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手術成功

關燈
手術成功

八月末的京城正是暑熱未去、燥熱煩悶之際。戴佳貴人自認耐得住性子,也經得住暑熱,從不曾因外物在人前失禮,偏偏今日坐在皇貴妃的承乾宮裏心神不寧,整個人如火燒火燎一般,汗水止不住落下。

“你若不放心,隔著紗窗望一眼也罷了。只是一條,不許進去。林姑娘曾說此術兇險不許打擾,這動刀的事情也的確經不得人驚嚇。你可得想清楚。”

同是母親,皇貴妃理解戴佳氏此時的著急。但就像產房外的人再急也不能隨意進去一樣,這被林姑娘稱為“手術”的治療更容不得打擾。這一點晴玉說得清楚,皇帝也下了命令,除王嬤嬤和兩位太醫經全身藥水處理後被允準進去旁觀,其他人一律不可入內。

只是帝王事忙,上次能抽出一天坐在承乾宮詢問治療事宜已是不易,今日再無閑暇全天陪同。

皇貴妃無奈,只得親身肩負起管轄戴佳氏的重任。再者說,戴佳氏今日仍是以看望五公主的名義來的,就連偏殿中用作手術房的那間屋子,也是她在帝王授意下以為小公主準備的名義收拾。

這樣的謹慎很好理解。畢竟對一個皇子而言治好殘疾的意義堪比新生,那麽宮裏宮外的許多人自然也會開始像對待一個真正有威脅的皇子一樣“用心”。盡管宮規森嚴,有些喪良心的事不是那麽容易做,終架不住人心難測,還是小心駛得萬年船。

皇上將治療地點選到皇貴妃這裏,是信任皇貴妃,更是給了她一個監管安全的連帶責任。為此,皇貴妃自上次晴玉入宮就叮囑了心腹,今日越發謹慎小心,斷容不得一點意外出現。

戴佳貴人雖慌亂,又哪能不曉得皇貴妃是好意。

捫心自問,若是隔著一層窗子看見那刀影,她可能真的會忍不住沖進去,萬一驚著林姑娘下錯一刀,那她可真是一輩子都後悔不過來。

因此哪怕再多憂慮,都只能牢牢在這裏坐下。

與戴佳氏相比,七皇子卻鎮定許多。

小小一個人躺在床上,聞著一屋子被晴玉處理過的清新藥味,仍有心情露出一個笑來。

晴玉喜歡乖巧的孩子,見狀忍不住更加耐心,隔著一層處理過的面紗安撫道:“七阿哥別怕。臣女一會給您喝碗藥,喝完就睡著了,沒事的。”

“我不怕。林……姑娘,你上次走了以後,我去問了四哥誰是華佗、誰是關公。他跟我說你比華佗還厲害,我也要做比關公還厲害的英雄才行。”其實在七阿哥心裏,這位斷言能治好自己的漂亮姐姐更像是仙女,偏偏母親不讓他稱呼為姐姐,不讓他隨便用君臣之稱,還叮囑了言語不得輕佻。他只好這麽“你”“我”地來說話,很是別扭。

然而晴玉是很喜歡這種稱呼方式的,讓她有種更加平等的感覺,順著七阿哥的話哄道:“七阿哥已經比關公厲害啦。他刮骨療毒時已是一代名將,您如今年紀尚幼,已做到了他的成就,比他更了不起。”

“等我好了,我將來也會是一代名將的。”七阿哥就著晴玉的手喝完了一整碗改良的麻沸湯,一股暈暈乎乎的勁漸漸上來,在藥香裏合上雙眼,“我會好的,對嗎?”

“對。”晴玉輕輕答道。

拿出手術刀,晴玉便進入醫者的世界。旁邊的兩位太醫得了指令,多一句話都不敢說,只一邊心驚膽戰一邊一眼不錯地盯著小姑娘的操作。

正骨、續筋、縫合、用藥、包紮……因擔心古代在後續護理上有諸多不妨,晴玉手術時打起了一萬個精神,力爭幹脆利落不留一絲隱患,創口也盡可能小,更用了促進骨骼修覆、傷口愈合的藥。

幸而手術不算大,晴玉一個人照應的了。但那麽多步驟下來,待最後板子固定時,已足足過了一個多時辰。

推開房間大門一刻,晴玉只覺得整個人像被打了一頓,尚且稚嫩的身體是肩也疼腿也疼,最關鍵的是餓——為防手術期間不方便,她早飯都沒敢吃幾口,將將夠撐著不低血糖影響操作的,然而再累也不能休息。這會還沒喘口氣,就聽得腳步漸近。

或許是註意力太過集中,戴佳貴人楞是在正殿中捕捉到了開門聲,踩著花盆底不耽誤健步沖出來,一雙眼睛幾乎要蓄滿了淚水。

“手術很成功,貴人放心。”

一滴淚猛然從戴佳氏眼角滑落,而她本人猶自恍惚,似乎沒完全反應過來。

不過經歷多少次,見證病人與家屬間的情誼都讓晴玉動容。輕輕邁步上前,晴玉為戴佳貴人做了消毒處理,將她引進病房。

床上的七阿哥猶未醒來,但被板子夾住的雙腿可以看見形狀——不再是從前那嚇人的“崎嶇”,不再是叫人一眼就覺得“殘疾”的樣子。

“七阿哥大約還有半個時辰才會醒。若是方便,阿哥可先在這屋子裏修養幾日。若不方便,平躺著用轎子擡了亦不妨礙。醒來後可能會疼,我開了藥,一日三次飯後喝了會好一點。保養事宜我已列了單子,兩位太醫手上都有,之後可再一一說出娘娘。切記按照單子保養,期間萬萬不要再傷了腿。若順利的話,一個半月便可下地行走,慢的話至多兩月多……”

