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皇家親情

關燈
皇家親情

後宮裏的待遇,承乾宮自來是獨一份的。玻璃壺中,漾漾水波與暧暧日光混合著,折射出光影交疊的絢爛。

是工匠們終於琢磨出的小型玻璃器物新制法,頭幾件成品便有承乾宮的一份。帝王榮寵之璀璨尤甚琉璃溢彩,只是同樣晃得人眼暈。

晴玉抿一口玻璃盞中的茶水,記憶也如水流奔湧般,翻滾著掀出九子奪嫡後期的正史野史諸事上:據說胤禛曾自稱“天下第一閑人”,為了韜光養晦佛學道學似乎都沾染過,論起“不務正業”,不過是另一個世界的必然選擇。

但……那時候的胤禛已經長大了,可以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任,而現在胤禛不過七歲。

“胤禛的身份太特殊了。”似乎是看出了晴玉的遲疑,皇貴妃嘆息著開口,“因為我,也不止因為我。晴妹妹你知道嗎,在這宮裏沒有一個流言是自然形成的。”

半合上眼睛,皇貴妃思索,挑選出晴玉能夠理解的例子:“還記得六阿哥中毒醒來的時候,胤禛接過你的帕子卻不敢上前嗎?那是因為宮中一直有流言稱,胤禛與德妃母子相克,甚至說德妃之前所生的小公主就是胤禛探望後才夭折的。又有太醫院傳出的流言,說當時是夏日,是胤禛不懂事帶著暑氣沖撞了小公主,才讓病情加重。”

冷冷清清的眼光揚起,皇貴妃嘴角噙著諷刺:“這樣的流言,你說會是憑空生成的嗎?”

一陣毛骨悚然之感蹭上身來,晴玉哪怕聽過德妃與雍正母子不睦的傳聞,也萬萬想不到這世界會是這個走向:“那時候胤禛不是才四歲嗎?”

“是只有四歲,我帶他去看望的。小公主打出生起便兇險不斷,頭一個月我怕驚擾孩子沒敢去,可畢竟是一母同胞的親妹妹,滿月後再不去瞧倒不僅顯得我格外無情,更叫人議論胤禛不知孝悌。”

於是去了,於是撞上了——實際上滿打滿算小公主也只在世上停留了兩個月,只要胤禛去看了,把夭折的時間聯想成“看望後”就不算太難。

可是……“這樣的流言皇上怎麽可能坐視不理?便是德妃也會被遷怒啊!”

晴玉疑惑不解,沒想到比她更不解的是皇貴妃:“你竟然一下子就能想到德妃?”

皇貴妃真情實感地驚訝到了。

晴玉自知失言,真是受野史影響太深,下意識就脫口而出,想想確實不合理:哪有正常人第一反應會是生母要害自己孩子啊!

正琢磨著怎麽解釋,就聽皇貴妃苦笑著自己找到了根由:“也是,如今她養尊處優多年,又有胤祚漸漸長成,許多事情上的確不如當年謹慎。你心思澄澈,能看透她的真心假意也屬尋常。也好,本還在想要怎麽開口,既然你已經看出來,倒省得我做那妄自揣度的惡人。”

微微向後,倚上冬日厚厚的靠枕,皇貴妃似乎當真如她所說的卸下了一點包袱,盡管談話的內容依然不輕松:“說出來可能沒人信,其實當年,我並不想撫養胤禛。”

是,的確宮裏的妃嬪們都想要個孩子,可是也要分情況啊!彼時皇貴妃年輕貌美又有身份加持,又不是自己不能生育,做什麽要替別人養孩子?

“這話說來刻薄,或許是我生性多思多慮,可古往今來,哪有幾個養母有好下場呢?我知妹妹也通曉史書,宋時劉太後出身卑微,不過是一朝僥幸得了天恩收養仁宗皇帝,生前也算盡心,死後又是如何?落在世人口中,更是不堪極了。”

晴玉的學術水平在後宮一直是個謎,論琴棋書畫,她都能拿出相當擺爛的“半瓶子咣當”水平,但真要說起歷史典故吧,也還大體都能答得上來(晴玉:感謝九年義務教育)。

於是皇貴妃也不怕對方聽不懂,更知道對方不會說出去——這後宮之中,唯有晴玉沒有汲汲營營的必要,永壽宮能生生湊出一支茶話小分隊,也正是靠這份信任。

而晴玉的確聽懂並聽傻了。

因為這壓根不是皇貴妃“該”說出口的例子。

若她沒理解錯,皇貴妃指的是真宗的皇後,撫養仁宗長大的劉娥,也即“貍貓換太子”的所謂原型。雖說“貍貓換太子”這個故事完全成形似乎是在清末,但經過歷朝歷代對劉娥的妖魔化抹黑,故事雛形其實早早就出現。

