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全文完)

關燈
第123章 (全文完)

過了元旦沒兩天,晏司臣的轉院手續就批下來了,晏司臣本來很高興,結果醫生說他就算回去還得接著住院觀察,晏司臣這顆歸家的心頓時不那麽迫切了。

隔天下午抵達汜江市附屬醫院,沒想到還是熟悉的A636病房,晏司臣頗為感慨。霍止關窗時垂目瞥了一眼,見長椅街燈俱在,沒想太多便脫口而出:“當年我就是站在那個地方看見你的。”晏司臣依言俯望下去,半晌才不緊不慢地問了一句:“只看著不上來?”霍止見狀不對,趕緊湊過去連摟帶抱地將人哄走了,“那時年輕不懂事,自以為是為你好。我要早知道你對我愛得死去活來,何至於孤零零在新澤西蹉跎那麽久。”晏司臣擡手去推他的臉,嫌棄道:“誰愛得死去活來了?”霍止左躲右閃不肯放手,一疊聲說是我,到底糾纏著耳鬢廝磨了一會兒,直到有人敲門才罷休。

來者是紀檢調查組的高組長,蔣東林曾借霍行鸞之手給他遞過涉案證據,霍止從中斡旋交接,因而對此人有些印象。高漢青無功受祿,對霍止客氣一笑:“小晏警官在嗎?”他和霍行鸞有交情,霍止不好拂了霍行鸞的面子,於是頷首道:“進來吧。”

高漢青踏進病房的那一刻簡直激動得容光煥發,天知道他有多少話要問晏司臣,沒有晏司臣的佐證,他至今連工作報告都沒法寫,他是日日夜夜翹首以盼,可算把這位祖宗盼回來了。高漢青之所以不去平城找晏司臣,忙得人仰馬翻是一方面,最主要的原因還是插不進去手——思及範玉樓那個蠢貨,高漢青不屑地扯了扯唇角,暗道他的好日子估計就快到頭了。別說晏司臣背後不乏高人作保,但憑蔣東林拱手送他大禮,唯一要求就是讓他徒弟先安心養病,高漢青豈有不答應的道理?他一面漫無邊際地想著,一面觀察晏司臣的氣色,霍止倒了兩杯熱水,一杯教晏司臣捂在手裏,另一杯推給高漢青,而後捏了捏晏司臣的耳垂,低聲道:“我回家拿幾套換洗的衣服。”高漢青權當自己耳聾目盲,非常自覺地移開視線。

霍止仔細叮囑一番,和高漢青打完招呼就走了,晏司臣不太好意思似的,“讓您見笑了。”高漢青連連擺手,說哪裏哪裏,見他似乎心情不錯,趁熱打鐵道:“那……咱們開始吧?”

晏司臣沈冤得雪的臥底身份已經是板上釘釘,但由於他策劃的完全是一場突發行動,且涉案人員極其覆雜,所以至今無人知曉到底發生了什麽。高漢青早在譚宗岐那裏吃了個閉門羹,蔣東林也跟他打馬虎眼,才不得已留到最後向晏司臣求證。晏司臣心知前兩位各自有各自的顧慮,因而言簡意賅地將自己在山上的經歷告訴了高漢青,省去軍方和謝家參與的部分,除了在織淮市局坦明“身份”的容遙,對霍止等人更是索性不提。哪怕高漢青早有思想準備,在聽到晏司臣神色如常地形容他因為血漿飛濺不慎迷住眼睛險些被人抹了脖子的時候,高漢青還是打了個寒顫,對這個說兩句就得歇一會兒的男人肅然起敬。

高漢青道:“還有一個問題,董成輝堅持認為你是自願和Michael走的,在那之前你並沒有和他透露過臥底的想法,以至於混淆了他的抓捕方向及布控思路,這是真的嗎?”

晏司臣一怔,並沒有否認:“確實是這樣。”高漢青擰起眉頭,又聽晏司臣道:“我早就猜到Michael會來找我,沒有提前告訴董成輝,是因為我很信任他。”晏司臣的語速放得很慢,似是而非地笑了一下,“高組長,我和Michael宿怨頗深,想必您早就調查過了。”高漢青先是以眼神示意下屬不要記錄接下來的談話內容,隨即坦然道:“職責所在,小晏警官見諒。”晏司臣表示完全理解,“我因傷退役,經由董成輝向老師建議,整組調至市局任職,個中緣由,董成輝比您清楚得多。”高漢青一下子便聽懂他言外之意,果不其然,晏司臣接著說道:“董成輝明知道我視Michael如仇讎,卻在我失蹤後懷疑我反水,就算查監控看到我是自願上了Michael的車,也該意識到我是要同警方裏應外合才對。更何況,警察辦案意外頻發,事急從權很正常。”他說話間伸手去拿水杯,病服袖口寬松,高漢青眼尖,看到他手腕上方的細長傷疤,結合光華醫院出具的驗傷報告以及紀檢得到的芯片,很快反應過來。

