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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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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失敗

沈佩元輸了。

雖然,莊知魚不知道她是怎麽輸的,但沈佩元的確輸了——這也是意料之中。只是她當時一顆心都撲在穆玖伏身上,完全不知道事態是如何發展的。

人生就是這樣,別人眼中不可錯過的大場面,在另一人眼中,或許是最不值得在意的事。那時,莊知魚最在意的僅僅是穆玖伏而已。

穆玖伏已是遍體鱗傷。關和穎直接上手,將她受傷扭曲的臟腑和骨骼覆了位,施法做了簡單的消毒後,就幫她縫合了傷口。她的動作很快,不到十五分鐘,便完成了這一切。

“可以了。”關和穎說著,對顏正安比了一個“ok”。

關和穎搭上穆玖伏的脈搏,細細感受了一下,眉頭略微舒展了一些。“好些了,但還是要趕緊送去醫院,這裏缺設備。”關和穎說著,施法托起穆玖伏,就向林子外邊走去。

莊知魚和揚清兒連忙跟上,顏正安卻猶豫了。她站在原地,感受著身後的靈力波動——她知道那是一場惡戰,李桂英也在其中。

對手很危險,她真該和她並肩作戰。那是李桂芝的妹妹,桂芝已經不在了。

可另一邊,是她的學生。關和穎要照顧傷重的穆玖伏,如果沈佩元耍了什麽花招、她們又遇到危險,那僅憑關和穎是絕對難以應對的。

顏正安扭頭看了眼身後交戰的影子,猶豫一瞬,終於還是追了上去。還好,關和穎一行人才走出十幾米,她的決定不算太遲。

“走吧,”她說,“照顧好學生。”她知道,誰都聽不見她說話。

她們走遠了一些,又果斷施法,以超出術士法律法規規定的速度一路疾行。不過十分鐘,她們就降落在了不周山書院的校醫院前。

穆玖伏身上插了管,又上了各種機子。命是保住了,但恢覆還差得遠。莊知魚便守在病床邊,日夜不離。

幾個老師都來看過她了,因為怕打擾病人休息,她們沒有久留。關和穎說,穆玖伏的情況很差,命是保住了,但什麽時候能蘇醒、恢覆,只能看天意。莊知魚點點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不僅是說不出來,她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不過,還有個好消息:黃無願醒了。據說,是關和穎向墉城研究所的丹藥研究實驗室求來了一顆煉制了七七四十九年的抗癌丹藥。藥到病除,她差不多算是恢覆了,只是仍需要休養。黃無願的父母沒有來學校,但揚清兒的爸媽在,正好把兩個孩子一道照顧著。至於她們兩個人的情感狀況怎麽樣,莊知魚就不大清楚了。

穆玖伏也被餵下了很多丹藥,但這些丹藥並沒有奏效。她只是昏睡著,氣息微弱,似乎毫無生機。

除夕晚上,穆玖伏還沒有醒,漫天的放炮聲也沒能吵醒她。莊知魚守在穆玖伏的床邊,用毛巾給穆玖伏擦了臉,又默默地坐在床邊。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麽,又或者說,自她看到穆玖伏受傷的那一刻起,她便大腦一片空白,至今沒有恢覆。所有的一切動作,只是最簡單的本能。

她靜靜地凝望著穆玖伏,明明她就躺在自己面前,可她竟有些恍惚,仿佛已經幾百年、幾千年沒有見到她了。她昏睡的每一天,對莊知魚來說,都是一次漫長的無期徒刑。

晚上八點多的時候,病房的門被敲響了。莊知魚回了神,去開門,只見穿著一身黑色長款羽絨服的穆女士就在門口。雖然之前只在視頻電話裏匆匆看了一眼,但莊知魚已將她的模樣牢記在心。

“阿姨好。”莊知魚說。

“你好呀。”穆女士微笑著點點頭。但看得出來,她的眼裏盡是疲憊。點頭致意後,她便進了屋,直奔病床前。

“對不起。”莊知魚低頭說。

“對不起什麽呀,”穆女士說,“玖伏的情況我都知道了。其實,我之前反對她做回術士,也有這個原因。我嫁去她爸家幾年,直覺告訴我,那樣的環境一定有問題。現在看來,果然沒錯。這都是家族仇怨,她遲早得有這一難。”又說:“這些日子,辛苦你了。春運買票難,我只能開車過來,路上又堵了太久。”她說著,嘆息一聲。

“那您快休息吧,”莊知魚說,“我給您倒杯水。您吃晚飯了嗎?”

