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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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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後

有些心結一兩句話未必能解開,有些性格也非一日能改。

但日子總還是要繼續的,或許是黛玉那日的直白起了作用,迎春和惜春都漸漸恢覆過來。可所有人都知道,那抹慘烈的血影已經留下了終生不可忘的痕跡。

仙人歷劫無法與天界溝通,但晴玉還是供了一柱香,祝福可卿回歸天界後能夠重新開始。畢竟警幻忙著躲藏,灌愁海水已解,命運不再是被譜好的曲子,她自由了。

至於自己和黛玉,回天之日大約還遙遙無期。這是好事,來人間一趟,自然是盡心體驗。

生活依舊向前。一面是府裏的忙亂,一面是宮中的傳喚。待可卿停靈七七四十九天終於下葬,清秋時節不覺已過,一場初雪繪就“白茫茫大地”,晴玉換上了厚重的冬裝,坐上進宮的馬車時只覺分外困倦。

沒辦法,雖說自七阿哥開始下地,晴玉進宮的頻率降低為半月一次,但每次進去又要幫孩子覆健,又得檢驗太醫們制藥的成果,還得開展日漸豐富的社交活動,當真是充實無比——畢竟,先天殘疾都能痊愈這種爆炸性消息太有說服力,康熙那張龍臉痘印消除的變化也高居皇宮內外第一新聞,晴玉這手醫術總算真正在京城得到了認可,後宮妃嬪們借著拜訪皇貴妃的名號沒少打量。

都是日後的“同事”,態度自然要認真。

其他人大約也琢磨出一點康熙的打算,又或者覺得自己總有用到神醫的時候,對她大多隨和可親,宮鬥劇中惡毒妃子仗勢欺人愚蠢挑釁的情況是壓根不會有。就連出了東府這樁轟動京城的事,所有人也都裝作久居宮中不知道,一字未提。

高情商的美人作伴大約是進宮最大的盼頭。於是晴玉踏入宮門的瞬間,還有閑心琢磨今天又能見到哪位漂亮娘娘。然後就聽到:“奴才待會領您去慈寧宮,太皇太後和太後娘娘想要見您。”

熟悉的嗓音一出,晴玉差點一個趔趄絆住自己。

引路的照舊是梁順。因著見面次數多,晴玉給了他幾貼藥祛除早年為奴的虧損,這人對自己說話也就格外熱絡。但再熱絡,也改變不了消息本身的炸裂。

太皇太後?那不就是大名鼎鼎的孝莊?

晴玉心說這接待對象的輩分長得太快,她老人家怎麽有這閑工夫?

剎那間,皇太極與海蘭珠、順治與董鄂妃等經典影視劇橋段紛紛往腦海裏湧。晴玉一邊努力把狗血劇情節踢出去,一邊拼命進行一項前所未有的工作——檢查自己是否像個能專寵的妖妃。

看看衣裳:嗯,天冷裹得多,離變成球也不遠了,應該不算花裏胡哨。

再想想妝容:自己從來都懶,面部妝飾只求滿足基本社交禮貌。

還有首飾打扮……

一路走一路想,走進慈寧宮時晴玉已經把行禮流程預演了三遍,直到一團大紅的“圓球”沖上來叫了“林姑娘”才堪堪止住。

低頭一看,這一身大紅棉襖黃金鎖的崽不是胤佑是誰?半個月不見,崽你怎麽這麽喜慶了?

“瞧咱們胤佑,是真的好起來了,這個年紀的孩子就該這樣跑來跑去才對。”

低啞卻和藹的聲音從上首傳來,隨即便有數聲附和。晴玉迅速看清殿內座位,發現今日比她想象得還熱鬧。兩位年長的老婦人無疑是孝莊與太後,而康熙、皇貴妃、惠妃、榮妃亦在下首,更有從大公主到五公主都聚在一起。七位衣著不凡的小皇子中,倚在太皇太後身邊的那位更是從打扮到舉止都透露出格外特殊的地位。

這是什麽皇家開會?

除了剛生產完的宜妃和溫僖貴妃以及剛懷上的德妃,諸位妃嬪可謂是一個不落。孩子們齊齊整整,且一個個服飾鮮亮,像是特意為了哄老人喜歡特意打扮得喜慶。

只是一眾花團錦簇裏,中間那位老人的“強打精神”顯得更加明顯。

或許是沖擊太大反而麻木,也可能是有熟人兜底,晴玉這會子反倒沒有剛才那麽緊張,規規矩矩按禮參拜。

“你就是林氏?”

華麗的床榻上,頭發花白的老人“不甚規矩”地半躺著,下身已蓋了厚厚的床褥,整個人還是有些怵冷的模樣。才初冬,手上就已捂了湯婆子,頭上戴一圈護額。一般來講,寒冷會讓人想到慵懶,厚重會多少削減銳利。然而老太太頂著這樣一副姿態,一雙眼睛還是銳得像鷹一樣,直直地打量著晴玉,無端就有一份威嚴。

面對一位歷經三朝的老人,晴玉不敢自作聰明,不卑不亢地保持著覲見儀態,除了該有的回話一字不多,任由這份打量進行。七阿哥還站在她旁邊,仰著頭有些不解,卻未敢輕舉妄動。

良久,太皇太後的目光才收回去,尖銳緩緩化開,仿佛她又變回了剛才那個享受子孫滿堂的普通老人:“是個好孩子。哀家從前見過你祖父和你父親,都是滿身書香氣,如今見了你這般俊俏守禮的丫頭,便知道是家學深厚。”