這種皮下植入的定位芯片是國安特有的高精尖技術,連公安系統都沒有,卻被湯鳳年用在自己人身上。

暮色將至,高漢青言猶未盡,霍止回來了。

他拎著保溫飯盒,進門先喊晏小五,轉身瞧見高漢青,故作驚訝地挑眉:“高組長還沒走?”明顯是趕客。

對談一下午,該不該問的都得到了答案,高漢青自覺能給上頭一個交代,晏司臣的清白形象也完全經得起推敲——蔣東林把他這徒弟形容得好似飽受摧殘的小白花一般,恨不得用仕途擔保,高漢青起初不在乎。直至霍行鸞也為他走動,甚至不惜在陳立彰和周家鬥得最厲害的時候得罪前者,這種無異於站隊的行為不符合霍家人一貫明哲保身的作風,高漢青便開始憂愁。他無心得罪任何一方,只想查明真相交差了事,萬一晏司臣真如董成輝所說的那樣動機不純,蔣東林和霍家會輕易放過他嗎?

來汜江這麽久,高漢青第一次覺得如釋重負,任務圓滿達成,他也不願意在這兒多待,順勢起身給晏司臣賠了個不是,晏司臣也起身道:“我送您。”高漢青哪敢麻煩病號。

高漢青一走,病房裏頓時清凈不少,霍止在桌上擺盤,晏司臣要幫忙,被霍止催去洗手,再從洗手間出來,霍止連飯都盛好了。晏司臣看看霍止,再看看泛金光的黨參紅棗烏雞湯,愕然道:“你回老宅了?”霍止一聲不吭,晏司臣當他默認,緊張地問:“沒罵你吧?”

霍止給晏司臣舀湯的手一頓,動作牽扯到後背肌肉,疼得他直想磨牙,插科打諢地蒙混過去,結果到了晚上要擠在一張床上睡覺,還是沒瞞住。

霍老爺子身體硬朗,拐杖掄得虎虎生風,哪怕有嚴叔攔著,霍三少爺還是挨了幾悶棍,背上的紅印子眼看著就要發腫。霍止見晏司臣臉色不對,知道他這是心疼了,連忙將趴在自己腰上到處亂摸的人扯回被窩裏,“過兩天就消下去了,多大點事。”晏司臣枕著霍止的胳膊,輕聲道:“醫院離咱家不遠,你白天在這兒陪我,晚上回去睡吧。”他擡手覆在霍止胸膛上,“你睡覺怕吵,稍微有動靜就容易驚醒,醫生也說你心律不齊是沒休息好。”

“你天天摟著我睡覺,我心率能齊嗎?”霍止握著他的手往下探,晏司臣屈指一彈,“我和你說正經事呢。”霍止那玩意正蠢蠢欲動,不曾想挨了晏司臣這一下,他不甘心,非要晏司臣幫他揉揉,晏司臣對霍止向來縱容,回來以後更是有求皆應,經不住他死纏爛打,認命動作片刻,只覺愈漸燙手。霍止喘了兩息,翻身朝他壓過去,惦記著他肋下刀口未愈,霍止雙臂支在他身側,晏司臣仰頭親他,含混地說:“……別教我擔心。”霍止滿腔熱血沸騰,一面同他接吻,一面催他快些,恍惚聽到這一句,登時意亂情迷地笑了,“我守著你,哪兒也不去……你就是我的心。”

.

翌日莫雲燁來醫院探望,敲門半天也沒人應,他是個不見外的,大喇喇推門進去,乍見霍止和晏司臣疊勺子似的抱在一處,紙團扔得滿地都是,莫雲燁佩服得五體投地,嘖嘖稱嘆:“霍三兒啊霍三兒——”還沒說完就被枕頭轟了出去。

十分鐘後,莫雲燁站在晏司臣床邊,笑瞇瞇地打招呼:“小晏警官好久不見。”昨夜沒睡好導致晏司臣有些氣血不足,頭發亂糟糟地翹著,人也不甚清醒,胡亂頷首應了,莫雲燁還想再寒暄,那廂霍止耐著性子催他:“到底走不走?不是說要跟我一起下樓買早餐?”

把莫雲燁扯出來,霍止也不再裝成好脾氣的模樣,直問他怎麽大清早的擾人好眠,莫雲燁樂不可支,一個勁兒地喊冤枉:“昨兒個就在微信上問過你,不是你讓我直奔醫院來的?”