“這都沒什麽,”穆女士擺了擺手,又隨手變出一個收納箱,從裏面拿出一疊紙來,遞給莊知魚,“我之後又下了一趟祖墳,這幾張紙粘在她太爺爺的太奶的棺材板上了,上次都沒註意。看著可能有用,我就都帶來了。”

莊知魚接過那一沓紙,還沒細看,就聽穆女士又說:“我想和玖伏單獨呆會兒。我來了,她就不會有事。”

“好的,那我先去找術管局看看這些。”莊知魚聽了,連忙出了門。媽媽總是關心孩子的,更何況穆玖伏受了這麽重的傷。

出了門,莊知魚默默下了樓,在校醫院的大廳椅子上坐了下來。她拿出手機,果然俞慧還在給她發消息,問她今天怎麽過年。莊知魚忽然有些感慨,在生死面前,曾經讓她痛苦的事似乎都是很小很小的事。在俞慧不知道的時候,她已獨自面對了人生中的諸多風雨。

可那些真的是很小很小的事嗎?莊知魚想,似乎也不是。畢竟媽媽始終是她生命中重要的人,即使她莊知魚如今輕舟撞了大冰山後還能漂會兒,並不代表那一撞是不存在的。

她知道,媽媽並沒有妥協,只是一如既往地無視了問題。那麽,她也不會妥協。她會和家人和平相處,但也沒必要因此委屈了自己。

於是,她決定報喜不報憂,做一個貼心的女兒:“今天挺開心的,和我女朋友一起過。你也多吃點餃子,別只顧著在廚房忙,太辛苦了,其他人也長了手。”果然,話發出去,對面沈默了。

莊知魚早就料到了是這麽個結果。她沒有多在意,只是又補了一句“除夕快樂,吉祥如意”,然後放下手機,翻開了穆女士送來的那一疊紙,仔仔細細地看了起來。這次的文獻,是一封遺書。

“餵,丁隊長,”大年三十晚上,莊知魚撥通了丁韻的電話,“我這有一份……嗯,我知道案子已經結了,但這應該是挺重要的材料。”她猶豫了一下,又問:“我可以見見沈佩元嗎?”

晚上九點半,莊知魚到了術管局,被值班幹事帶到了關押沈佩元的牢房外。這是一間單獨的牢房,沈佩元被下了最嚴格的禁制,她現在就算有靈力也難以施展。

“是你啊?”沈佩元躺在牢房正中央,故意大大咧咧地蹺了一個二郎腿,只瞥了莊知魚一眼。術士的囚服倒是覆古,一身白,配上沈佩元這隨意散落的長發、蒼白的肌膚,更顯得她如同鬼魅。

“是我。”莊知魚說。

“怎麽今日過年,還不給我帶些吃食?”沈佩元問。

“沒必要。”莊知魚說。

“穆玖伏怎麽樣了?”沈佩元問。

莊知魚沒有回答,沈佩元卻笑了。“應該還昏著,”她說,“不然,她定會同你一起。說起來還挺對不住你,若你當時移情別戀就好啦,現在也不會這麽痛苦。”

“是嗎?”莊知魚氣笑了,“你果然從來都不會從自己身上找原因。”

沈佩元冷了臉,望著天花板:“是啊,是我太心軟。你們會迎修術,靈力自然而然地就可以提升,而我卻要千辛萬苦地去搶。若是我當初直接解決了你二人,又豈會有今日?”她又說:“今日之小輩未免太過霸道,竟圍毆我一個幾百歲的老人家。只恨我之手段不如你們陰險,若是單打獨鬥,誰都不是我的對手。李桂英那小輩更是過分……”

眼看著沈佩元要滔滔不絕地說起來,莊知魚不由得咬了牙:“這就是你反思的結果嗎?”

