嫌疑主人——司棋都定下了要離府,只等迎春出嫁前就回家,自然不會再冒險與人園內相會。這次的由頭又是從哪來的?

盡可能平覆著火氣,晴玉又灌下一口茶,冷靜問向李嬤嬤:“嬤嬤不必遮掩,哪有為了丟東西便查抄自家和親戚家的事!必是還有旁的緣故,您直說就是。我人在宮中諸事難知,黛兒又素來堅忍不肯背後語人。您好歹叫我知道清楚,否則晝夜難眠,再不能安心。”

黛玉本覺得此事荒唐,更難以啟齒,聽姐姐這麽說倒是不忍心攔了,連同那幾日沈澱下的委屈也密密麻麻泛上來。有些事,當時明明自己也處理得了,可當有人依靠時,便不自覺柔軟起來。

“娘娘慧眼如炬。”

殿內都是杏嬪心腹,李嬤嬤見晴玉有刨根問底之意,心知對方心裏已有了猜測,不由得暗讚一聲敏銳:“回娘娘,這丟東西的緣由乃是當日榮府璉二奶奶上門時所說。本是榮府自家事,輪不著咱們外人打聽。只是既然牽涉進去,老奴便鬥膽找人多問了問。據府中人說,原是從榮府寶二公子那裏頭起的緣故。”

“……”晴玉咬咬牙,有種一點都不意外的感覺。

果然縱使走了襲人、晴雯,寶玉也總會有其他親近的丫鬟,但凡有些個不妥當,王夫人絕不會讓人是寶玉的暧昧行徑在勾著丫鬟向上走獲得主子認可,只會覺得是丫鬟勾著寶玉向下。

然而事實的發展比晴玉想象得還要離譜些:“正如姑娘說的,近日幾府中多有喜事,娘娘也聽聞過寶二公子的性子……他便有些不樂意,整日悶悶不樂。一日不曉得是誰在他面前說‘姐妹們都是要走的’,惹他將屋裏東西砸了一通,又抱著府裏一艘金西洋自行船不撒手地犯起癡病。彼時榮府老太君曾叫咱們姑娘過去勸勸,可娘娘也知道,這如何使得?都是金尊玉貴的姑娘,哪裏能由得男子信口攀扯,更不可能去看的……”

李嬤嬤說得隱晦,然而晴玉有原著的記憶打底,很快就拼湊出事情大致的模樣。

寶玉悶悶不樂並不奇怪,晴玉承認,也許他的郁悶中有為姐妹們未來擔憂的成分在——可他也並不會因此為姐妹們爭取什麽,只會負氣一般不讓美好的女孩子離開自己。

至於金西洋自行船,晴玉不由得想起原著紫鵑的那次試探。彼時紫鵑哄寶玉說黛玉總有些親眷在,將來免不了要接她回姑蘇,寶玉便不管不顧犯起癡癥來,弄得人仰馬翻。

的確,那是次很重要的試探,確實能看出來寶玉對黛玉是有堅決之心在的。

可是同樣,他的堅決只有尋死覓活這一種方式。他未必會死,但僅僅是哄了她幾句的紫鵑差點沒命。晴玉看書的時候毫不懷疑,但凡寶玉清醒得遲一點點,紫鵑的下場都不會比金釧她們好。

不過就晴玉個人而言,更毛骨悚然地還是賈母安慰寶玉的話:“那不是林家的人。林家的人都死絕了,沒人來接她的,你只管放心罷!”(4)

然後寶玉也應和:“憑他是誰,除了林妹妹,都不許姓林的!”(5)

前世晴玉看到這幾句的時候可謂錐心刺骨。

彼時身為一個局外人,晴玉尚且不敢想象倘若黛玉在場,聽到自己的外祖母和心上人都滿心滿意說著她全家死絕的話,該是何等心情。

即便黛玉不在,在場中那麽多人,從主子到奴仆滿滿當當,全都聽見了。

聽見了賈府當家人言之鑿鑿的“死絕”,記牢了黛玉是再無親眷的孤女——豈止是寶玉可以“放心”,簡直是所有欺負黛玉的人都可以放心!