“沒讓你來這麽早。”迎面一陣臘月冬風,吹得霍三少爺靈臺清明不少,側首端詳起莫雲燁,除了面容瘦削些,看著還挺生龍活虎的,霍止略略放心,調侃道:“你是真不要命,數九寒天的汜江水說跳就跳,不知道的還以為周知之是你親兄弟呢。”莫雲燁不敢拿話駁他,兩人來到一家早餐鋪,霍止過去點單,莫雲燁就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等他,待霍止折返,還未落座就聽他沒頭沒尾地來了一句:“他有他的兄弟,我有我的。”霍止眉心一跳,不動聲色地擡起眼來:“怎麽突然提起這茬?”

莫雲燁環顧四周,謹慎地壓低聲音道:“當日宋景寧問我那輛攬勝怎麽回事,我如實同她講了,結果再沒有下文,我跑去車行問老板,人家說警察上門調查了,監控也看了,我估摸著多半是湊巧,便把這事忘了。”剛想接著說,老板娘在窗口喊霍止,紫米粥熬好了,霍止起身去取,莫雲燁也跟著站起來。

霍止拎著打包的生煎包和紫米粥,快走兩步追上莫雲燁,問道:“然後呢?”

“上個月我出院,孟致送了我一輛Dodge Viper,我家車庫沒地方,我就想著把沈徽開過的那輛A6賣了,可巧碰上了把我那輛攬勝賣出去的銷售,你猜他怎麽說?”

霍止心裏琢磨過勁兒來,面上卻佯裝不知:“怎麽說?”

“他說我和那個人遠看著特別像,但那個人比我高也比我壯。”莫雲燁沒發現霍止臉色越來越不對,自顧自地往下說:“小時候鄰裏總誇我繼承了我媽所有的優點,都以為我和我哥是一個爹生的。莫家人丁少,到我這輩兒算是徹底斷子絕孫了,沈家那邊的旁支更是歪瓜裂棗……我思來想去,能和我看著特別像的,除了我哥也沒別人了。”他越說越覺得那人是姚安九,終於顯露出幾分擔憂的意思來,“你能不能幫我問問晏警官,這人到底是個什麽身份?”他探究地投來眼神,霍止連忙收斂表情,滿口應承下來,又道:“有可能是你多心了。”頓了頓,像是想到什麽,似是而非地說:“不都說我像小五那殉了職的未婚夫麽?可見並非只有血緣關系的才肖似。”

莫雲燁低眉不語,霍止心知他聽不進去,幾不可聞地嘆口氣,轉而提起周家。周知之如今正在晉靈微家裏住著,霍止要莫雲燁出面接周知之回去。莫雲燁不太情願:“冤有頭債有主,我又不姓周。”霍止知道他這是躲著周野遲,故意說道:“姓周的挨了好一頓打,被他小姨哭天抹淚地送進醫院休養了,沒個十天半月出不來,你怕什麽?俗話說長嫂為母……”

“少他媽編排我。”

“周老三的病不能拖,舍不得送療養院,還請不起心理醫生麽?”霍止喟嘆一聲,“他與靈微別說孽緣,便是緣之一字都沾不上邊兒,長此以往絕對相互拖累,還是盡早分開得好。”

莫雲燁不以為然:“我瞧著姓晉的對之之挺上心。”

“那是你不開竅。”

莫雲燁出門之前吃過早飯,偏又不走,霍止懶得理他,掰開筷子遞給晏司臣,還不忘囑咐一句:“剛出籠的,小心燙。”

霍止離開汜江足有月餘,晏司臣更不必說,這陣子又迎來送往,見天兒地應付人,因而騰不出心思關註汜江事,莫雲燁便揀出要緊的與他們說,比如那新調任的市局局長是莫威故交,晏司臣和霍止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暗道這便宜到底還是讓陳立彰占了。

晏司臣飯量不比霍止,為了陪他吃飯,生生練出細嚼慢咽的本事,莫雲燁擎等著兩口子相繼落筷才提姚安九,晏司臣一怔,下意識瞥向霍止,霍止以手扶額,將眉目遮在莫雲燁視線之外,朝晏司臣遞去眼色,晏司臣於是緩緩道:“Michael身邊確有一位得力副手,我與他接觸不多,瞧著不像你,也聽不出是哪裏的口音。”莫雲燁聞言,禁不住喜憂參半,脊骨倏而一松,倚進四方椅中。他低眉掩住落寞神色,喃喃地說:“找不到便找不到吧……總比知道他誤入歧途要好。”字字如錐,戳得晏司臣心口生疼,想替姚安九辯解一番,又不知該從何說起,只得無奈作罷。

臨走前莫雲燁答應霍止會將周知之接走,霍止雖對周知之無甚好感,卻也可憐他從始至終都身不由己,便多言囑咐莫雲燁小心安排周知之的去處,萬不可教周潛江發現端倪。莫雲燁聽得耳朵起繭,欲言又止半晌,終究沒忍住:“霍三兒,你是受到小晏警官的熏陶,轉性開始誦經了麽?”