隨著晴玉絮絮叨叨的念叨,戴佳貴人才覺得有了些真實感,每被叮囑一句心裏就踏實一點,口中一遍遍地說著好。如此過了好一會才平覆下來,擡起手將滿臉淚痕都拭去:“林姑娘見笑,本宮就是太高興了。”

“娘娘慈母之心,七阿哥有您悉心照顧,很快就會好的。”

戴佳氏這才發現自己剛才一直拽著小姑娘的手腕,已經不自覺攥出一道紅印。晴玉竟一聲不吭,照舊溫和地安撫她。而觀其神色,鬢發間亦有汗濕的痕跡。戴佳氏恍然:自己坐著一上午都燥熱成這樣,一直忙碌的小姑娘又怎麽能不累呢?

於是留了下人和太醫看守後,便趕忙邀著晴玉出去歇息。皇貴妃這才悠然走進來:“七阿哥剛剛治好不宜挪動,不如就在偏殿暫住半月吧。本宮之前也做了準備,人手物件都是現成的,對外就先說是玩鬧間受了點傷,就近在本宮這裏養著。回頭你打發人將七阿哥常用的奴婢、衣物等送來就是。若仍擔心,跟皇上說說,你也暫住承乾宮亦無不可。”

皇貴妃是個聰明人,既行了賢惠之事,便不妨賢惠到底。

且從適才戴佳氏的失態中,皇貴妃難免聯想到二十天前的自己,心腸忍不住軟些,開口時面面俱到又不失和婉。

戴佳氏這時方察覺,自己剛才竟然沒向皇貴妃稟告就越過她出來了!正惶恐不安,聽到這番話頓時感激不盡。

她也不怕皇貴妃有旁的心思,一來皇貴妃只有一個養子,二來她既將七阿哥留在宮裏,未免出事被牽連也必當全心照顧。後宮之主的庇護可遇不可求,比她一個小小貴人要可靠得多,甚至可能引來皇上多看七阿哥幾次,當真是喜出望外,因而對著皇貴妃便要行禮。

聽雨順勢上前將人扶住,皇貴妃笑道:“不必謝我。七阿哥是皇上的子嗣,照顧他是本宮職責所在。況七阿哥能好,關鍵還在林姑娘。看這樣子,林姑娘也累得不輕。本宮已傳了午膳,且回正殿略坐一會。”

“好誒!再次蹭吃蹭喝。”晴玉心中歡呼。

不是她沒見過世面,是皇貴妃的飯局真的很快樂。廚子頂級不說,還有丫鬟處處留心她的口味,但凡她多吃哪道菜一口,下次就有類似的菜品升級版,甚至連忌口都快摸得一清二楚了。簡直帝王待遇。

再加上她每次來都是看病,累得快餓得也快,對吃飯格外期待。

“你這丫頭,每次用飯倒是香甜,叫人看著喜歡。”

“這是娘娘待我好,一茶一飯都再精細不過。臣女可得多吃幾口,才能不辜負這份心意。”

“什麽心意啊?”

一道爽朗的男聲突兀傳來,明黃的儀仗隨即撞進眼簾。

這人一來,晴玉就不得不放下一筷子炙肥牛,咽下憋悶打起精神來行禮。

康熙的興致卻很高,一揮手叫眾人都起來:“朕聽人稟報,說是手術成功。這是喜事,朕可不得來趕一趟喜宴嗎?”

皇貴妃忙讓皇帝上座,喚小廚房上了新菜,殷殷切切將治療的情況回稟:“臣妾想著,不如就讓七阿哥和戴佳貴人在承乾宮待些時日,於恢覆上也好些。”

“你想的周到,正該如此。後宮有你操持,是朕之幸。”康熙說著,又關懷了戴佳貴人幾句。為著到底是破開皮肉的治療法,少不得就保養之事細細詢問才放心。

晴玉將用藥及藥效一一回稟。康熙自恃博學多才,問得比旁人又深些,許久才“考較”完畢,笑道:“你這手術之法的確精妙,能治尋常難解之癥。就是有一點不好,這人體上劃那麽大口子,哪有不留疤的?病好了卻添道疤在身上,未免有白玉微瑕之憾。”

跟殘疾比,疤當然是小事了,何況也不在臉上。康熙不過隨口一說,戴佳氏趕忙接話道:“只要七阿哥能好就是幸事,旁的亦不敢奢求了。”

“也是,朕的兒子又不靠容貌吃飯,原不在乎這些。”

然而晴玉咽下一顆葡萄,聽著話頭不免狐疑:怎麽就留疤了?是不是看不起我堂堂神醫的術後護理。

再說……怎麽就不靠臉吃飯了。

晴玉偷偷瞥了一眼康熙:這人幼時得過天花,抓撓間多少留了痘印。就算遠遠達不到疤痕的程度,也總能看出些痕跡,正像是康熙所說的“白玉微瑕”。合著他是因自己生出的感嘆?

晴玉心念急轉,想著為了自己日後對著一張好看的臉也得出手了:“皇上、娘娘不必擔心,臣女給七阿哥用的藥能收斂傷口,另有祛疤的藥膏可待傷口愈合後使用。若無意外,當可使肌膚恢覆如初,再無疤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