至於寶玉,他會憐惜黛玉失了父母,本意也不是詛咒黛玉,但他聽說黛玉仍有親人時,第一反應不會是希望多個人照顧黛玉,而是擔心有人會把黛玉從他身邊帶走。他沒有去設想黛玉有很在乎她的親眷,然後自己去獲得他們的認可,只會哭喊讓世上再沒有姓林的人。

這很難評。

人的確不能高高在上地點評古人價值觀,但總有接受和不接受的權力。

這一世黛玉有父親,有姐妹兄弟,並不需要非得接受

倒是很奇怪,按照之前的發展,寶黛之間的交際已經少之又少,乃至晴玉也嗆過他幾次,怎麽這種時候寶玉還記得黛玉?

不過晴玉轉念一想,不管交際多少,黛玉都還是唯一那一個不逼他學經史子集的人。且黛玉的才華與魅力這次只會更顯璀璨,加上天上神瑛侍者那點記憶,心中記掛也算正常。

即便不再有紫鵑的試探,隨著姐妹們都走了,他自然忍不住想留住黛玉。只是同樣的,不會考慮自己行為給別人帶來的後果。

晴玉揉著額頭,覺得自己氣得頭都開始疼:“不去是對的。嬤嬤做事老成,多虧您照看黛兒。只是不知此事如何收場,怎又引得查抄來?”

“那寶二公子鬧了一陣,見姑娘遲遲不去,老太君便又請了家裏三位姑娘和寶姑娘、琴姑娘過去。本是連待出嫁的雲姑娘也要請的,只是史府夫人回了脫不開身。如此照看了大半日,寶二公子便漸漸回轉了。”

說起這段,李嬤嬤真有種大開眼界之感。平日裏老太君對姑娘們也稱得上一句寵,到了寶玉面前竟什麽都不值。更嘆寶二公子素日以溫柔體貼著稱,為了自己的脾氣又何嘗顧過旁人:“此間略平息之後,少不得要查問是誰勾的寶二公子鬧起來。一查可了不得,一是院裏頭幾個丫鬟頗多齟齬,二來二公子房中多有市井話本、釵環胭脂。為此上王夫人生了怒氣,將從前賈常在省親時買的戲子們都打發了出去,又將家中好生整頓一番。”

晴玉算是明白了,賈府主打的是一個原則:但凡寶玉犯了錯就都是旁人的錯,一定要從旁人身上找問題。而黛玉人在家中坐,鍋從天上來,跟寶玉太親了不行,是不成體統;太遠了不行,是對賈府的心肝寶貝不夠好。就算什麽都不做,只要寶玉犯癡時提到了,也必定會被記住。

王夫人起了查抄的由頭,自然有善於鉆營的如王善保家的之流,想從黛玉身上做文章。

晴玉冷哼一聲:“所以榮府自家的整頓,便往我妹妹屋子裏頭來了?”

“夤夜前來,倒是給老奴嚇了一跳。”

李嬤嬤自問平生也是很少受這種氣:“榮府璉二奶奶倒是提了幾句不該叨擾親戚,預備門前說一聲此事便走,省得驚了姑娘又不明所以。誰料跟著來的一位老仆,說什麽‘清者自清’,‘若查了旁人,不查姑娘,竟沒的叫旁人說嘴’‘不若略查一查,也叫旁人知道姑娘幹凈’!”

話音未落,晴玉“砰”地一聲摔了瓷盞。

一直以來,晴玉都信奉生氣不該謔謔東西的準則,直當今日才算是明白了“不在沈默中爆發,就在沈默中滅亡”。人若氣到了極致,要是不謔謔旁的,就是謔謔自己。晴玉都不用診脈,就能感受到起身時一陣眩暈的極致憋屈。

滿殿之中,青梅白蘇都是林府舊人,此刻一樣氣到不行。黛玉見狀,忙著上來攙扶:“姐姐別氣,李嬤嬤當日便斥過她了,後頭也未曾叫她們進去。”

“正是如此,老奴當日便叫人給了那老仆幾個嘴巴!”

