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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意報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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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意報覆

薛蟠是個混賬,這一點毋庸置疑。但在這個封建男權社會,只要他還有口氣,薛姨媽和薛寶釵乃至整個薛家都把他當作家主。同樣只要他還是個人,哪怕作奸犯科欺男霸女,總歸對寡母弱妹算得上溫順。二十萬兩的支出,只要母親和妹妹決定了,他頓都不打就同意,橫豎家裏錢夠花就行。

但這份好脾氣完全是家人限定款。

元春給了多少賞賜薛蟠不上心,也解讀不出那麽多意思,可是母親妹妹臉上的憂愁瞞不過他,偏偏怎麽問都說沒事,只好多多給妹妹添置新衣服新首飾表達關心——然而他提出要給炸一炸金項圈時,家裏的氣氛反而更沈悶了。

薛蟠人稱呆霸王,最受不得悶氣,當下心中就記下了這樁事。

也是巧,原本有王夫人的極力約束,賈府對賞賜差異還不敢大肆談論。偏偏防不住寶玉見著自己和林家兩姐妹的東西一樣十分歡喜,只覺得果真是他們最親近,又想借機再去拜訪,連著上次可卿葬禮上北靜王給的鹡鸰香串都帶了去,滿心想著獻寶。

結果當然是肯定的。晴玉和黛玉正煩著被牽扯進來,每見寶玉不是拉上別的姐妹就是正堂中客氣相待,跟寶玉想象中的親密差距太遠。

香串更堅辭不受,只是出於好心,晴玉格外提點了一句:“這是禦賜之物,不可擅自轉贈。”

寶玉當然沒聽進去。

畢竟東西就是北靜王隨手贈給他的,晴玉有時從宮中領回來的東西也會分給大家——至於北靜王是王爺,而晴玉所分之物都跟宮中說過,全然不在寶玉的理解範疇。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然世情文章,正是寶玉最討厭的。

鹡鸰香串珍貴難得,縱然林氏姐妹拒了,他還是想跟人分享。順著心中的喜愛排行榜一想,頓時想到了近來悶悶不樂的秦鐘。

是的,秦鐘還沒死。秦可卿拿死亡做的一場算計改變了許多事。比如壽宴當天,賈瑞沒機會偶遇王熙鳳,鳳姐少沾一次血,而家塾裏依然由賈瑞日常拉偏架和稀泥;再比如瑞珠沒死,只是認了個義女的身份,每日跟著姑子們一起念經祈福,讓本該逃跑的智能兒沒找到機會;還比如賈珍有意補償加“封口”,給了秦家不少錢財,以至於秦鐘哪怕當日親眼目睹了姐姐的屍體,照舊在葬禮上尋智能兒作樂,葬禮後仍回家塾與香憐、玉愛等歡娛。

所不樂者,無非是家塾中有人瞧他沒了可卿這個依仗,又多知曉天香樓醜聞,嬉鬧羞辱之語不絕於耳。寶玉又被元春之喜絆在家裏,一時顧不上他,越發顯得勢單力薄。

好容易宮裏的熱鬧稍微降了降,寶玉尋晴玉黛玉不得,又不願意跟寶釵聊天聽勸誡,甚至在一次寶釵勸他讀書後直接轉身走人,這才想起家塾裏的快活。遂在一家人忙亂不已之際,以讀書上進為名又回了家塾,叫賈母王夫人好生感嘆“長大了,知道為姐姐爭氣”。

可惜,有些事瞞得了上瞞不了下。

鹡鸰香串往秦鐘手上一戴,小廝婆子們迅速知曉。閑來無事間便要評點評點,再聯系前前後後這些事,瞬間找到了嘲諷對象:“有些人再有錢又怎麽樣!到底進不得咱們二爺心裏。”

“聽說那可是二十萬兩的手筆。不過在宮裏娘娘眼裏又算什麽,說給沒臉就給沒臉。”

“巴巴地弄出‘金玉良緣’來說,我看吶,是良緣!給咱們家的寶玉送金子,可不是良緣嗎?”

“所以說,姑娘家還是不能倒貼。這又是賴著不走,又是出錢出力,還不是被人瞧不上。比不上林家姑娘們就罷了,連個男的都比不過。我若是寶姑娘,該羞愧死了才對。”

“也不能這麽說,那可不是一般的男人。想想他那姐姐,可不是一家子禍水?”

……

無非是一群二門三門處的邊緣人,說起話來卻猖狂得很,用詞一個比一個刻薄。橫豎是夜裏當值沒有外人經過,若不說些汙言穢語,豈不顯得長夜無趣?

趕巧了,那一日薛蟠本在外吃酒取樂,擱往日必然順勢尋個美人隨便睡下。奈何念著家中母妹郁郁,喝至上頭時總有些不放心,到底回來。剛入賈府門,便瞧著下人房中燈火通明,尚未來得及湊近,就聽到妹妹的名字直直撞過來。

若非身後仆人死死拉著,說這時鬧起來必毀了姑娘的名聲,只怕薛蟠當時就要把這些胡言之人打死!

“大爺,大爺,你打死他們事小,只怕將來旁人問起來,這些胡言豈不是傳得人人皆知了?”

