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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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晚上一下課, 鐘渝就回了家。

賀雲承還沒回來,他覺得很累,洗漱完就直接躺到了床上。

身體非常疲倦, 但一絲睡意也無,他閉著眼睛,聽到枕邊手機震動的聲音,不知道誰給他發了消息。這兩天裏他收到了太多消息, 嘲諷的、性丨騷丨擾的、打聽情況的, 也有來自朋友們的鼓勵與安撫……他實在沒心情看, 只想好好地安靜一會兒。

他已經被架上審判臺了,現在只不過是在等一個結果而已。

鬧得那麽大,學院不可能輕拿輕放,如果往最壞的方向發展, 也就意味著, 他之前的努力都白費了。

也還好,他安慰自己,至少他學到了東西, 雖然後面的路會更難些,但又不是無路可走。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到客廳門開的響聲, 緊接著熟悉的腳步聲傳來, 賀雲承回來了。

臥室門開了,燈被打開, 亮起的光線穿透薄薄的眼皮, 他仿佛畏光般, 下意識往被子裏縮了縮。

身旁床墊微陷,是賀雲承坐在了床邊。

發絲被撥弄了下, 賀雲承低聲問:“醒著嗎?”

“嗯。”鐘渝輕輕應了一聲。

“今天睡那麽早?”賀雲承又問,“不舒服嗎?”

鐘渝只是說:“累了。”

賀雲承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都沒有等到想要的答案,他臉頰肌肉繃緊了下,耐著性子問:“鐘渝,你是不是有事情瞞著我?”

鐘渝沈默,賀雲承知道了?

“我剛才去見了你的輔導員。”

鐘渝睜開了眼睛,緩緩坐起身來。

“我都知道了。”賀雲承的嗓音聽不出情緒,“為什麽不告訴我?”

鐘渝沒回答,而是問:“你跟她說了什麽?”

“怎麽,你怕我在你老師面前亂說話?”賀雲承眉峰下壓,一把抓住鐘渝的手,越說越生氣:“歸根結底你從來就沒信任過我,或者說你從來沒把我當做可以信賴的人,什麽事情都埋在心裏,其他的也就算了,這件事情那麽大,你一個人承擔得了嗎?更何況還與我相關!”

他沒收住力氣,常年健身的握力非同一般,手腕上一陣劇痛,鐘渝吃痛地皺起眉,但沒有發出聲音。

賀雲承註意到了他表情的變化,手上力度放輕,迅速調整了下情緒,稍微冷靜了些:“之前不是說好,有事情就說出來,不要一個人擔著,為什麽說話不算話?”

鐘渝明明答應了他,但卻食言了,他怎麽可能不生氣。

“賀雲承……”鐘渝疲倦地說,“這件事情很覆雜,無論怎麽處理,結果都一樣。”

“什麽叫結果都一樣?!”賀雲承不以為然,“別人說什麽你都認,一句也不解釋,怎麽不見你對我那麽聽話?”

鐘渝暗嘆口氣,酒吧還好,他的確是在那裏兼職,但豪車包養是他無論如何也無法解釋的。

照片有很多張,盡管沒出現賀雲承正臉,但那身型輪廓儼然是個男人,有幾張還很暧昧,任誰都能看出他們關系不簡單。

何況那本來就是事實……

“你跟她說了什麽?”鐘渝再次問。

賀雲承盯視著他,不放過鐘渝任何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我說我們是正常戀愛。”

鐘渝眼睫輕顫了下,像一只將死的蝴蝶抖動破碎的翅膀,隨即他低下頭去。

每次一到這種時候,他就會逃避,賀雲承心裏煩躁不已,強行壓抑住怒火,伸手將他的臉擡了起來,讓他只能看著自己。

“你一直都覺得我們只是包養關系,是不是?”

鐘渝不閃不避地迎視著他,聲音很輕:“難道不是嗎?”

他自己制定的規則,自己都忘了嗎?

賀雲承額角青筋直跳,冷笑了聲,幾乎是口不擇言道:“要包養的話,大街上那麽多人,多的是比你溫柔比你聽話的,我為什麽偏偏要選你?!”

話剛出口,他就後悔了,因為他看見鐘渝喉結滾動了下,隨即眼眶慢慢紅了起來。

可鐘渝看上去還是很冷靜,冷靜得令人無奈又挫敗。

“我明白。”鐘渝點點頭,“你隨時可以結束。”

“你不明白!”賀雲承猛地站起身,憤怒和失望占據了他的大腦,情緒瞬間失控:“我在你眼裏到底算個什麽?一個蠻橫霸道的獨丨裁者,還是一個可有可無的床伴?!”

“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但你連裝一下都不願意嗎?”