莫雲燁還記得霍止初回國時乖戾非常,急躁易怒,人情世故皆不入眼,導致他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不敢放任霍止一人獨自在外,生怕惹出滔天事端難以收場,直至遇見晏司臣,霍止才開始學會收斂,將反骨劣根藏進皮囊,裝得像個正常人了。

那日周知之將將轉醒便想起晏司臣身死,頃刻間萬念俱灰,要莫雲燁拿他性命向霍止抵罪,期間把霍止在警局門口威脅他的話翻來覆去地說與莫雲燁,莫雲燁當夜噩夢纏身,燒得胡話連篇,纏綿病榻數日才得知晏司臣被平城謝家救走,人在平城,仍舊昏迷未醒,想來傷得不輕。莫雲燁心知霍止是個言出必行的主兒,很是擔憂他要秋後算賬,豈會想到霍止能有今日。

“是那個王八羔子答應他放過晏司臣一馬,之之才跟他走的。”周知之現在是精神病人,檢方沒辦法直接采納他的證詞,莫雲燁怕霍止也不信,語氣尤其懇切。霍止輕飄飄道:“他蠢成這樣,難怪周家獨木難支。”話是刻薄了些,卻不像在意的樣子,莫雲燁松了口氣,開起玩笑來:“霍少爺寬宏大量,我無以為報,唯有再三多謝了。”霍止卻說:“不需你言謝,我正好有事要請你幫忙。”

成瀾國際那套覆式空置數月,終於被他想起來了。莫雲燁一聽,詫異道:“那不是個精裝房麽?怎麽,你還要大改?”霍止說那倒不是。去年物業交鑰匙,正值晏司臣剛失蹤,他百忙之中抽空去驗房,對裝修布局很滿意,只是沒時間挑家具,故而耽擱至今。“小五再過幾周就出院了,我想著今年除夕最好能在新家過……”莫雲燁了然頷首:“要我替你跑腿唄。”霍止也不客氣:“回頭我把錢打到你卡上。”

.

晏司臣今天有個CR要做,霍止陪著排隊,晏司臣問他方才在門外和莫雲燁說了什麽,霍止不欲讓他勞心費神,便道:“咱家新房子一直空著,什麽家具也沒置辦,你在醫院裏離不了人,我就讓小雲替我多跑兩趟。”晏司朝他瞧過來,又好笑又無奈的模樣:“我可沒有離不了人。”霍止勾勾唇角,好脾氣地應:“嗯,是我離不了你。”晏司臣靜靜地看著他,狹長漂亮的鳳眼裏映出他故作鎮定的側影,霍止恍若未覺,沒由來地不敢回望。良久後,晏司臣放輕嗓音,一字一頓地問:“霍止,你到底怎麽了?”

CR室外的值班護士恰好喊到晏司臣的名字,霍止如獲大赦,當即告饒:“先去拍片子好不好?”晏司臣打定主意解決問題,自然不急於一時半刻,態度也溫和:“外面冷,別在這裏等。”霍止不太想走,低眉耷眼地應了聲好。

他無事可做,在病房裏四處打轉,愈漸頻繁地擡腕看表。分針才繞幾圈,霍止已經覺得等了晏司臣太久,情緒愈漸焦躁。

晏司臣做完CR出來看到霍止抱臂而立直勾勾地盯著CR室門口,他在心裏無聲地嘆息,快步朝霍止走去。霍止寒潭般肅靜的眼底霎時如春水般活泛起來,晏司臣在他身前站定,勾住他溫涼的手指,“一直沒走?”霍止將挽在臂彎裏的羽絨外套披到他身上,欲蓋彌彰地解釋:“我估摸著時間差不多才下來的,剛到一會兒。”

晏司臣沒有揭穿,卻也沒再說話。

他不喜歡成天躺著,仿佛遠離病床就不會看起來病病殃殃,醫生對此嚴令禁止,耳提面命要他住院期間臥床靜養,霍止不敢不遵醫囑,又見不得晏司臣懨懨地,於是提議可以多爬樓梯,勉強當作一種溫和的運動。

晏司臣體能尚未恢覆,上了兩層就氣喘籲籲,霍止忍不住在後面拉他的手:“你慢點。”晏司臣的思緒被打斷,他步子一停,驟然轉過身來,居高臨下地望著霍止。他語出驚人:“對不起,是我的錯。”

