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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點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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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點關系

“都給咱家聽仔細了,這幾張玻璃方子可是杏嬪娘娘在仙夢中所得,皇上親口下的命令,叫咱們造辦處和外頭工部的大人們好生琢磨,誰先做出來重重有賞!總管大人撂了話,咱們造辦處可不能被外頭的匠人比下去!”

內務府造辦處門前,身材渾圓的管事太監甩著拂塵,臉頰上的肉隨著來回走動的腳步一晃一搖,生生把嚴肅的氛圍沖淡下去不少。

前世晴玉看電視劇的時候總是對內務府印象不大好,一想起就是群刻薄太監的嘴臉。後來才曉得內務府並不完全是個太監開會的地方,總管大臣更是從二品大員。不過在這個雜糅設定的世界,歷史和電視劇的參考都沒什麽用。

倒是從前聽王嬤嬤說過幾句,深覺這個世界內務府功能極廣、權力不小,總之就是不能得罪。能在內務府混上個管事位置的自然也都不是一般人。

便如此刻,明明是一副滑稽景象,底下的匠人們卻都低著頭不敢看,倒是正踏入門的梁順瞧見,好懸沒憋住笑。

“喲,順公公!什麽風把您吹來了這是?”

宮裏混的,首要技能就是眼尖。袁安一打眼就看見同一批進宮的老熟人,連忙擺手叫其他人先散了,自個兒親自迎下來,“可是杏嬪娘娘有什麽吩咐?”

“沒什麽大事,原是杏嬪娘娘先前叫造辦處造了些玩意,到如今也有一兩個月,便叫人來看看。若是造好了就一並帶回去,若沒有也不急。我家娘娘說了,如今還是玻璃事重要些。方子雖是娘娘從仙人處所得,到底當年浮光掠影記不清晰,難為造辦處用心,若事成,娘娘亦是有賞的。”

其實按晴玉的意思,科研得先給經費。架不住領導沒吱聲,她若預付打賞豈不更顯得皇帝像個“扒皮”?也容易養大了旁人的胃口。

所謂職場是永恒的話題。自打進了宮廷,晴玉一直很註意跟廣大工作人員打好關系。

利益糾葛最大的自然是太醫院,晴玉生怕太醫們把她當成搶飯碗的。好在有玄學加持,她又只有一個人,治的都是原本太醫們避之不及的貴人類疑難險癥,又或是他們看不上的底層人群醫療服務。更多的時候不僅沒有搶蛋糕,反而做大了蛋糕,手裏漏出去的方子都足夠他們在外頭賺得盆滿缽滿。故而太醫們對她很是尊敬,晴玉也不吝於經常打賞。

同理,禦膳房也是一樣,晴玉但凡搗鼓出新鮮吃食,從來都是把方子直接給皇帝和太後,相當於就是給了禦膳房以及各宮小廚房,絕不叫他們承擔“競爭不過”的淘汰壓力。

如今輪到跟造辦處打交道。晴玉卻有些拿捏不準分寸,越性叫專業人員出馬打點。橫豎有王嬤嬤和梁順兩尊“大佛”在,等閑人際關系都不在話下。

果然,袁安對梁順十分熱絡,殷殷切切帶到屋子裏沏上茶,聽到來意一拍大腿:“巧了不是。杏嬪娘娘那幾樣東西並不難做,就是做出來之後才發現東西都有妙用,匠人們正琢磨著,看看有沒有改進的地方。”

袁安也奇呢:杏嬪娘娘前兩月突然叫人給了圖紙,又是要仿照畫眉的眉筆,用木頭做殼石墨和鉛粉做芯研究什麽“鉛筆”,又是把好好的紙穿上環,還要鐵板和磁石……這都哪跟哪啊?

好在原理簡單,杏嬪身份貴重又出手闊綽,他們便忙不疊地給做了,做出來才察覺到好處。

旁的不說,這鉛筆對匠人們來講可是畫草圖的好東西,用著省力,擦除也容易。活頁冊更不用說,用來攢圖紙拿圖紙更是再方便不過。

也就是這樣自己能用上的好東西,匠人們才願意花心思去細細研究提升,要不然,大家都是多年的“老混子”,能讓上頭滿意就行了,何必追求自己滿意?

“杏嬪娘娘若不嫌棄,我回頭先叫人把東西送過去。若是日後再研究出更好的再給娘娘替換上。”

“那就多謝老哥。”梁順從袖中自然掏出兩個荷包,“其實不必這麽緊張。這幾樣新鮮玩意本是娘娘拿來給宮人們授課的。只是自打上次幾位小公主在永壽宮種痘看見了,便想著也湊這份熱鬧,一個個都送了自己的宮人來學,連太皇太後聽了都打發身邊的嬤嬤來聽課,可不就得正式些!娘娘便想著給宮人們弄些個方便的紙筆。”

梁順一面解釋,臉上不自覺掛了點笑:“說起來像咱們這樣識得幾個字的在宮裏都算難得,可真用起筆墨紙硯來也要犯怵,就怕用不好糟蹋了東西。倒是娘娘說的鉛筆,不用沾墨就能使,袖子裏揣張紙記下來,回去再放進活頁冊,可不是便利?只是給造辦處添了麻煩,老哥拿著這點東西,叫匠人們喝喝茶。”

“您是做什麽?”袁安忙起身按住,“給貴人們做東西本就是咱們造辦處的本分,何況娘娘早就賞過了。再者也是多虧了娘娘,咱們造辦處才能在皇上面前露臉,這可是天大的臉面,該我去給娘娘請安才是。”

“露臉是你們造辦處有能力,娘娘既托了你們辦事,自然不會讓人白忙活。”