“你只是在等,時間一到,你就要和我分手,對嗎?”

鐘渝微仰著頭,神色覆雜地聽完他的控訴,嘴唇翕動,可半天都沒有說出一句話來。

賀雲承胸口劇烈地起伏,望著他發紅濕潤的眼眶,以及蒼白憔悴的面容,怒意與不忿逐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無力與洩氣。

他背對鐘渝緩慢地坐回床邊,捂住臉深深吸了口氣,沈聲道:“這件事我會處理,你不要管。”

-

“找到人了。”

李巖松了口氣,熬了一整夜,和各個調查環節的人對接,通過大量的信息篩選比對,終於把背後搞鬼的人揪了出來。

賀雲承面色冷沈,“誰?”

“您猜的沒錯,確實是鐘先生的競爭者,也是這次特獎評選的入圍者之一,化學系大三,男,名叫劉旭。”李巖不緊不慢地說,“我想辦法調取了他的資料,他本地人獨生子,家庭條件挺不錯的,父母親都是企業高管。”

賀雲承皺眉,“他和鐘渝認識嗎?”無冤無仇的,為什麽要這樣做?

“我也覺得奇怪。”李巖把文件遞過去,“所以我查了下他的簡歷,在本次評選的入圍者中,他的簡歷相對來說要薄弱一些。”

賀雲承看著簡歷上的照片,一寸照裏的人相貌普通,看起來什麽特別的。

“薄弱?”他嗤笑了聲,“他是怕比不過別人,所以先提前除掉一個強勁的對手?”

世上有的是這種人,不想著提高自己,專走歪門邪道。

“有這個可能。”李巖謹慎地說,“他是以體育特長特招入校的,有個比較奇怪的地方是……”他頓了頓,“他在大一甚至大二上學期期間成績平平,只是比較熱衷於學生會和社團活動,但從大二下學期開始,他在科研上的表現突飛猛進,甚至還連續發表了兩篇一作論文……”

賀雲承手指點了點桌面,“查一下他的人際關系,還有他為什麽突然進步。”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倒要看看,這人到底是什麽妖魔鬼怪。

既然不長眼地惹了他,那就別想好過了。

李巖:“好。”

賀雲承意味不明地瞇了下眸子,“還有一件事……”

-

雖然學校把事情壓了下來,不允許公開討論,但耐不住這事件本身就足夠炸裂獵奇,又都是好奇心泛濫的大學生,私下裏依舊議論紛紛,恨不得深扒所有的來龍去脈。

鐘渝在學校裏一直很低調,加上他性格孤僻,和同學關系泛泛,交心的朋友也少。但他又實在優秀,除了因為外貌優越被人偷拍放到表白墻,他還拿了好幾次全國甚至國際性大獎,獲獎照片掛在學院官網好一段時間,這次還入圍了特獎。

大家原本就對他好奇,這次事件一出,輿論立馬引爆。

但在他被曝光“品行不端”的第三天,事情有了轉機。

起因是有人發了另外一個角度的照片,雖然也是偷拍,但相比之前流傳的,多了賀雲承清晰的側臉。

“我之前好像也拍到過他們的照片,本來是拍車的,但是車裏的人下來了,就正好拍了進去。”

“這側臉看起來有點帥,不像老頭啊……”

“之前光有手的時候,我就覺得肯定是個帥哥了,那手骨節分明的,還有青筋,嘖嘖。”

“誒?這臉有點眼熟,我好像也拍到過,等我找找。”

過了一會兒,有張照片被發了出來,場景地點完全不同,但是相同的兩個人,並且是正臉。

照片裏鐘渝和不知名帥哥並肩站在馬路邊,兩人不知聊了什麽,正相視而笑,氣氛輕松又和諧。

“臥槽,好帥!”

“講真挺般配的,而且這氛圍看起來不像包養吧?跟談戀愛似的。”

“我把之前那幾張照片重新看了下,摸頭捏臉什麽的,我也感覺像談戀愛。”

“我說你們這些女的就是戀愛腦,這能說明不是包養?就算包出感情來了,那也是包養。”

“某些人就是見不得別人好吧?怎麽,嫉妒人家有人包?”

“呵呵,我可不像某些人賣屁丨股。”

“才發現我也拍到過!之前在操場上,當時真的驚呆我兩個人都好帥,還跟室友打賭他們是不是一對!”