霍止原本靜待他發落,沒想到晏司臣會這麽說,登時嚇了一大跳:“怎麽就成你的錯了?”他邁上臺階,欺身湊近晏司臣,直把晏司臣逼到墻角了,“你又胡思亂想什麽呢?”晏司臣的手還被他握著,只好用另一只手虛攏地攬在他腰側,這是個安撫性的動作。晏司臣擡眼與霍止四目相對:“我以為只要我陪著你,你就會好起來的。”他沒頭沒尾地說:“早知道你會變得這麽患得患失,我絕不答應Michael跟他走。我很後悔,但我明白得太晚了。”

霍止越聽越覺得離譜,想都不想就打斷他的話:“沒有這麽嚴重,我就是老毛病犯了,和你沒關系。”

“你死後我滿腔恨意無處發洩,遇事偏愛走極端,老師說我業障難消,不同意我去緬甸執行任務,後來兩敗俱傷,我也勸過自己放手。可是Michael說他看著你死在他眼前,我實在不能甘心,決意要親手殺他。哪怕你在我身邊,我還是恨他陰差陽錯地害了你。何況他寧可追到汜江也不肯罷休……我便想著,不如索性做個了斷。”晏司臣面色發白,思緒已然陷入過往,神情怔怔:“假如我實話實說,你必然舍不得我以身犯險,我亦如此,所以才瞞著。猜到你會想方設法救我,但你在明處,沒人知道你的底細,不會對付到你頭上。我自覺算無遺策,卻忘了你心病難醫。景寧和我說,你很早之前就開始失眠了。剛到平城那會兒你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要謝閔強按著打安定,潤頤連我都不擔心,卻怕你突然哪天就倒了。你從不和我提這些,我氣你瞞著我,卻又心疼你受苦。直到那時我才意識到,你發現我自作主張的時候……原來是這種心情。”

他凝視著霍止杳如長夜的眼睛,語調有些難以抑制的顫抖,“我愛你,可我的行為在不知不覺間偏離了愛你的初衷。明明錯過的那三年在一輩子面前不值一提,共度餘生才最重要,我卻怎麽也忘不掉,執意要結果,反倒虧欠了你。”

他每說一句話,霍止的眼眶就紅一點,終於在聽到虧欠二字時無法忍受,猛地將晏司臣抱進懷裏,咬牙切齒地說:“當初湯鳳年派我過去臨時配合你們,幹完一票分道揚鑣就什麽麻煩沒有,是我不顧後果非要糾纏你,連累你被他視作眼中釘,非除不可。你仔細想想,從那以後你經歷的種種險境,哪個不是因我而起?我自始至終都沒向你坦白,卻換來你一片真心,死了為我守寡,活著替我報仇……我何德何能?若論虧欠多少,難道不該這麽算賬?”

晏司臣聽他尾音模糊似是哽咽,腦子一懵,下意識開口辯解:“我不是這個意思……”

“有情人註定相互虧欠,與其爭論誰虧欠更多,還不如計較誰愛得更深。”霍止將臉埋進他頸窩,不容置喙地說完,想了想又補充道:“後半句不用當真,我不計較這個,只要你愛我就行了。”

晏司臣訕訕地,“我也是。”

霍止便保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了,晏司臣也需要時間來理清頭緒,兩人剖心挖肝地對著表白一通,冷靜過後就是沈默。霍止抱得很緊,晏司臣能感受到他劇烈起伏的胸膛逐漸歸於平和,但還是怕刺激到他,因而小心翼翼地說:“其實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我知道。”霍止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但我目前還不能接受你離開我的視線,我真的不放心,看不著你就著急。”

“你要我怎麽待在你身邊都行,但你不能不好好睡覺。”晏司臣拍拍他的背,再次提議道:“這裏的環境連光華醫院都比不上,你晚上回家睡,白天來醫院陪我也是一樣的。”

“我睡不著,”霍止心一橫,“有你在我才能睡著。”

晏司臣這下徹底無話可說了。霍止怕他又想不開,連忙放手去瞧他神情,恨不得指天立誓除此以外再沒別的,他不當回事,晏司臣卻是真犯愁,“什麽時候去看心理醫生?”雖然是疑問句,語氣卻很篤定,霍止立刻表示都由老婆說了算。事已至此也沒別的辦法,晏司臣思慮再三,決定道:“以後晚上我們悄悄回家,查房之前回來就行了。”

霍止揚聲:“真的?!”

晏司臣還未開口,忽然聽樓下傳來啪嗒一聲,像是有人經過,當即推開霍止,霍止就順勢走到臺階前往下望了一眼,好巧不巧和清潔阿姨撞了個正著。清潔阿姨形容尷尬,做賊似的撿起拖把,顯然聽進去不少。方才兩人愛來愛去的活像演瓊瑤劇,霍三少爺平生以來第一次在外面紅了耳根,回手攔住想要探頭的晏司臣,拽著他就往樓上跑。

.

