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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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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渚大附院,單人病房。

周禮拎著熱水壺進來的時候,蔣東林正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上播放的早間新聞。他不動聲色地瞥著屏幕上的內容,沒敢立即作聲。主持人報:渚汜兩地軍區辦公室聯合發表紅頭文件,宣稱此前與省公安廳共同打擊跨境販、毒、案成效斐然,搗毀毒、窩十餘個,主犯已經落網,一名脅從犯在逃。經過變聲的汜江市公安局緝毒科科長聲稱,具體案情不方便披露,局長董成輝也謝絕采訪。

周禮削完蘋果遞上去,小心翼翼地喊了聲蔣處。蔣東林這才挪開眼,神情寡淡辨不出喜怒,他擺擺手:“我不吃。先放那兒吧。”輕微腦震蕩外加重度脫水,終究是上年紀的人,蔣東林的身體垮了不止一點,還需留院觀察兩周,一時半刻趕不回汜江去。周禮知道他關心什麽,不待他問便報備道:“晏哥雖然沒醒,但各項體征都很穩定。倒是霍三少爺狀態每況愈下,要人摁著打安定才能睡覺。市局的消息放出去之後,謝家就帶人把醫院封了。太子爺的原話是‘就算他們找到晏哥也帶不走’,讓您盡可放心。”蔣東林輕輕地點了下頭,又問:“汜江這邊呢?”周禮接著道:“晉靈微的手術很成功,宋小姐怕影響您休息,夜裏只給我打電話報了平安。”他話鋒一轉,語氣也冷下來,“聽說Michael傷得不重,至遲四十八小時就能醒。”蔣東林聽罷,細細思索半晌,囑咐周禮:“你去找幾個生面孔混進去,務必把人給我盯緊了。”

周禮沒反應過來,“市局的隋隊不眠不休地守著,Michael縱使插翅也難飛,還需要動用咱們的人麽?”

蔣東林睨過去,眼眉似彎非彎,像是笑他這股天真的傻氣,慈眉善目地說:“防的就是條子。”

周禮一怔,驀然想起董成輝臨陣反水險些害死晏司臣,原本在市局待得好好的那幾位更是輪番把醫院住了個遍,頓時恍然大悟,正要追問,蔣東林那從早到晚一刻也不停歇的手機便嗡嗡地響起來。看到來電顯示,蔣東林打起精神,接起來後換了副笑臉:“啊呀杜局,怎麽周末了還加班吶?”周禮一聽便知是織淮市局的副局長。董成輝不通融,織淮市局就不放容遙。蔣東林和他們交情不深,大費周章地打了兩天交道,才有了些松口的意思。到底有求於人,蔣東林賠著笑,話裏話外好一通軟硬兼施,等那邊掛掉電話,蔣東林長舒一口氣,啞聲道:“讓景寧即刻去織淮接人,免得夜長夢多。”

周禮連聲應下,起身便要出門打電話,忽又想起什麽,回首見蔣東林兩鬢汗濕,實在於心不忍,“還有一事,是潤頤要我問的。”他字斟句酌地說:“姚安九的屍檢報告已經出來了,您看……?”

蔣東林維持著低頭看手機的姿勢,看似一動未動,脊骨卻慢慢地、慢慢地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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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景寧坐了兩個小時高鐵,在中午之前抵達織淮,出站就打車直奔市公安局去。正值周末輪休,局裏的值班警察看著就不像個機靈的,宋景寧三言兩語表明來意,對面卻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容什麽?好像不在我們這兒。”宋景寧這兩天脾氣十分暴躁,堪稱一點就著,聞言更是怒極反笑,陰陽怪氣道:“怎麽可能不在這兒?你們平白無故地拘了個人回來,連人家姓甚名誰都沒問清楚麽?”她啪地將證件扔到桌上,那兩個值班警察低頭一看——竟是國安局的。早就知道汜江市局的警官證在這不管用,宋景寧臨走前特意找出壓箱底吃灰的舊證件。她冷冷道:“今天若是見不著人,我也不走了。你們看著辦吧!”尖銳而篤定的字字句句劃破寧靜,引得往來警察紛紛側目過來,恰逢那個帶容遙回來調查的負責人也再輪值,隱約聽出不對,走進來發現是個年輕姑娘,連忙問:“你是來找容遙的?”宋景寧尚未氣消,語氣不好:“是又怎麽?”誰知那負責人道:“他不在這兒,我帶你去招待所見他。”

那負責人自我介紹姓劉,路上十分熱情,問宋景寧今年多大,宋景寧說過完生日就二十六了。劉隊感嘆:“你和小容是大學同學吧?怪不得結婚這麽早。”宋景寧訕笑兩聲,打了個岔:“劉哥,還有多遠?”劉隊擡手一指,“前面就是。”

