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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一種猜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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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一種猜測

夜過三更,夔聰跪坐在守靈的蒲團上,隨手抓了一把紙錢,撒入銅火盆,取了長明燭點燃。竄動的火舌迅速將紙錢吞噬,煙霧充斥著整間靈堂。

夔聰用銅鉤翻動著幾張疊在一起的紙錢,使其完全燃燒殆盡,聲音透過煙霧傳入南宮不念耳中。

“南宮教主,倘若……倘若真是小師妹殺了師兄,不管怎麽說,這也是本門的家務事,我想請幾位不要插手。”

南宮不念知他有意維護莊小憐,其實不消夔聰說,他本身也無意去管十方妙門弟子間的恩怨,世間的恩怨本就說不清道不明,最後演變得如此,豈是外人可以插手的?

他微微點了點頭:“夔公子,在下可以答應,不過有件事要說在前面。”

夔聰看著他,眨了眨眼,似有疑慮。南宮不念道:“今日你聽到隧道那邊的異響後,就和在下一樣,折返回去,並沒有看到那只右眼中記錄的景象吧?”

夔聰道:“沒有。南宮教主此話何意?”

南宮不念道:“事到如今,既已提到了醉雪刀,在下也不必再隱瞞。此前我等曾對夔門主講過,那只右眼是摘星閣弟子葛峰的,他與一眾正道弟子在萬家莊遭人毒手,事後我們發現葛峰的右眼是海魎樹果實所做的假眼,具有記錄某些景象的作用,因而我等才有求於十方妙門。”

夔聰仿若猜到他的話意,問道:“這些我都聽師兄講過,有何不實之處嗎?”

南宮不念道:“當時所說之言都屬實,只是隱瞞了一事——兇手行兇,是因醉雪刀而起,還是一把假的醉雪刀。”

夔聰蹙起眉,咬著下唇,眼裏流露出一絲憤恨之意:“呵……又是醉雪刀,這所謂的天下神兵,害了多少人的性命!”

南宮不念視線向他掃去,微頓了頓,道:“其實,葛峰右眼內所見的兇手樣貌,是一個穿戲裝的人,那人的扮相,很像是令師妹……”

夔聰忽地一怔,眉頭愈發蹙緊,驚訝道:“怎可能?!小師妹一心歸隱,要醉雪刀做什麽?!”

他怔楞地盯著面前停放的棺槨,忽地想起一年前夔瀟告訴他的話,正是莊小憐與江湖中人勾結,欲取醉雪刀,致使十方妙門遭遇滅頂之災。此時南宮不念的話反而驗證了這一點,但在他心裏,他從未相信過夔瀟。

一股寒意攀上了背脊,夔聰面色倏然間變得蒼白了幾分,南宮不念道:“在下想說的便是此事,如果莊小憐不是殺害葛峰等正道弟子的兇手,那麽無論她有沒有殺夔瀟,都像夔公子說的,是貴派的家務事,在下無權過問,也無意過問。”

他微微停滯了一瞬,瞥向夔聰道:“但如果她是,那麽在下就不能置身事外了。”

夔聰楞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氣,眼中滿是難以置信,南宮不念語氣緩和下來:“不過,夔公子也不必太擔憂,那只右眼記錄之景內,天色昏暗,只是憑著劍光才映照出行兇者的面容,並不算真切,許是有人故意假扮、別有用心也說不定。”

夔聰望向他,似是在努力尋求個確定的答案般:“一定是這樣的,師妹不會做這種事,我相信她!”

南宮不念頓了頓,問道:“夔公子,令師妹有多高?”

夔聰用手在耳廓處比了比:“要比我矮半頭。”

南宮不念與白千雪對視一眼,當即了然。夔聰和葛峰的身高接近,莊小憐比夔聰矮,但那穿戲裝的兇手卻比葛峰還要高上些許,必是假扮無疑了。

思索之間,夔聰見他兩人交換眼色,緊張道:“怎麽了?”

南宮不念道:“夔公子,你可以放心了,兇手要比令師妹高。”

夔聰微一停滯,吐出一口氣來,隨即又道:“那兇手為何要假扮小師妹?”