霍止堅決執行老婆的決定,當晚就偷偷開車載著晏司臣回納蘭小築。晏司臣恍如隔世地站在玄關,許是困了,慢吞吞地擡手揉了揉眼睛。

狗崽子寄養在秘書家裏,久無人居的屋子顯得格外冷清。養在陽臺的吊蘭生命力頑強,水仙花到底還是枯死了。晏司臣把兩個花盆都挪回屋裏,澆了不少水,霍止在旁邊說:“葉子全掉光了,感覺救不活。”晏司臣憂心忡忡:“澆兩天試試看。”

牙膏沒有了,霍止好半天才擠出來一點,晏司臣把牙刷伸過來分走了一半。主臥的衛生間不大,容不下兩個人,霍止洗漱完就倚在門邊等他,毛巾不能用,霍止遞過來兩張紙巾,昏黃的壁燈燈光襯著他溫柔俊朗的眉眼,是晏司臣先親的他。分開時霍止臉上也沾了水,還在回味:“這味道好像生吃陳皮。”晏司臣點頭以示讚同。柑橘味兒被拉進黑名單,霍止想嘗嘗西瓜味兒的,晏司臣說好。

剛開始晏司臣還能八點之前回病房,後來有兩次沒起來,小護士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裝作不知道,兩人就不太註意時間了。沒過多久被主治醫生逮到,本著不能影響病人心情的原則,給病人家屬訓了一頓。好在晏司臣身體狀況穩中向好,解釋清楚原因後,主治醫生也沒有堅決反對。

一月下旬,蔣東林給晏司臣打了個電話,說上面已經同意大使館提出的條件,下一步就是擬定秘密引渡Michael的具體日期。他鄭重警告晏司臣道:“接下來的事由我來處理就好,你萬萬不可再打他的主意。”

晏司臣答應得十分爽快,卻也好奇:“我聽說中南海派人全權接管了八醫那邊,連公安的人都進不去。我縱使有心也無力,難道您另有打算?”

“……小五啊,”蔣東林感慨萬千,“你真是和霍三兒學壞了,在這兒漫天扯謊地糊弄我。”

晏司臣不知哪裏露出破綻,索性裝傻充楞地不作聲了。蔣東林也並非存心挑理,調侃過後,還是和徒弟說了實話:“霍三兒那個朋友前段時間親自去了趟羅馬,明面上是經商,暗地裏卻留下不少親信。勃拉姆斯那幫蠢貨只知道搶生意,看不出其中關竅,可惜你老師不是傻子。”他不急不緩地說:“霍三兒是個聰明的,現在也能沈住氣了。反倒是你——年歲漸長,心性卻大不如從前,好似天上地下只你一個有能耐,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就上趕著找死去了,長此以往,這還了得?”蔣東林對他輕易不說重話,此番想必是氣得狠了,一直忍到今日。晏司臣於心有愧,覺得對不住老師,霍止早就聽得不耐煩,見他神色晦暗,一把奪過手機,夾槍帶棍道:“您再說兩句,他還養不養病了?”

蔣東林氣得暈頭轉向的,恨不得咆哮出聲,這對苦命鴛鴦怎麽好得不學,凈學對方的壞毛病?依稀記得早些年他脾氣不好,常把扮成酈蕤舟的霍止罵得狗血淋頭,言語之犀利,專門戳人痛楚,霍止不吭聲,他那寶貝徒弟卻聽不得,一字一句地駁回去。現下兩人調了個兒,輪到霍止護犢子了。

蔣東林和霍止只能共患難,太平日子裏簡直話不投機半句多。蔣東林道:“除了我還有誰會說他?!再不狠心敲打,今日敢找死,明日指不定又作出什麽禍了!”霍止怕被晏司臣聽見,起身走遠兩步,按捺著脾氣,慢條斯理地說:“局座,您平步青雲,怎麽還埋怨起墊腳石了?如今這樣不是挺好的麽,連累您遭罪,我替小五給您賠不是。”這話生分,明擺著曲解人家好心,蔣東林氣得眼前發黑,從喉嚨裏逼出一句:“狼心狗肺的東西。”就把電話掛了。

晏司臣確實不知道兩人說了什麽,但見霍止心情不錯,便猜到蔣東林又沒吵過他,提醒道:“他年紀大了,你別總是氣他。”

“他先找不痛快的。”

晏司臣糾正他:“他是與你合計到一處去了,準備在國外動手。估計是著手布置時發現早你有動作,所以想來問問你的意思,起初我沒和他說實話,才惹他說了我幾句。”

霍止不想他摻和,皺眉道:“九局亂成一盤散沙,他尚且騰不出手收拾,非要來我這邊添亂?”