織淮市局雖然不放容遙走,卻也沒虧待他。容遙年輕,性情又溫良,短短幾天便和劉隊等人打成一片,宋景寧上樓時,幾人正圍坐打牌。容遙手氣不好,滿臉的白條,甫一擡眼瞧見宋景寧,四目相對俱都楞了一下。“景寧?”容遙雙目熠熠發亮,猛地起身,擡手將迎上來的宋景寧抱了個滿懷,“你怎麽來了?”宋景寧眼眶發紅,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又不好意思哭出來,只得收斂好情緒,說:“蔣處讓我來接你。”她拍了拍容遙的背,示意他將自己放開。容遙戀戀不舍地松開手,意外發現她用圍巾遮住的淡青色淤痕,眉頭一皺,擡手想摸,被宋景寧不動聲色地擋住了。宋景寧握著容遙的手,朝劉隊微笑:“需要請示一下杜局麽?”劉隊連聲否認,言稱杜局早就打過招呼,又對容遙說抱歉,容遙道:“小事小事,你們也不容易。”劉隊私底下悄悄同他透露過,不是他們不給汜江那邊面子,是汜江市局壓根就沒打算撈他出來,董成輝辦公室座機三天打不通一個電話,問別人更是四六不知。容遙起初還懵了一下,直到看見公安系統裏的通緝令,才琢磨出董成輝的意思來。

出了招待所,兩人站在香樟樹下等車。容遙撥開宋景寧的圍巾默默地瞧了瞧,覆又給她圍好,語氣有些嚴肅:“怎麽弄的?”宋景寧偎在他身側,輕描淡寫地說:“被人算計了,險些把我和靈微都賠進去。”容遙遲疑片刻,低聲問:“是董成輝……?”宋景寧如實搖頭:“還不知道呢。”她輕輕地嘆息道:“汜江現在亂得很,蔣處更是一腦門子的官司,我不好再拿這事去叨擾他,就先這麽算了。”容遙看出她懨懨地,便沒再繼續過問下去,只是手臂摟得更緊了一些,自言自語似的:“也對。”

好不容易等到一輛空車,宋景寧摸出手機點開未讀信息,是航空公司發來的行程通知。宋景寧於是說:“師傅,去機場。麻煩您開快些,我們趕時間。”

容遙詫異道:“不坐高鐵了?”

“咱們不回汜江。”宋景寧枕在他肩上,將小半張臉都埋進圍巾裏,“先去平城看看晏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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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城下了一天的雨,航班一直延誤到晚上才起飛,落地時差五分鐘到淩晨兩點。宋景寧在飛機上補了一覺,精力恢覆不少,她不認路,也不太會看導航地圖,索性將手機交給容遙。廉潤頤半小時前就發來醫院定位,周禮給他們預定的接機私家車早就在機場外等候多時,機場外細雨紛飛,容遙一手拎著宋景寧的包,另一手用半敞風衣裹著宋景寧,終於成功上車,宋景寧從他衣服裏鉆出來,一邊上下其手一邊問:“澆著你沒有?”容遙啼笑皆非地按住她手,“當然沒有,這才幾步路。”

雨夜不怎麽堵車,導航預估需要一個小時的車程,四十分鐘就到了。此時雨勢將歇,宋景寧小心翼翼地避開水窪,有容遙領路,她一直沒有擡頭,因而也沒瞧見醫院樓下每一層臺階上都有負手而立的黑衣保鏢。容遙被關了好幾天,才放出來就直奔平城,對外界的事知之甚少,因而十分謹慎地止步於幾步開外的地方。宋景寧見他不動,先是仰頭瞧了他一眼,“怎麽了?”然後才側目望過去。她晃了晃容遙的手,“別緊張,是謝家的人。”

這三更半夜的找謝閔也不合適,幾分鐘後,廉潤頤步履匆匆地跑下來,還沒走近就調侃道:“霍三兒才睡下不久,你們來的可真是時候。”廉潤頤雖是笑著,整個人卻肉眼可見地清減不少,容遙皺起眉:“他不是好好的麽?怎麽聽著比晏哥還嚴重?”廉潤頤就有些笑不出來,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千言萬語匯成一句:“明天你就知道了。”

醫院七樓被圍成鐵桶一般,晏司臣的病房是倒數第二間,緊挨著霍止的。廉潤頤推開門,示意容遙和宋景寧先進去。

病房裏一片漆黑,需要借著走廊的光亮才能隱約看清晏司臣熟睡的面容。宋景寧站在床前,怔怔地看了半天,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

廉潤頤開了一盞壁燈,神色如常地問:“吃不吃柚子?燕川今天剛買的。”

容遙看他作勢就要找水果刀,怕影響晏司臣休息,連忙道:“要不出去說……”

“無妨,”廉潤頤拿著水果刀,當真坐下來開始認認真真地切柚子,“醫生讓咱們多陪晏哥說說話。”