南宮不念搖了搖頭:“或許是擔心身份敗露,給自己多加一層掩飾吧,又或許……”他擡眸淡淡看了夔聰一眼,略猶豫了下,“又或許是兇手與莊小憐、或者十方妙門有關,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兇手想借這種裝扮引起十方妙門的註意。總之,目的尚難確定。”

夔聰聽他逐一猜測,聽到第二種時,微微蹙起了眉:“南宮教主,你說兇手與十方妙門有關,似乎話裏有話。”

隔著繚繞的煙霧,南宮不念悠悠道:“鬼面郎君的個子……似乎和兇手相仿……”

夔聰怔了一瞬,立即反駁道:“他更不可能是兇手!”

南宮不念盯著他道:“夔公子,你為何如此確定?”

夔聰輕嗤一聲,道:“南宮教主,他的身份,想必你早已猜出來了,如今我也沒打算隱瞞,你何必試探我?”

南宮不念看著他,沒有說話,似是在等他解釋。夔聰輕輕嘆了口氣:“鬼面郎君就是夔執。”

他邊說邊從衣袖內掏出了幾枚小物件,落在掌心,眾人看去,很是眼熟,正是在通天賭坊時,博戲所用的骰子,一共六枚,如同活了般在他掌心打著轉兒。

夔聰道:“其實這東西是少時大師兄做來哄我玩兒的,是用一頭修煉成精的老象的象牙所制,有些靈性,可以根據法訣變幻點數,也不怕擊打,即使碎裂了還能迅速凝為一體,恢覆原狀。”

蕭雲霓道:“在通天賭坊,你用的就是這些骰子?”

夔聰微微點頭:“當然,否則哪有什麽‘百裏輸一’的好運氣?”

蕭雲霓揚了揚眉:“所以你和鬼面郎君,也就是你大師兄夔執,是故意做局引我們來這兒了?為什麽?”

“也不算是做局吧?你們不是也有求於本門嗎?”夔聰略停滯了一會兒,轉而又接回了適才的話頭,“除了我以外,懂得如何操縱這些骰子的就只有大師兄和小師妹了。”

南宮不念道:“通天賭坊名為賭坊,實則是江湖情報流轉之處,你造出‘百裏輸一’的名頭,是想吸引人們的註意,借助賭局找到夔執和莊小憐?”

夔聰道:“此前我也一直在設法找他們,但都沒有任何消息,直到你們出現在賭坊的那天夜裏,鬼面郎君忽然來找我,表明了他的身份,但他當時易容過,頂著一張完全陌生的臉,即便他能說出一些關於十方妙門的事,我還是難以信任他,便對他說,明日賭局上見分曉。他明白我是何意,便沒再多言,只說若是明日他贏了,便讓我依從他行事,將你們帶到如今新建的十方妙門。”

南宮不念驀然間想起,此前鬼面郎君也曾對他提起過十方妙門被滅之事,說那舊址上僅餘一片廢墟,但聽聞仍有幸存者換了個更隱秘的所在重整門派,他還曾數次請命要至巴蜀之地探查,但彼時南宮不念以為希望渺茫,便沒有應允。

如今想來,定是鬼面郎君曾回過十方妙門,卻發現師門慘遭不幸,物是人非,收斂的屍骨裏又沒有夔瀟等人,他知有人幸存,便一直心心念念,想知道究竟門中為何遭此橫禍。

但……他隱姓埋名、留在魔教,又有何目的呢?

將思緒按下,他聽夔聰繼續說道:“後來的賭局上,我終於確定了他的身份,所以就順勢而為,給了你們那張路線圖。在竹林中時,大師兄除去易容,容貌卻不覆從前,原本俊美的臉變得疤痕遍布,要仔細看才能看出幾分過去的神態,我驚駭之餘,一回過神來,連忙隱晦地提醒他,怕他被夔瀟和夔幀識破身份……”

“鬼面郎君會意,所以就戴上了面具,在十方妙門的這些日子以來,一直沒有摘過。”南宮不念擡起眼眸,略帶了些審視的意味,“他有沒有告訴你,他的臉是因何變成現在這樣的?”