晏司臣想笑,替他把心裏話說出來:“登高易跌重,倘若被上頭知道他背後作對,那才是真找死。”師徒兩個一脈相承,誰也沒好到哪兒去,總而言之:“此舉不妥,改明兒你和他說說。”

“我又不是他親生的徒弟,管他是死是活。”

“他親生的徒弟求著你呢,”晏司臣的唇角幾欲壓不住了,“就當是為我。”

.

晏司臣出院那天是小年。後半夜大雪連綿,霍止怕山路不好走,特意開了底盤高的大G出來。霍止在新家過年的願望泡湯,莫雲燁再盡心也不能全憑他做主,幾間臥室和書房還空著,晏司臣說年後再慢慢挑就是,霍止對他無有不應的,霍老爺子又催得緊,因而兩口子辦完出院手續就直奔山上去了。

山路寂靜,寒風刮不盡,裹挾著零星雪末。霍暄才給他三叔打來電話問幾時歸家,霍止答:“再有半小時就到了。”

來得匆忙,什麽年貨也沒買,下了車才發現兩手空空。晏司臣直楞楞地看向霍止,他裹在厚重的羽絨服裏,眼神茫然,瞧著竟有些傻氣。霍止握了他的手便往裏走,“一家人見什麽外,你答應過來就是最好的年禮了。”

兩人披風掛雪地慢慢走著,並肩攜手,天長地久共白頭似的。不遠處的朱紅檐牙下影影綽綽站了一排,霍暄極目而望,大喊了一聲:“三叔!”霍止擡眼瞧見這陣仗,挑眉道:“平時我回來都愛答不理的,現在沾了你的光,勞煩一大家子迎出來等著。”

晏司臣不動聲色地認了一遍人,陪在老爺子左右的是嚴叔和霍則為,霍行鸞夫婦站在旁邊,緊挨著一個白皙漂亮的小丫頭,應該是霍止和他提過的霍熙。霍淵時沒回來。眼見著霍老爺子要下臺階,晏司臣連忙快步上前,作勢要扶:“您別動了。地上有雪,小心滑。”

老爺子冷眼瞧他,好半天不說話,晏司臣低眉順眼道:“醫生說都好得差不多了,定期檢查就沒大礙。”

霍行鸞也打量著弟弟,“瘦了?”霍止輕描淡寫地說哪有,扭頭又催那邊趕緊進去,沒一個經得住凍,偏要杵在外面敘話算怎麽回事。

晏司臣算是主動請辭,起碼對外是這麽交代的。不再是晏警官,霍行鸞夫婦於是改口也喚小五,霍暄那聲三嬸實在說不出口,就別別扭扭地喊他晏叔。

來之前晏司臣做好了被問話的準備,霍家聯手蔣東林從中斡旋,前因後果就算捋不清也絕對打聽了個大概,霍止說他不必解釋,晏司臣卻不欲隱瞞自己曾在國安賣命的過往。

吃過晚飯,一家人圍坐客廳閑話家常,老爺子只關心晏司臣的身體,聽到他今年要取掉骨頭裏的鋼釘,連霍則為都忍不住皺眉。霍行鸞靜靜聽著並不開口,霍熙舉著小叉子來問他:“爸爸吃草莓嗎?”他慣常寡漠的神色變得柔和,“爸爸晚飯吃多了,你問媽媽吃不吃。”霍止和晏司臣坐在一起,單臂橫在沙發上,攬著晏司臣的肩頭。他姿態慵懶,語氣也隨意,事關晏司臣的皆由他來答,偶爾偏頭調笑一句:“媳婦兒你說是不?”

壁爐劈啪作響,客廳裏溫暖如春,晏司臣挽起兩側衣袖,被霍暄瞧見剛拆線的傷口,驚道:“這、這是被刀劃的麽?”晏司臣覺得這不是個切入話題的好時機,頓時被問住,霍止輕描淡寫地接過話來,“是啊,劃得挺深,傷口化膿了,醫生拆線重縫的,你晏叔眼睛都沒眨一下,厲害吧。”

霍暄瞠目結舌:“厲害。”

霍止見小侄子如此好騙,登時大笑出聲:“厲害什麽,他那時候還昏迷不醒呢!”

見了刀傷,又是好一番追問,霍止不敢盡數相告,已然把長輩嚇了個夠嗆,卻無人好奇受傷緣由,似乎晏司臣消失數月不過是在外闖蕩,闖蕩夠了自然會回家,無論多久都等著他。

晏司臣漸漸放松下來,仿佛他真的只是出了一趟長差,如今倦鳥歸林,落回霍止懷裏。

九點過半,老爺子準備上樓歇息。霍暄約他三叔明日後山冰釣,晏司臣也想去。霍止悄聲道:“天寒地凍的,你湊什麽熱鬧?”沒有直接答應霍暄,“再說吧。”

.