李嬤嬤連忙補充:“只是奴婢聽她們能說出那種荒唐話來,可見嘴上沒個忌憚。為教她們曉得厲害,不得不擅自借了娘娘的名頭出來——那瀟湘館再如何也是娘娘住過的地方啊!榮府的賈常在晉封後,舊屋子便已封了起來,瀟湘館因咱們姑娘住著,賈府不提倒也罷了,可萬容不得旁人冒犯皇家威嚴!老奴如此說,他們便不敢強闖。”

這才是李嬤嬤今日非要討嫌將事情說出來的原因。

一是她拿杏嬪說事,主子可以不計較,她卻不能不回稟,否則沒的便成了欺上瞞下;第二個便是賈府竟敢要搜皇家妃嬪的舊居所,這事傳到哪都是醜聞。雖說賈府如今已知道了厲害不敢亂傳,到底也得在杏嬪前頭知會一聲才是正理。

而晴玉驟然爆發後,腦子裏總算清明一些。

李嬤嬤為人謹慎,她的擔心不難猜,晴玉自然也不介意對方在如此情境下用了自己的名義,反而慶幸自己早早在康熙面前立功,一早要來了這樣精通人情世故的女性長輩:“嬤嬤思慮周全,做得極妥當,很該叫賈家知道厲害才是。”

頓了頓,晴玉又道:“那麽以嬤嬤看,那口出狂言的老奴是自己不懂事,還是奉了旁人的意思呢?”

原著王善保家的確是極沒分寸,以致於探春徑直打了上去,可賈府這些人最擅長的就是投機。王善保家的無疑就是個投機者,因此知道不能搜查寶釵。那麽現如今有林如海這樣的朝中大員和晴玉這麽個嬪位娘娘在宮裏,總不能一點威懾力都沒有。這人卻做出冒犯猶勝原著的事情來,實在叫人不得不懷疑。

“只怕兩者皆有。”

既然晴玉展現了寬容和信任,那麽李嬤嬤現在作為林家的一員,也不吝於攤開說了:“不瞞娘娘,以老奴來看,自賈常在生下公主卻獲罪後,榮寧二府便不太穩當。”

有些弊病,繁華時能被遮掩住,一旦繁華出了紕漏,弊病便千倍百倍地翻出來。

說得難聽一些:狗急欲跳墻。

這麽想來,晴玉倒更有些慶幸當日救下了元春。畢竟只要元春在,賈府便還在元春身上有些想頭,慌亂下仍不至崩盤,算是神智上有根鏈子;可若元春真的薨逝,本世界裏皇帝卻還未決議立刻處罰賈家,那這個時間差裏,慌不擇路的賈家便指不定又能做出什麽來。

便如此刻,因有元春,賈府仍高高在上放棄了“不能生育”的黛玉做寶二奶奶。可若元春沒了,賈府怕不是要孤註一擲綁住些什麽。

可這仍說不通賈府現下為何要針對黛玉。而且不是拉攏,是挑釁。

卻聽李嬤嬤繼續道:“二太太對一雙兒女寄予厚望。查抄是要清理寶二公子身邊的人,也更是彰顯管家權力的方式。到底是宮妃生母,二太太在賈家總是說得上話。然而既然是宮妃生母,卻總能不記掛著宮裏?”