“等等,我把照片發給gay蜜,gay蜜說那男的眼熟,好像是他們圈裏很出名一top,家裏特別有錢……”

……

正當大家熱議時,建築院發了調查結果通告,說經證實,並未發現鐘渝同學有違反校規校紀的行為,出入酒吧是出於兼職需要,有工資流水和時間線為證。至於包養更是不實傳言,不存在品行不端,並且由於他在校期間各項表現優異,將正常參與接下來的特獎評選。

通告一出,一石激起千層浪,有說之前冤枉了鐘渝的,也有說這是學院在包庇。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又接連出了第二個爆炸性消息。

本次另一位特獎入圍者,化學系劉旭,被實名舉報他霸淩同組組員,偽造實驗數據,甚至還買丨槍丨手論文造假。

實名舉報劉旭的,是他的同學兼室友,說在過去的一年中,因為他家境貧困,劉旭一直帶頭孤立霸淩他,還搶他的實驗成果。

比起之前鐘渝那捕風捉影的傳言,他這是實打實的實名舉報,若是坐實了他人品低劣學術不端,影響比品行不端大得多,最嚴重的後果是被退學。

連著兩名入圍者出事,這屆特獎可謂命途多舛,只能宣布推遲答辯時間,待調查清楚再進行評選。

炮火轉向劉旭所在的學院,涉及到校園霸淩和學術造假,各方面都在施壓,學院領導如臨大敵,立刻表明立場,說一定會調查清楚。

鐘渝兩耳不聞窗外事,為了避免看到聽到讓自己難受的言論,他最近都沒上網,也不怎麽和人打交道,每天下課就回家。

這天他剛到家不久,就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

這段時間一直有人騷擾,陌生號碼他一概不接,直接掛斷。但對方很執著,連著打了幾次,他猶豫了下,還是接通了。

“請問是鐘渝同學嗎?”電話那頭問。

鐘渝頓時警惕,只要對方說出任何不恰當的話語,他就立刻掛斷拉黑:“是我,你是?”

“我叫劉旭,化學系的。”

劉旭?鐘渝有印象,也是這次入圍的候選人。

他打電話給自己做什麽?鐘渝疑惑,“請問你有什麽事嗎?”

“我打電話來,是想跟你道歉。”劉旭誠懇地說,“對於之前的事,我非常抱歉,希望你能原諒我。”

鐘渝沒太明白:“什麽意思?”

“我之前不小心拍到過你的照片,被我的朋友看到了,沒想到他曲解了我的意思,將你的照片發了出去,才導致你後來被誤會……”

鐘渝明白了,原來這人就是罪魁禍首!

他先是感到荒謬,隨即又生出絲絲縷縷的憤怒,質問道:“我並不認識你,你為什麽要這樣做?”

“我不是故意的。”劉旭辯解,“是我的朋友,何況照片也不完全是我拍的,有些是從別人那裏傳過來的……”

玩兒“我有一個朋友”嗎?

鐘渝目光冷了下來:“你只是想道歉嗎?”

電話那頭沈默片刻,終於表明了實際目的:“我知道你們找了人來對付我,要麽你們高擡貴手放我一馬,要麽大家就魚死網破。”

對付?鐘渝皺眉,腦海裏浮現出那晚賀雲承陰沈的臉。

賀雲承那麽睚眥必報的人,怎麽可能會容許有人算計他?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鐘渝冷冷道,“不過我衷心勸告你,多行不義必自斃。”

說完他就掛斷了電話,緊接著將號碼加入黑名單。

等到賀雲承回家,鐘渝抿了抿唇,說:“剛剛有個叫劉旭的給我打了個電話。”

賀雲承正在脫衣服,聞言動作一頓,眉峰挑了起來:“怎麽,你要給這種人渣求情?”

鐘渝輕輕搖了下頭,“只是確認一下。”

“確認什麽?”賀雲承輕哼了聲,語氣鄙夷:“他那種人渣,明明能和你公平競爭,非要搞這種下三濫的小動作,就算順利畢業了,到了社會上也是渣滓敗類。”

惹了他還想全身而退?做什麽春秋大夢!這世上能讓他一而再寬容的人,除了Niki,也就只有鐘渝一個了。

鐘渝頷首:“我知道。”

“知道就好。”賀雲承脫了衣服,隨手扔在一旁,勾唇一笑:“別管別人了,過來點……”

鐘渝往他旁邊靠了靠。

賀雲承擁住他,低頭吻了下去……

-

輿論混亂了將近一周,終於有了結果。

劉旭霸淩同學學術造假事實成立,影響惡劣,做退學處理。

同樣是被曝光醜聞,結果卻截然不同,很難不引人遐想。

“姓劉的被開除了,但建築院那位無事發生,誰知道到底有沒有貓膩?”