當然,即便不提“貍貓換太子”,只說歷史,因為劉娥掌過權,所以她在這段母子關系上也早早被打成了仗勢欺人、橫道奪子、欺上瞞下、只手遮天。

換而言之,一個典型而刻板的惡毒養母形象。

但問題是……劉娥的真實出身真是誰見了都得說一聲慘:父母雙亡、寄人籬下、被第一任丈夫當作貨物想要賣掉,進入皇家也頗多波折。

至於劉娥的丈夫真宗更不是什麽傀儡背景板,而是自我感覺相當良好,能把《澶淵之盟》當功勞去泰山封禪的極品。

這種皇帝,想給自己喜歡的女子一個孩子,然後就給了,而且是抹去生母痕跡的那種給。

可是有什麽用呢?劉娥人一死,仁宗立馬用“她害了我媽”的心理去開棺,見了親媽被用太後儀制下葬才沒追究下去,順帶開啟漫長的補貼生母娘家的歷程——比如把自己親女兒嫁過去受罪。

如是種種,也許有諸多原因,但對愛好詩書的皇貴妃來說,無疑是一段觸目驚心。

在自己宮裏,在晴玉面前,皇貴妃不吝於坦誠一回也大膽一回,說一說不該說的東西。

男人看到這段歷史或許會指責劉娥:都怪你非要搶人家兒子,都怪你不早早讓仁宗跟生母相認,尤其是都怪你臨朝聽政、貪戀權位!但對同為女子以及妃嬪的皇貴妃來說,最直觀的感受是:別人的兒子是很難養熟的。

似乎有點武斷,似乎也有點以偏概全,但實在沒辦法不害怕。

以史為鑒,翻開史書,那可真是太多極端情況了。

且就算皇貴妃不看史書,她也知道養母是比繼母還難當的存在:親媽餓著孩子,那頂多是粗心大意;養母餓著孩子,那就是不負責任乃至心思歹毒。養母和親媽一碰面,旁人眼裏誰是惡霸誰是小可憐簡直一目了然。

“還記得當年我剛撫養胤禛的時候,但凡尋個由頭都要給烏雅貴人,也就是當時的德妃送點東西。”當然,這在別人眼裏只會是應當的:身外之物怎麽能補償得了活生生的孩子呢?

可既然是活生生的孩子,養育也更不是什麽容易的事。

得費心得費力,得處處小心,得事實周到。最關鍵的是辛辛苦苦把孩子養大了,也沒有任何理由去拒絕孩子更關心生下她的人。

但是撫不撫養從來不是皇貴妃能決定的。

皇宮裏能拍板的從來只有皇上一人。佟佳氏的出身是比宋時的劉娥好些,擱在皇權面前也都一樣。皇上不想讓低位妃嬪撫養孩子,那誰也不能違拗。

再者,人家生母可是早早就主動同意了!

那時的烏雅貴人還是抓住一切機會刷好感的後宮新人,哪裏有如今為了胤祚晚點去禦書房都敢掉眼淚求情的勁。胤禛出生沒多久,烏雅貴人就主動提出“祖宗規矩不可違”,連之後皇貴妃主動帶著胤禛去看她(倒不是好心,主要是為了“做人留一線”,多個敵人不如多個朋友),都被婉言相勸“多謝姐姐好意,但實在不合規矩”——拒絕的時候有時還會掉幾行淚,以示舍不得。

“其實最開始,也許真的有舍不得的感情在。”在這件事上,皇貴妃倒是不吝於承認。只是“養孩子”大抵沒有刷好感重要。記得當初宜妃的孩子被抱走時,宜妃每月能想八個點子去太後那請安,只為蹭那麽一眼看看胤祺,為此甚至挨了皇上的訓斥險些失寵。好在太後寬和,宜妃也確實美貌得聖心。

而德妃沒有這份勇氣。

她總不去看孩子,彼時還不懂事的胤禛自然就會流露出陌生,叫母親感到傷心。等胤祚出生,德妃的心就徹底偏了。

“可惜我當時沒意識到。”

乃至於有關胤禛克死小公主的流言傳出時,皇貴妃都覺得是旁人要挑唆她和德妃鬥起來。等慢慢梳理清楚流言走向,查到德妃在流言中的作用時,皇貴妃簡直被氣暈了頭,第一反應就是要到皇帝面前撕破這人的皮!