元春與王夫人相輔相成,元春是王夫人在賈家的底氣,王夫人也是確保傾整個賈府之力支持元春的關鍵。

“請娘娘恕老奴妄加揣測,但自娘娘選秀入宮後,賈府裏頭便有些不大痛快。只是後頭娘娘救下了賈常在母女,榮府才息了些風聲,面上對咱們姑娘更恭敬些。只是這私底下……到底人心難測……”

李嬤嬤壓低了聲音:“賈常在在宮中位份不高,咱們姑娘在賈府時也是孤身一人。”

話題敏感,李嬤嬤說到這個地步已是不容易,晴玉也大致聽明白了。其實就是晴玉從前在賈府住的時候總是不肯幫元春,如今卻超乎賈府眾人的想象力,一舉登上嬪位,於是上到老太太下到王夫人,總是不痛快的。

可偏偏晴玉又救了元春,叫賈府猛然意識到元春的生死甚至都在晴玉手裏,便不敢將不痛快發洩出來。

換而言之,晴玉一時的救人之舉,在賈府眼中因緣際會起到了威懾效果,叫她們不敢在明面上輕慢黛玉。

這本是好事。但這無疑不是健康的心態。既然元春在晴玉手裏當“人質”,那麽賈府便同樣想拿捏個“人質”。

又因著賈府思路一向傳統,就如同她們不相信女子學醫還能入選皇家,同樣也不信林府敢讓黛玉真就頂著“喪母之女”“無人教導”“忤逆外祖母”的名頭,從此再不往賈府來。

血緣是最大的有恃無恐,忍不住要耍點威風。

只是沒想到跟去的奴仆能將一成威風耍出十成,口無遮攔到惹禍上身,反被李嬤嬤打了嘴巴。

想通這一節,晴玉就徹底明白了。

賈府想提醒晴玉:黛玉寄人籬下,若是念著妹妹,最好對元春再好一點。

用一點陰私手段,傳遞些陰暗念頭。晴玉氣到極致反而笑了,賈府夤夜查抄,怕是也不想鬧大,那麽就好辦了。

晴玉就偏要明著來:“多謝嬤嬤指點。怪本宮入宮後對外祖家關心不夠。如今既知道了榮府查抄一事,便沒有裝聾作啞的道理。”

“待會便叫梁順出宮,以本宮舊居所為名將瀟湘館一並封起來吧,也叫賈府下次再丟了東西時能少跑些地方。”

“就直接這麽說?”李嬤嬤一時驚詫。

“有何不可?”

陰陽怪氣而已,誰還不會呢。給皇帝當打工人努力那麽多年,不就是為了給自己增添一點遇到困難時的底氣嗎?

“順道賞些東西下去。說本宮雖不知丟了什麽要折騰起親戚,只是些許器物,怎好傷了親戚情誼?”

賈府都敢扯出丟東西的幌子,讓個老奴明裏暗裏影射親戚做賊,那便順著這個幌子:林家壓根不在意你這些玩意,賞你又何妨?

李嬤嬤咋舌:這才真是敢於撕破臉。

不過也沒什麽,身為宮妃要是一點脾氣都沒有,才真真要被人看輕了。

救下元春是恩,派人震懾是威,恩威並施才是正道。

李嬤嬤原還擔憂自己一個奴仆的威懾不夠,如今有了宮中的名言,便再無擔心了。

李嬤嬤看晴玉的目光於是越發恭敬,卻不知晴玉此刻心裏卻是越發覆雜。

不由自主的,晴玉又想到了林如海那日教導的許多:世間種種難以如意,連黛玉在有些人眼裏也只是婚姻計算題裏的一個數值。

以牙還牙固然痛快,可違背世俗規則的事情,做了便要考慮後果。

封了瀟湘館不是大事,一時間黛玉也不用再去賈府,可是問題仍要解決。而問題的根源適才就已經找到——賈府敢拿捏黛玉,元春只是一方面誘因,根本上還是在於賈母是黛玉的外祖母,是賈敏死後最適合教導她的長輩。

要解決這個,就仍要回歸到黛玉的婚事上。

晴玉必須要給黛玉找到能勝過賈母教導的加分項。

曾經晴玉要來李嬤嬤和王嬤嬤,算是在教導上彌補了一部分,現在若想一勞永逸……

恐怕還是需要世間權力最大的人幫忙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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