晏司臣洗完澡出來,看見霍止靠在床頭,手裏把玩著他的匕首。

“開了刃的,你小心點。”

霍止起身把它放回抽屜裏,忿忿道:“多年不離身的東西你說撇下就撇下,我當時覺得自己特像這把刀。”

“我是放心交給你保管,怎麽就成撇下了。”

霍止不與他爭辯,知道他寶貝這匕首,便道:“年節裏不宜動利器,先在這兒放著,出了正月再帶走。”

晏司臣卻說:“找個時間還給老師吧,我留著也沒用。”

霍止怔了怔,看他漫不經心地擦頭發,比他還猶豫:“沒用也留著唄?才說不讓我氣他,你倒好,反手惹了個大的。”這匕首意義非凡,蔣東林用它給徒弟做過衣冠冢,霍止盯著晏司臣,在心裏直犯嘀咕:難不成心結還沒解開,決意要和過去做了斷?他正胡思亂想,晏司臣一個眼神瞥過來,無奈道:“這叫有始有終,你懂不懂?”

霍止不太能懂,但見晏司臣神色如常,不像是鉆牛角尖,遂放心。家裏有他一個想不開的就夠了,要是各懷心病,這日子還過不過了。霍止年後要去見心理醫生——他在心理問題上諱疾忌醫,總是逃避,倘若不是晏司臣態度強硬,不知要拖到猴年馬月去。

關了燈,霍止習慣性地拉過晏司臣的手捂著,晏司臣體寒,盛夏季節尚且十指冰涼,冬日尤甚。雪天開車,且是盤山路,精神須得高度集中,到家後又一直陪著說話,霍止難得感到疲乏,困意陣陣上湧。晏司臣輕輕地說了句什麽,他思緒混沌,遲鈍片刻才聽清,不由得笑了。“就這麽想冰釣?”晏司臣想了想,如實道:“可能是因為小時候陪我爸釣過一次。”晏司臣對父母的印象很少,這段記憶勉強算是其中之一。他清淺的呼吸如羽毛般灑散在頸窩裏,撩得霍止難受。岳父大人在上,不是小婿不同意,實在是晏司臣這身子骨還沒好利索,畢竟美人燈易碎。最後霍止還是妥協了,他的心比耳根子還軟。

“睡吧,”溫柔的、不含半分情欲的吻落在晏司臣眉心上,霍止說:“明天就帶你去。”

--------------------

完結前總是預想,後記應該會寫很多話,結果真到提筆了反而不知道從何說起,可能是自己也沒想到有朝一日真能寫完一本四十多萬字的小說,不符合我做事總是無疾而終的缺陷性格。

剛開始只是想簡單地寫一個白月光為愛甘願做替身但愛人連替身都不要的故事,甚至幾年前腦內鋪陳大綱,情節內容連十萬字都寫不上,沒想到骨架還是那個骨架,越寫越不吝填充血肉,信馬由韁的後果就是中途幾度覺得收不回了,下卷支線並行交叉尤其崩潰,總覺得寫不寫都對不起耐心等待的人。

這兩年我對時間非常不敏感,沒想到過了快五年,但好在寫完了他倆,結局也圓滿。

冥頑有很多缺點,我就不擺在明面上說了,僥幸期待大家沒發現太多,不管怎麽說也是人生第一本完結的小說,我對冥頑的態度簡直就像溺愛孩子的媽,後續會把精修過的文檔放到微博上,兩個網站就不更新精修了,以我給的為準。

冥頑肯定會有番外,就是得等,畢竟還有主線最後的結果沒交代,估計還會寫寫日常,包括小五後續的去處,其他幾個的去處等等,本來是打算寫倆人國外扯證結婚的,但小五這工作性質不允許,他倆也不差一個證,就拉倒了。

下一本是打算寫莫雲燁和周野遲的《不是雲》,正好承接冥頑結局,在哪兒寫不一定,cp合約今年到期不會續了,審核越來越嚴不愛往上搬,多半是直接開在廢文。

再寫肯定吸取教訓,嚴格控制體量,冥頑四十多萬寫得我頭昏腦漲,後面無論開多少本都超不過這個字數了。

至於霍二和盛楚,知道好多人喜歡這對,我也喜歡,但不想單開一本長的,之前的廢稿寫得不滿意,有精力就多寫番外然後攢在一起當短篇吧。

沒有別的想說的了,總而言之非常感謝大家的包容(再次),也很開心寫了一個完滿的故事。祝小晏小霍白頭到老,相守此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