可結果,正常人當然是不信的,皇貴妃也確實沒有實證。

就算是德妃在小公主夭折後拒不肯見胤禛的行為推動了流言的發展,也不過可以用“臣妾剛剛失了孩子,皇貴妃一定要現在帶著胤禛來叫我觸景生情嗎”給駁回去,順便顯得皇貴妃格外得小人得志:去一個沒了孩子的母親面前,炫耀自己撫養了她的另一個孩子。

就連皇上也險些因此事跟皇貴妃生了芥蒂。

有時候回想,皇貴妃覺得真要謝謝德妃給了年輕的自己上了一堂課,讓她學會了知人知面不知心,讓她窺見看似卑微的包衣出身其實在後宮中有旁人想不到的巨大能量,也讓她知道……皇上的愛真的可以分成很多份。

年輕的時候,皇貴妃真的很愛皇上,也真的相信皇上愛她。後來,便只有一次次失望了。

後宮有流言,說皇上是怕“克妻”才不封她做皇後。也許有吧,可是皇貴妃卻覺得,皇上想補償佟佳氏是真的,不想讓佟佳氏再延續一代真正意義上的後族地位恐怕也是真的——這是她在漫長相處中生出的直覺,是沒有證據,不敢與任何人說,乃至和自己的親人都只敢多多叮囑“低調”來暗示的隱秘。

除非她死了,或者她失去胤禛並且再也無法生育,否則她此生恐怕再難成為皇後。

這樣也好。皇貴妃無可無不可地想:皇上一向怕委屈了他的寶貝太子,她當皇貴妃都要被細細叮囑,不敢在太子面前擺半點額娘架子,若做了皇後,可不更得被當成惡人?

如是種種,皇貴妃當然就沒必要跟晴玉剖析了,把她跟德妃的糾葛抖落出來都已經算是……後宮中難得的發洩。

“我也不瞞你,這次胤祚中毒的事情牽扯很多,其中起因,似乎就是德妃起了些不該有的心思,於是有人出手了。現如今前朝後宮都心思浮動,有人想拉攏,有人想防患於未然,為此連下毒這種不要命的事都做得出來。胤禛既是我養子,又和德妃有關系,若不早早做點什麽,可不就是那風浪裏的浮萍嗎?”

到底是親手養大的孩子,再怎麽說也是有感情的。皇貴妃自己的身體並不好,可是當年也曾半夜起來去看看胤禛睡得安不安穩,也曾費盡了心思讓孩子多吃一口飯,就連當日生產危急時也忍不住去想“要是我沒了,胤禛要受多少委屈啊”。

從前抵觸是一回事,但人心是肉長的。七年的日日夜夜,不是說說而已。

而胤禛,也漸漸打消了她對“收養”的恐懼。

“這是個面冷心熱的好孩子。”

人言三歲看老,皇貴妃不曉得準不準,可她確實能看到胤禛的真心。龍生九子,胤禛相較於宮裏的其他孩子或許有些呆板執拗。最開始的時候,皇貴妃甚至覺得這孩子是不是從德妃那裏確實繼承了點“牛角尖”性子,可謂“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

然而慢慢地,皇貴妃卻看出他對自己認準的事情有多麽專註,對自己承認的人有多麽用心。

“所以,只要我還在世上一天,就一定要保住我的孩子。”

至於那個更高的位置……皇貴妃在心裏搖搖頭,把這個選項去掉。

宮裏有很多人不忿太子,覺得他得到了皇帝的太多寵愛,皇貴妃作為同樣號稱被愛著的人也這樣認為。

但皇貴妃同樣也是目前後宮裏最了解皇帝的人,因此她送胤禛學醫,其實還有更深層,不能跟任何人說的原因。

那是皇帝查到赫舍裏家為太子“掃除障礙”之舉時的陰冷,也是憤怒後又引而不發的冷漠。

“上天庇佑!”

皇貴妃於無人處默默祈禱:“請千萬不要讓皇帝徹底放棄了對太子的珍重。”

因為一旦有一天皇帝真的連親手養大的孩子都玩弄在掌心,她們這些人,又能算什麽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