“確實,霸淩和學術造假好證實,至於是不是包養,只有那兩個人自己知道。”

“劉還是關系不夠硬吧,不像人家,那麽大個學院幫他背書,還能繼續評獎。”

“別扯劉了,我認識他,人虛偽得要死,最喜歡在老師面前搶功勞出風頭,人品特別差,出這事我一點都不驚訝。”

“鐘還被包養呢,又好得到哪裏去?”

“怎麽著,人家談個戀愛都不行?對方有錢就算包養是吧?”

“我朋友的朋友認出那男的了,赫世集團你們知道吧?那男的是繼承人,家裏有錢有勢,長得也帥,可惜是個玩咖。”

“玩咖?”

“嗯,聽說以前玩得很開,好多人排著隊等他睡呢。”

“真假的?那鐘呢,兩人真在搞對象?”

“這就不清楚了,可能吧,就算真談了,估計也談不了多久。”

“就是,都玩咖了,玩玩兒而已吧。”

……

不知誰最先傳的,鐘渝的照片是劉散播出去的,因此惹到了那位,所以才被整得那麽慘。

傳得有鼻子有眼,還真像那麽一回事。

“好家夥,往年的特獎是神仙打架,今年比以往還精彩,還玩兒上宮心計了!”

“所以咱院出了個性轉灰姑娘?”

“什麽灰姑娘?笑死個人了,賣丨屁丨股說得那麽清新脫俗,還評特獎呢?他那些獎指不定怎麽拿的。”

“也不能這麽亂說吧,我看過他的設計,還有發的那幾篇文章,真的有點東西。”

“劉不是還論文造假嗎?只要有錢,什麽事辦不到?”

陳雁秋看得滿肚子火氣,迅速打字懟道:“比不上別人就開始造謠了是吧?眼睛紅得要滴血了!”

對方很快回覆:“我眼紅他什麽?眼紅他弄虛作假,還是眼紅他被包養?”

陳雁秋冷笑,忍不住爆粗口:“別以為在網上就能隨便放屁,說別人前先撒泡尿照照自己,要有機會,恐怕你比誰都上趕著去!”

她和那人吵了半天,最後以那人慘敗閉麥告終,鄙夷地放下手機,剛一擡頭,就見鐘渝來了。

鐘渝已經很多天沒來工作室了,也不在群裏說話,發給他的消息也只是簡單回覆,大家都很擔心他。

“來了?”陳雁秋斂起情緒,笑著和他打了個招呼。

“嗯。”鐘渝若無其事地也對她笑了笑,“今天只有你在嗎?”

“可不是。”陳雁秋故作輕松,“那兩尊大佛這兩天都有事,就我一個天選打工人。”

鐘渝動作自然地落座,拿出了筆記本電腦,認真地開始工作。

陳雁秋偷偷打量著他,見他神色並無異樣,稍微放了些心。

想到那些烏七八糟的事,她是個心直口快的人,嘴裏藏不住話,猶豫片刻,還是問:“鐘渝,特獎的事你打算怎麽辦?”

她看到許多嘲諷鐘渝的言論,說他德不配位,不配參與評選,還說他得到的那些成就,都是因為賀雲承的關系……

但她了解鐘渝,他是那種寧折不彎的人,絕對不可能接受任何捷徑。更何況他們相處了那麽久,又怎麽會不清楚鐘渝的能力?

她是怕鐘渝想不開,放棄這個機會……

“我會參加答辯。”鐘渝平靜地說,“那是我應得的。”

陳雁秋徹底放心了,“就是,管那些人說什麽!”

鐘渝微微揚了下唇角,只是沒什麽笑意,他早就猜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這件事一旦發生,就不可能有完美解決方案,無論他們如何處理,都會有人不買單。

因為那些人要的並不是事實,只是想看高位者跌下神壇。

這些天以來,謾罵侮辱、冷嘲熱諷……他都遭遇了個遍,總算懂得什麽叫人言可畏了,聽得多了,他甚至偶爾會懷疑,自己是不是如他們說的那樣不堪?

剛才他路過學院舊樓,發現已經開始施工,旁邊的人在議論,說是沾了他的光。

“沾了咱灰姑娘的光麽。”那人意味深長地笑道,“聽說他那位給院裏捐了一筆錢修樓,不然院裏怎麽會那麽保他?”

另一人也笑得促狹,“這得是吹了多久的枕邊風?”

“怕不止是枕邊風……”

“哈哈哈哈。”

鐘渝當時面色如常地走過,當做什麽都沒聽到。

他誰都不能怪,賀雲承在這件事裏並沒有做錯什麽,他只是用了自己的方式來解決問題,其他人也不過是看熱鬧的過客而已。

只要他還在這裏,這樣的調侃詆毀都會如影隨形,頂多隨著時間流逝,被人逐漸淡忘。等到那個時候,他或許也就能做到完全不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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