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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命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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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命布局

待到晴玉離開寧府時,秦可卿已是難得正常進了飯食,整個人的精氣神大不相同。弄得賈珍不顧長兄風範千恩萬謝,又一疊聲叫人去按方子拿藥,全不顧這份熱絡看在旁人眼裏是什麽模樣。

秦可卿本欲邁步房門久違地轉一轉,聽見院子裏的響動卻止了腳步,刻意遺忘的記憶浮上心頭。夏末的陽光明媚熱烈,照得人渾身都暖,可是心暖不了,反倒眼睛被陽光刺得想要流淚。

“回去吧。”

叫多餘的丫鬟婆子退下,只留瑞珠伺候在自己身邊,秦可卿緩緩開口,“晴姑娘……也該是已經回去了吧。”按輩分,可卿該叫晴玉姑姑,可是終究年歲差太多,又無外人,再周全的心思也不免想要歇一會。

“是,老爺親自送的。”

“呵。”可卿輕笑,“然後又像上次寶叔回去那樣,聽了一耳朵笑話?”

“撲通”一聲。

瑞珠忙地跪在了地上,整個人嚇得發抖:自從上次焦大酒醉亂嚷嚷什麽“扒灰”“養小叔子”,大奶奶的身體便一日不如一日。但整個府中,包括大奶奶自己都絕口不提此事。今日……今日怎麽……

“跪著做什麽?我不過平白問一問。我既活在這府裏,總得知道別人是怎麽看我的。”

“奶奶不必亂想。您寬待下人,大家自然說您好,再沒有亂說的。”

然而可卿下一句更是平地驚雷:“他們何曾是亂說呢?”

溫和的語調仿佛在說今日晚膳用什麽,而不是承認了一樁天大的醜事。

說完,甚至還有閑心安慰瑞珠:“你不用那麽害怕。從前你總在他們來的時候守著門,便自認比別人知道的都多一些。我常想著,要是我哪一日活不下去了,怕是他們也不能留你。可是如今你看,別人知道的哪裏少了呢?大家都是知道的,不獨你一個,你不用怕。”

這樣詭異的安慰,怕是比責罵還要嚇人。

瑞珠抖著身子,眼淚刷地淌了下來:“奶奶,您別胡思亂想了,哪裏就活不下去了呢!晴姑娘妙手回春,您就快好了,日後……日後不會再有人亂說了。”

“說不說的,事情原在他們心裏。好不好的,晴姑娘能治病,卻不能改命。至於日後?日後我好了,不過是跟從前一樣罷了。便是我病著的時日裏,他們哪裏又少來了呢?我早習慣了……”可卿帶著笑,媲美釵黛的容貌愈發仙氣,可所說的每一句在瑞珠聽來都鬼氣森然,“只是我終究有點不甘心。我做的事我認,所以我本來病得都快死了,可旁人怎麽既不用生病,也不用挨罵呢?”

說完,可卿便陷入了沈默,好像在想很多東西,又好像單純只是在發呆。良久再開口時,話題卻突兀地轉了向:“再有不到兩個月,就該是太爺的壽辰了吧。”

瑞珠以為奶奶終於肯結束那個要命的話題,趕著回答:“正是。到時太爺說不準會從道觀回來,家裏也熱鬧些。”

“太爺不會回來的。他要是肯待在家裏,很多事說不定就不會發生。不過沒關系,回不回來,這一日都註定要熱鬧。是個好日子,我這個年輕媳婦也該去幫著操持才是。”

“奶奶剛剛好轉,何必又累著自己?有您這份孝心在,老爺太太也就滿意了。”

“滿意,當然滿意。可我想讓他們更滿意啊……”

這段嚇人的對話終究停在了秦可卿意味不明的話語中。此後一段日子,可卿的身體果然一日好似一日,漸漸恢覆了從前蓉大奶奶處處精細的模樣,叫賈珍喜不自勝。

晴玉聽聞時嘆息一聲,未曾多想,照舊在進宮、回府、看書、制藥的日子裏忙得充實。時間匆匆而過,眼見得宮裏七阿哥順利恢覆開始下地行走,康熙臉上的天花印日漸消失,晴玉才總算稍微歇下來一點,恍然發覺已是近兩月過去,從夏末到了清秋。

東府壽宴的邀請就是伴著舒爽的秋風一起送來的。

到了那一日,榮府男女老少的主子來得齊整,連賈母都在晴玉的照料下未曾因貪吃誤了宴席,親自駕臨賞光。秦可卿妝容精細,恭順地跟在尤氏身後。

不知是錯覺,還是這人身體完全康健了的緣故,晴玉總覺得可卿今日之美尤勝從前,只要站在那裏就讓人移不開眼。莫說是男人了,連女孩們都不由得讚嘆幾分。

賈母滿意道:“果然是大好了。瞧這模樣,叫人看了如何不喜歡。只是你這孩子忒實誠,多養幾個月才好,怎麽這就出來忙活了。你婆婆也不攔著些。”

“公公婆婆可是攔了我好一陣的,只是做晚輩的怎忍心讓長輩操勞?且我又是個閑不住的,得了姑姑妙手這病早好了,若繼續躺著才要愧疚呢!老祖宗疼愛,就容我盡盡孝心吧。”

“你有心,今這壽宴看著就精細,遠遠的我都聽到唱曲的聲了。這是在哪裏擺了戲?”

“是老爺親自請了近來京中有名的戲班子,那班子心思巧,唱得好布景更好,若地方小了看著沒趣,特地撥了天香樓下那一塊地給她們搭臺子。又在天香樓對面花園亭子中設了宴席,只等老祖宗賞光呢!”

“你們看,我就說這孩子用心。這戲我也見得多了,常常都是在樓裏頭對著一小塊臺,坐不久便悶起來。如今天氣沒那麽熱,在園子裏便很好,視野好又舒坦!”