“大爺,姑娘名聲重要。若被人鬧開,真要活不成了!”

“再說他們不過是些下人,打了也無用。大爺若想出氣,合該找那罪魁才是!”

一面壓著聲音說,一面死死把薛蟠往後拉,好說歹說才起了作用。也是屋裏頭那些人說得盡興,吃酒擲骰子的吆喝聲亦不小,竟全沒聽見動靜。

到底是心疼妹妹,又被那句“找罪魁”的話說動,薛蟠酒氣上來沒什麽勁,半推半就倒也跟著回了屋子。但這口氣絕不可能壓下去,當即留下幾個明顯知道點什麽的小廝,叫他們一五一十全部說來。

薛蟠的脾性人盡皆知,仆人們能攔一次,再不敢忤逆第二次。況且實話實話,二十萬兩銀子買個羞辱,薛家下人們如何又不氣。宮裏的事他們不敢說,可府裏情景明明白白:“金玉良緣”沸沸揚揚,除了牽扯進他們姑娘的名聲,對那寶二爺是半點觸動都沒有!

眼瞧著大爺終於重視這事,有人忙不疊把賞賜、香串、秦鐘等事從頭講了一遍。直將薛蟠氣得倒仰,直接恨上寶玉這個親表弟。

好在小廝發熱的頭腦裏還留著最後一點理智,知道家中無人仍需賈府支撐,且太太和小姐尚未完全放棄,遂老實交代完了還曉得往回拉一拉,勸薛蟠至少別明面上鬧開,還是那句話:“對姑娘名聲也不好。”

“真不曉得母親他們看那寶玉哪裏好!無非是皮囊唬人罷了。我從前也以為他是個幹凈的,可是跟我們一起吃喝的時候難道少了?之前襲人那事才過去多久,怎麽大家都跟忘了似的!要我說,這種人配我們家本就勉強,他竟還敢輕慢我妹妹。真恨不得撕了他的皮叫眾人看看!”

旁邊另有個小廝素日極機靈,最懂得奉承薛蟠,當即眼珠一轉:“大爺妙計!既不好鬧開,不如就像大爺說的,將那層皮囊掀開看看!”

其餘人阻攔不及,薛蟠霎時被這話引起了興趣。將人喚上前來,如此這般、這般如此密語一通。

要說小廝也著實機靈,知道薛蟠做不來覆雜的布局,所能攢的無非是酒局飯局美人局,索性便從這上頭出起註意。於是第二天照舊出去吃酒鬼混,混似沒有晚上這一出似的。

只是酒桌上人脈廣,你請我我請你,不知怎的便引得馮紫英說要在京城中素有文人雅名的四清樓聚一聚,央薛蟠、寶玉等一定前來。因近日寶玉有心陪秦鐘解悶,家中到底多有不便,出來飲宴時便常帶著他,與這些大家子弟們漸漸熟絡,亦得馮紫英順口邀請。

薛蟠又於當日帶了家塾中的香憐等相好,並雲兒等京中名妓,頗合他素日左擁右抱的作風。至於馮紫英本人,喚了一幫子能唱的小廝不算,還邀了唱小旦的蔣玉菡,一時間屋內俊男美女簇擁,樂聲笑聲不絕。

嬌聲軟玉豈是門窗可阻?正在上樓的賈政腳步一頓,便有些不快之色。

他今日本是聽了清客們的勸,說京中這四清樓裏有“清茶、清酒、清歌、清樂”,最適合文人雅聚。入得樓來,果見裝飾不俗、一步一景,心中正有些滿意,沒成想一上樓就聽得嬉鬧聲。

一旁清客見了忙笑勸:“文人之雅,非俗士可得。總有些年少公子們不解樓中雅趣,只曉得慕名而來,樓主人怕也奈何不得。”

賈政頷首,也知酒樓管不到客人,遂不計較。另一清客便借機誇道:“到底也不是每家都管得上這些年輕公子,縱得年輕人愛玩些是正常的。哪能人人如老爺這般會教養子女,得聖人親口稱‘賢’呢?”

因著元春,這類話近日賈政聽了不少,謙虛之語張口就來,心中卻仍是自得。然而“哪裏……”一句尚未說完,便見那喧鬧的屋子大門打開,背對著他們走出幾個富貴公子來。其中正中兩個,不是寶玉與秦鐘又是誰?

左邊一個雖不識得,卻從背影就可見出幾分矯揉;右邊一個氣質倒好,偏偏側臉流露出幾分嫵媚溫柔。幾人似是要如廁,然出來後亦未回去,轉身推開了走廊盡頭一間廂房,四人挨挨蹭蹭就進去了。

一時間別說賈政的話卡在嗓子裏,幾位清客都跟著一起楞在了樓梯上。回過神來連忙就要去攔賈政,誰想被大力推開,氣沖沖便大步往那屋子走。

臨近門前又有些猶豫:終究是在外面,萬一有誤會,傷的臉面可就大了。

這時卻聽得裏面隱隱傳來聲音:“這汗巾子是茜香國女國王進貢來的……昨日北靜王給我的,今日才上身。若是別人,我斷不肯相贈。二爺請把自己系的給我系著……”(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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