夔聰仿佛又想起了鬼面郎君那張使人駭異的臉,語氣有些失落:“到十方妙門後,他曾來找過我,問了我許多關於門派橫禍的事,我將我所知所見所想都告訴了他。我也問起過他的臉……還有他現在的身份,怎麽變成了魔教的一員,但他一聽我問起這些事,就說有人已經察覺到他的動向了,不能耽擱太久,以免引起懷疑,便很快離開了。”

蕭雲霓道:“這他倒是沒有說謊,我確曾覺察到他去過十方妙門弟子的居所,想來便是去找你的,但他很敏銳,感到我在跟蹤他之後,就故意繞來繞去,把我甩開了。”

夔聰思索著道:“是嗎……但我感覺,就算蕭姑娘沒發現他的行蹤,大師兄恐怕也不會告訴我原因,他似乎想將我與這些事隔離開,獨自去承受。”

“獨自承受……”南宮不念目光閃了閃,似是若有所思。

夔聰道:“就因為這樣,今日我聽到隧道那邊傳來的響聲,便很擔心他的安危,立刻趕了過去,誰料卻還是沒來得及,大師兄也被兇手帶走了,不知下落。”

南宮不念看著夔聰面帶焦慮的神色,心中的疑雲卻籠罩得更為濃重,喃喃道:“鬼面郎君……真是被兇手帶走的嗎?”

夔聰目光如炬,陡然向他望來,冷聲道:“南宮教主,適才你就說大師兄與兇手身材相仿,現在又說這種話,你在懷疑他是兇手嗎?”

蕭雲霓略一思索,問道:“師兄,萬家莊發生那幾起兇案時,鬼面郎君與你在一起嗎?”

南宮不念回溯著記憶:第一起兇案是萬福及他幾名仆從的死,發生在他穿越過來之前,自是不可考。

第二起兇案是葛峰等正派弟子遇害,那時,他吩咐鬼面郎君不可再追殺他們,便讓他離開了,此後,他都沒有再見過鬼面郎君,直到在萬家莊才碰面。若按時間推算,當時葛峰等人應該快逃到萬家莊了,鬼面郎君離開魔教去萬家莊行兇,時間有些緊湊,但若他就是兇手,擁有那般深厚的功力,趕過去也不是不可能。

第三起兇案是三名衙差被殺,當晚他們都在萬府,鬼面郎君在他屋外站崗,但案發之時,他早已就寢,並不知鬼面郎君中途是否離開。

最後一起兇案就是萬公子在眾人眼前遇害了,那時,他早已將鬼面郎君遣走,去保護仵作,鬼面郎君並不在他身邊。

如此回想一番,南宮不念驚訝地發現,在這四起兇案發生之時,除了第一起兇案無從考證外,鬼面郎君沒有一次是有不在場證明的。他心頭微沈,搖著頭道:“他沒有時時刻刻都與我在一起。”

這句話便是指鬼面郎君有行兇的可能了,夔聰霎時變了面色,冷聲嗤笑道:“我將本門辛秘告訴你們知曉,是想讓你們盡快幫我找到大師兄,你們反倒懷疑起他來了?南宮教主,我只問你一句話,若大師兄是兇手,那在隧道內,又是何人與他打鬥?簡直是自相矛盾!”

南宮不念道:“夔公子不必動怒,這只是一種猜測,我們可以先來理一理在隧道內發生的事。據千面妖狐所說,鬼面郎君聽到外面有響動,將右眼交給他,獨自去查看,接著千面妖狐就聽到外面傳來了一聲巨響,還有打鬥的聲音,而他因為約定的一刻鐘的時間快到了,不敢擅自離開,等到時間滿了一刻鐘後,將右眼放置好,才趕出去相幫鬼面郎君。”

夔聰不知他要說什麽,皺著眉道:“不錯,這你先前都已告訴過我,又何必贅述?而且,這有什麽不對嗎?”

南宮不念頓了頓,繼續陳述著當時之事:“千面妖狐沖進隧道後,那打鬥聲就停止了,接著,他就遇襲。”

夔聰眼珠盯著他,似乎已有些猜測到了他的話意,卻仍是問道:“你到底想說什麽?”

南宮不念道:“在隧道內,千面妖狐從沒有看到過鬼面郎君和兇手同時出現。會不會有這種可能……隧道內根本就沒有那所謂的兇手存在,而是鬼面郎君故意制造出打鬥之聲,吸引千面妖狐過去,然後又趁他不備之時,將他打傷,最後將那只右眼取走離開。”

夔聰倏然色變,一雙眼睛微微睜大,但卻找不到瑕疵反駁。南宮不念緩緩吐出一口氣:“這樣,他就可以誤導我們,讓我們以為他是被兇手抓走,而他行事則更為便宜,也沒有人會懷疑到他……你們同出一門,莊小憐擅用的暗器,鬼面郎君要學會並不難吧?”

夔聰眼眸顫動,看向那棺槨:“大師兄是兇手?大師兄殺了夔瀟?這怎麽會呢……不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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