一行女眷說說笑笑便到了天香樓附近落座,果然是布置精巧,天香樓正下方的大臺子上眼見是閨閣、花園、書房等景,瞧著是要唱一唱才子佳人的情愛。

那邊男賓也不閑著,隔了一座假山落座在花園另一邊上。

賈璉見了賈珍父子就問:“今兒可有什麽玩意沒有。”

賈蓉答道:“先前預備著太爺來家裏,哪敢準備什麽玩意。也就是想著老太太愛熱鬧,請了個別致的戲班子,一家子的宴也離得不遠。誰想昨兒至晚才傳回消息,說太爺不來了,這現趕著的哪有好玩意尋?說不得等家宴已了,老太太她們回去了,再請叔叔出去耍。”

“這也難怪。便是太爺不來,為著老太太又哪裏敢玩得松快。只可惜了純吃宴沒什麽趣,我可要好好灌一灌珍大哥哥,才算不白來一趟呢!”

一番話說得族中幾位狐朋狗友都附和起來,都嚷著要灌酒,賈珍作為主人亦來者不拒。

沒成想為著今日壽宴,可卿特備了難得的陳年佳釀,入口柔,後勁卻大。饒是賈珍自詡酒量不凡,也已泛起頭暈。

旁邊小廝便勸他出去醒醒酒,借了去問候老太太的名義才總算避開一幫兄弟,往天香樓這邊來。

這越走酒氣越上頭,心上像有把火似的,弄得賈珍甚是煩悶。小廝機靈,沒敢真讓老爺這麽去沖撞老太太,將人先帶到天香樓後門僻靜處。

輕風一吹,賈珍果然舒坦不少,只是風中隱約傳來一陣熟悉的香氣。賈珍定睛一看,不遠處不是秦可卿是誰?

美人似乎也喝了酒,獨自一人出來躲安靜,點點紅暈漫上臉頰,當真是人比花嬌。腰肢隨著主人斜倚欄桿的姿勢愈顯柔軟;雲鬢微亂,釵環輕晃,簡直晃在了賈珍的心頭上。

“兒媳今日勞累了。你身子剛好,合該註意休息才是。不若上樓躺一會?”

熟悉的腔調出來,可卿故作驚訝,像是完全沒遇料到賈珍會來。一雙美目流轉不定,更加可憐可愛,勾得賈珍頓時想起從前許多次的美妙。

正逢眼下這地方也合適,言語間被酒勁帶的益發放肆:“橫豎這天香樓上,你也歇息過許多會了,連床鋪都是現成的。趁這會眾人都忙著,上去豈不正妙?”

可卿垂首,做足了不太情願又不敢反抗的柔軟模樣:“老爺,戲班子就在樓下,老太太都在花園看著呢?”

“那不是更好?人人都忙著看樓下的戲,誰會管樓上有什麽?且那戲子咿咿呀呀的,便有什麽響動,旁人也都聽不見了。”

半推半就的美人比平日更有意趣,賈珍近日忙壽辰,宴會上也不盡興,怎會放過這個機會?且今日這景這地,加上這人獨特的身份,真是別處再尋不到的刺激。

在這種事上,可卿向來拗不過賈珍。就連跟著賈珍的小廝也不奇怪,見主子們從後門上樓,便自覺在門口守著,心中尚有功夫想幸好昨天喝酒時有兄弟提醒,說老爺脾氣不好便可引去天香樓轉轉。否則前陣子大奶奶一直病著,他都快忘了這妙地了。再想想樓上正發生的好事,小廝只覺很快就能收到賞賜。

而賈珍此時也的確心情頗好。

在頂層尋了往日的屋子,輕輕伸手一拔,珠釵落地,一綹頭發跟著散下來;再將外裳褪了,玲瓏有致的身材更加惹眼。

有這般美景,賈珍頓時神魂顛倒。哪怕可卿口口聲聲仍是推拒,甚至聲音逐漸大了起來,他也全當是情趣不放心上。

再配上樓外才子佳人你儂我儂的婉轉唱詞,真真是一心沈醉,連門口隱約傳來腳步聲都沒想起今夕何夕。

“快進屋裏找找。還有兩出戲就到了,怎麽能把行頭拉下!”

“就因為那身貴重,我特地放在頂層最大的屋子裏了,誰想就忘了拿,我這就進去找!”

七嘴八舌的男女聲忽地傳來,戲班子發現忘了東西,空閑的角兒們忙著從臺子後的正門跑上樓,一邊互相埋怨著一邊推開了門。

下一刻,就是晴天霹靂。

女子頭發已全部散開,男的也脫了外衣,任誰看都知道這對公媳要發生什麽。

可卿大叫一聲,忙不疊地往賈珍身後躲,三兩步就退到了窗戶邊仍未止步,像是下意識地用力向後藏。偏偏那窗戶壓根沒被拴上,稍一用力就被撞開。戲樓的窗戶為了通風又設計得格外大,可卿大半個身子頓時露在窗中,再向後猛一用力,便毫無疑問地倒栽下去,任賈珍沖上來想拽住也來不及。

樓下這出戲,正唱到才子中了狀元,掙來一場榮華富貴金玉滿堂。戲子身後用彩紙畫了誇張的金山銀山,逗得女眷們直笑。

然而只是笑著眨眼的功夫,一抹麗影便從高樓跌下,刺眼的紅頓時染汙了紙做的金山,愰的所有人眼睛生疼。

接著,便是刺耳的尖叫聲響起。奔跑的,推搡的,哭喊的亂成一團,偶有人下意識往身影跳下來的地方望了一眼,就看到大開的窗戶後,僅著中衣的賈珍尚未來及收回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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