“我不需要反思。”沈佩元說。

“好,好,好,”莊知魚說,“五百年前,你屠盡整個巫山派而不知悔改,現在,你還在這裏……大放厥詞!”

沈佩元楞了楞,又猛然坐起身:“你說什麽?”

“你完全忘記了,是麽?”莊知魚將那一疊紙的覆印件扔進牢房,“這是張綏的遺書,你自己看吧。”

白花花的紙被丟進牢房,四散開來。莊知魚盯著沈佩元,氣得幾乎要落淚,卻又忍住,輕聲嘆了一口氣。

“我真後悔,”她說,“我竟然真的曾經把你當成朋友。”

沈佩元望著她,根本沒看那些在牢房內飄零的紙張,只是說:“你可以走了。”

“好。”莊知魚說著,扭頭便走。可沒走兩步,她就停了下來。

“對了,沈璂,”她說,“有必要提醒你一句,按照如今的術士法律,你盜取機密、強奪靈力、故意傷人、綁架勒索,影響極其惡劣……數罪並罰,很可能會被判兩三百年。不過你已經有了這方面的經驗,我相信這對你來說不會太難熬。你,好自為之吧。”說完,她便再也沒有停下腳步,一路直向門外走去。

沈佩元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輕蔑的笑意,聽著莊知魚的腳步聲逐漸消失,她才終於斂了笑意,扭頭看向了地上一頁又一頁的白紙。

張綏的遺書嗎?沈佩元想,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張綏大抵也不例外。於是,她跪在地上,將滿地的紙一張一張地撿了起來,先挑出首尾兩張,又把其他頁放在手邊,然後才仔細看起來。

的確,是張綏的字跡。沈佩元想著,輕聲念著:“九十二載倏忽而過,餘自知壽數將盡,恐無來日。幸而晚年得有甥女為伴,骸骨不至於流落荒野。餘一生經歷頗多,然有幾罪,深為悔之,念念不敢忘矣。”

你還有知道自己有罪?沈佩元想著,繼續向下看:“一者罪在辜負師尊重托,未能延續巫山派;二者罪在有負同門之義,見同門盡死而不得救;三者罪在……”沈佩元的呼吸忽然停了片刻:“三者罪在未盡教養之責,寵溺師妹沈璂太甚。璂走火入魔,折損靈根,屠遍師門,餘難辭其咎。”

走火入魔、折損靈根、屠遍師門?沈佩元摸了摸頭頂百會:難道、難道她的靈根不是被張綏斬去的?難道不是因為她要封印她麽?

沈佩元的手顫了一下,又揭開了下一頁紙:“四者……四者罪在有違綱常,應非禮之求,行逾矩之舉,雖終於封印,但此罪難消……”

“五者,罪在心慈手軟,念數年相伴之情,知璂有罪而不忍,未能痛下殺手,徒留一封印之法於後世矣……”

沈佩元念著,語速卻越來越慢。她的腦海中一片混亂,一些支離破碎的記憶在沖擊著她。但她是個堅強的人,強忍著記憶混亂的痛苦,接著念了下去:“教養失當,餘之責也。敗壞倫常,餘之過也。同門相殘,餘之痛也。延及後世,餘之禍也……”

念到這裏,沈佩元忽然太陽穴一陣劇痛。“張綏、張綏……”她念著,滿臉痛苦地抓緊手裏的那人的遺書,“你!”

一句話還沒說話,她便重重向後栽去。在後腦勺砸地的那一瞬間,塵封已久的記憶終於湧現出來——她什麽都想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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