梁順並不奇怪對方的反應:以杏嬪如今的地位,和各司打交道絕不需要“上趕著”,倒難得主子年紀小卻有不隨便得罪人的意識。

就著按住的姿勢,梁順也不扭捏,越性叫起當初一起入宮時袁安的外號:“圓子,咱們哥倆也是老相識了,我今日也就跟你掏心窩子說幾句。杏嬪娘娘對咱們宮人是實打實得好,因著有仙人奇緣,娘娘有時候難免奇思妙想多了些,日後用著造辦處的地方只怕不少,這該給的賞你只管拿著就是,娘娘也不是那等愛招攬人心的,所做不過是不肯叫宮人們吃虧罷了。”

“若是造辦中有難處,也只管跟娘娘實話實說。這‘錢貨兩訖’,有來有往,才是咱們長長久久在宮中的道理不是?”

聽他這麽說,袁安才放心把荷包收下,臉上的笑也真切了些——聽得出梁順是在說真心話。

說句不該說的,對他們這等入宮二十年的“老人”來說,那可真是“沒有永遠的主子,只有永遠的奴才”。得勢的主子常有,卻未必要上趕著巴結:只要先不得罪,敷衍辦事的法子許多,秋後算賬的故事不少。

然而梁順一個禦前混過的人精,如今肯為了相識不久的杏嬪踏實辦事,本身就是一種說服力。且袁安自己也覺得,杏嬪也許不會是永遠得勢的主子,但或許能成為“永遠不失勢”的那個,正如梁順所說,這是要“長久相處”的。

長久就要有長久的態度,杏嬪給出的“錢貨兩訖”算是他最喜歡的一種。

於是袁安真心道:“是,杏嬪娘娘宅心仁厚是滿宮皆知。旁的不說,就說老兄你,這兩年氣色可是好了許多。咱們在宮中這許多年,也是頭一次見肯花心思給宮人們調養身體的主子。如今宮道上一走,都不用問,氣色最好的就是你們永壽宮的。”

說著,袁安自己都有點艷羨:“改日你們那的宮人學成了,我有點什麽毛病也去瞧瞧,可比拿著銀錢還受太醫們的閑氣要強——這還是咱們比當初體面些了。想當初剛進宮的時候,發著高熱狠狠心捧上全部積蓄去,還要被那起子瞧不起人的攆出去。嘖,那日子,可真是這輩子不能再想。”

“你若真覺著不舒服,到永壽宮找青梅和白蘇兩位姑娘就是。找普通宮人可是不能夠。”梁順搖搖頭,“大夫可不是隨便當的。娘娘說了,眼下她們也就能打個下手,絕不許永壽宮人擅自開方子,宮裏一應藥材更是管得極嚴。這庸醫害人,比普通人尤甚,娘娘在這方面嚴格著呢!”

或許梁順自己都沒註意到,明明只是閑聊永壽宮的事,他臉上卻始終掛著清淺的,又發自真心的笑。

袁安見慣了他八面玲瓏的笑意,見狀不免驚訝,又有些了然:“是。這樣更好。庸醫害人,沒人比你更清楚。”略一遲疑,袁安伸手拍拍對方的肩膀,“老哥,說句實在話,如今你這樣真的挺好。從前你一提到大夫,那股子恨勁真是嚇人。我們是沒地看病,你是壓根不願意去,硬是落一身病根。現在算是和自己和解了?”

宮裏頭的太監,最多的就是苦情故事。梁順的母親被庸醫治死了,在他們這一批進宮的人裏面不是秘密。

“是和解嗎?”

梁順回永壽宮的路上還在想這個問題。其實這不是他第一次聽這個詞,遠在去見杏嬪娘娘之前,師父梁九功就曾說過。

他其實不是恨大夫——其他人不知道,母親之所以遇上庸醫,是因為他們全家,從殘疾的父親到長幼不一的三兄弟,一年辛苦幹下來的積蓄,還是不夠給母親找個正經大夫,生生把風寒拖成大病。

可害死母親的也不只是病。

梁順不願意回想那個所謂大夫油膩的眼神,和借著診脈亂摸的手。更不敢想,村裏混混們遠遠望見那一幕後,生出的能逼死人的流言蜚語。

父親不會替母親反駁,只會生母親的氣,然後在母親死了以後因為養不活他們,選擇把他賣掉。

他恨的或許是那種絕望。

恨讓他有往上爬的動力,也讓他不知道爬去哪裏。師父說他這樣不行,很容易就會走上歪路——更可能是在走歪路之前先因為諱疾忌醫,把自己身體作廢了。

當然,關懷只占師父用意裏的一小部分,更多是對任務的考量。

流言蜚語教會梁順敏感,將察言觀色變成習慣,本能去探究旁人身上的惡意。他的任務其實也簡單,只有一個:看住晴玉,不要借醫術圖謀不軌。除此外,皇上其實都可以為了醫術容忍。

而一旦“圖謀不軌”的事情發生,梁順一定會是最憤怒的那一個。

所以是他得了機會,見到最不可思議的神醫。

神醫給他的第一個方子就有奇效,可更讓他在乎的,是上面的藥材都很便宜,甚至有他未入宮時,在路邊見過的。

再後來他就到了永壽宮。

望著門口熟悉的牌匾,梁順不自覺就又笑了起來。

“傻站著做什麽?娘娘叫小廚房拿柿子做了一套新鮮點心,快過來!”

白蘇風風火火的聲音從側殿一路傳到宮門,身後散出來的是剛上完今天培訓課的四個小宮女。

藥香拂過,梁順覺得,皇上的擔心應當是永遠不會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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