這一開口,第一關就算過了。

康熙這才笑道:“皇瑪嬤這可是高看她了。這小丫頭可沒學到林如海的才氣,好在醫術上確實有些能耐。孫兒總說叫她進宮給您好好看看,最好能將那陳年舊疾徹底治一治,孫兒也好安心。”

“瞧你說的,既是舊疾,哪那麽容易就好了。哀家這身子這些年都是這樣。橫豎平日裏也無礙的,不過這兩日下雪,腿腳才又不爭氣起來。偏生你們弄得興師動眾,叫孩子們還巴巴地都過來了。”

“老祖宗慈愛,孩子們自然都惦記您,若不能來侍疾才要著急。您瞧胤佑,特地帶了自己的止疼藥膏來,倒是臣妾等一時都沒想起這藥大人亦能用。可見孩子最是赤誠,處處想著您。”

皇貴妃溫柔開口,哄太皇太後高興的同時叫晴玉知道了自己被想起來的原因。

聽起來,孝莊也有腿疾,還是多年老寒腿。這種舊毛病雖不比“殘疾”嚇人,卻往往根深蒂固,治療時常治標不治本,屬於“不疼不是病,疼起來真要命”的代表。給胤佑的藥膏在止疼上有奇效,對發病之人是難得的緩解。

至於根治之法晴玉當然有,然比起這雙腿,太皇太後身上的其他癥候更叫她驚心:多年積病,生性要強;早年熱烈,暮年養尊,強者的衰老有時來得更加迅猛。

手指搭上脈搏的時候,晴玉感嘆若再不好好保養,這位傳奇老人的壽命也就在兩三年間了。甚至就算保養,以太醫院現有的醫療水平,也不過五六年光景。她隱約記得歷史上太皇太後沒有撐到太子大婚,如今太子已經九歲……

人命終有盡時,若到了壽數的極限還想延長,那便是與天爭命。某些科技極發達的世界能做到這一點,但那時人也不是這個世界意義上的人。

量變會帶來質變,因此晴玉有這種手段亦不敢妄用。所幸太皇太後是疾病所擾,而非真正到了一百來歲的關頭,仍有人力可為之處。

“臣女鬥膽,求問太皇太後身體不適之處是否不止於腿疾?以脈象看,陰陽失衡,虧損累積,身軀常有寒意,心內卻燥熱不止,若飲食清談則難以下咽,需辛辣刺激之物,寒涼甜膩之水才起食欲,用後則多有不適……”

不是晴玉賣弄,而是給這些貴人看病久了,就會發現他們都有一個毛病:不肯自己先跟醫生坦誠,非要醫生自己把病情全猜出來才願意相信幾分。更過分的還會故布迷障作為考驗,康熙就是其中“典範”。

孝莊身為康熙半個老師,在這方面倒是比他強點,聽了晴玉的診斷並不避諱。她身邊的一位嬤嬤見狀,便笑著替主子開口:“果然醫術精湛,正是老祖宗素日的情況。前日天寒,老祖宗便懶得用飯,到底叫了辣的羊肉鍋子來,可不是難受了好幾日?又剛上下雪引動腿疾,更顯得難受些。”

康熙一聽就急:“皇瑪嬤,太醫叮囑了您不可用大葷之物,您怎麽又瞞著孫兒吃起來。”

“聽太醫的,這不能吃那不能吃,這日子還有什麽過頭!哀家是不耐煩這般清粥小菜地用。從前在草原上,七老八十的老人們不個個都大口吃肉?偏你們管得多。”

人說老小孩,人老了有時反而執拗些,不過孝莊一個蒙古口味,硬掰確實不現實。晴玉心說得虧自己也是愛吃肉的那一類,在如何吃得健康上花了不少功夫:“適當用些肉食亦非不可,只是料理上要費些功夫。臣女不才,在家時曾借鑒草原上的一些做法,研制了幾樣牛羊肉的藥膳方子,最適合脾胃弱些的人用。若太皇太後不嫌棄,臣女願獻上,請禦廚一試。”

一旁的太後聽了奇道:“你還知道我們草原的方子?”

“草原廣闊,不乏名醫能人。臣女幼時有幸夢中窺見,後特意研學,略知一二。”

太後於漢文上不甚通,宮中說話時往往下意識用蒙語,晴玉竟也毫不疑惑地用蒙語流暢答了,叫兩位太後眼前一亮,說的東西自然也更讓人覺得可信。

只要能討太後們喜歡,再費勁的膳食也不過一句話的事。

康熙當即叫人拿方子做,晴玉又請見過這幾樣菜的王嬤嬤去後廚盯著。趁等待的功夫,剛好足以行針一次。

金針行走周天,恰如春風拂過冰面,每落一處便喚起一處生機,由內而外驅除陰冷之感。

待金針行完,不僅晴玉鬢角潮濕,太皇太後身上竟也冒了汗。擦拭幹凈後痛快飲一杯特質姜茶飲,再用上一道新出鍋的肉羹,當真是冬去春來,全身覆蘇般的暢快!

老祖宗身體一松快,一宮的人都跟著高興。加上晴玉的藥膳在療效外頗在意味道,對鳳子龍孫們來說甚是新鮮。

太皇太後棄了宮女奉上的湯婆子,摩挲著碗邊,看著孫子重孫們不由得就陷入懷念:“的確是我們草原的方子。從前哀家小時候病了沒胃口,家裏便去老法師帳子裏請方子,端回來便是一大碗熱乎乎的肉羹,味道自然是沒有這個好,喝下去肉味和著草藥味,怪得很!可喝過了是真的舒坦。後來……後來老法師去了,哀家也離了家,已是許多年沒嘗過類似的膳食,你們就更不知道了。沒想到如今有這份機緣,在你這丫頭這裏再見草原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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