晏司臣還沒有脫離呼吸機和血氧儀,宋景寧坐在床邊,啪嗒啪嗒地掉眼淚。

容遙一邊扒柚子皮,一邊壓低嗓音同廉潤頤抱怨:“倆月見不著我都沒哭,我還納悶,合著是全把眼淚留給晏哥了。”

“陳年老醋,也就你能吃得下去。”廉潤頤瞥了宋景寧一眼,氣定神閑地收回目光,“你家姑奶奶這是受了太多委屈,習慣性找大人哭呢。”他料定宋景寧不願意告訴容遙,就把宋景寧和晉靈微出車禍的事和容遙說了。容遙聽完,臉色陰沈得嚇人,“這手腳做的漏洞百出,怎麽可能查不出來?”廉潤頤說:“其實不外乎那幾位,只是現在誰也騰不開手,且再等一陣吧。”他招呼宋景寧過來,“吃點東西再哭,別再真給晏哥嚇醒了。”

三人圍坐在壁燈下,各自都有許多事要講。晏司臣搶救得還算及時,遲遲未醒也不是內出血導致的,而是因為晏司臣體寒失溫,以至於影響了心肺。廉潤頤見小兩口猶自放心不下,便道:“醫生說了,晏哥的體質比尋常人還要差,自然也就恢覆得慢。你們可千萬別學霍三兒,醫生的話是一個字也聽不進去,整天自己嚇唬自己。”宋景寧默默將手裏的柚子吃完,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我聽說,死了一個特戰旅的副官?”

廉潤頤忙著切第二個柚子,聞言手勢一頓,偏頭去看容遙:“你和她說這個做什麽?”

“他才不和我說這些,”宋景寧抽出紙巾擦了擦手,順便傳下蔣東林口諭:“譚宗岐後天就到,蔣處讓咱們想辦法把姚安九摘出去。”那翟楊連搶救機會都沒有,周野遲傷及要害,胳膊雖然保住了,但八成不能再回部隊。驟然折損左膀右臂,譚宗岐能高興就怪了。廉潤頤早就猜到他要興師問罪,但他應付譚宗岐的方法恰恰與蔣東林的命令背道而馳。廉潤頤皺起眉,不滿道:“那麽多雙眼睛都看見了,怎麽摘?死人又不會說話。更何況,姚安九不是湯鳳年的人麽?”眼看著蔣東林鬥不過湯鳳年,從上到下輪番遭殃,這不正是禍水東引的好時機?容遙深知其中利害,同樣覺得此舉不妥。周野遲這傷搞不好要直接退役,就算轉機關單位從頭幹起,也比待在部隊裏難升多了。周家將來全指望他一個,周野遲在譚宗岐眼皮子底下出了這麽大的差錯,譚宗岐估計做夢都想找人頂罪。

宋景寧覺得容遙言之有理,她奉命趕來之前沒想過這些,猶豫著提議:“要不我再問問蔣處?”

廉潤頤看向墻上掛鐘,沒想到已經淩晨五點,念及他們三個白天都各有各的折騰,就算是天大的事也得留到明天再說,因而收起小桌板,起身道:“先睡覺吧,正好還有兩間空病房,我領你倆去。”

宋景寧還有些依依不舍地:“要不今晚上我陪床吧?我看你黑眼圈都熬出來了……”她一步三回頭,被廉潤頤和容遙好說歹說地勸出去,才踏出病房就聞到一股煙味兒,宋景寧被夾在倆大男人中間視線受阻,她以為是哪個值夜保鏢抽煙提神,連忙回手將晏司臣病房的門關緊,忿忿環視道:“誰在走廊裏抽煙?不知道照顧病人嗎?”容遙回過神來,側了側身,示意宋景寧往反方向看。她扭頭一瞧,只見霍止倚在半開半闔的廊窗旁,指間夾著半支煙,神情幾分詫異:“你們怎麽來了?”

平城換季多雨,夜裏氣溫更是降到零下,穿堂風過,吹得宋景寧打了個哆嗦。霍止撚滅煙頭,反手關上窗,廉潤頤已經絮絮叨叨地走過去,“這才睡了三個小時不到,你就醒了?”霍止任由他摸自己脈搏,好脾氣地應了一聲,“做了個夢。”失眠多夢、寢食難安,謝閔找來的心理醫生說他是創傷後應激障礙覆發,霍止拒不承認。過後醫生對謝閔賭咒發誓——這廝絕對有病!鑒於不依據過往病史直接開處方藥是醫學大忌,醫生直想跑路,臨走前被謝閔揪著問:“是人總得睡覺吧?您不給他開藥方,他怎麽睡覺?”醫生說可以打安定,但是必須控制好劑量,否則產生藥物依賴就得不償失了。廉潤頤懷疑不是醫生用量過於謹慎,純粹是霍止心魔太甚。適才宋景寧聽廉潤頤談及霍止的語氣,還以為是他誇大其詞,等她終於站到霍止面前,方知問題的嚴重性。

霍止五官本就深邃,骨相無可挑剔,從前註重健身鍛煉,自然豐神俊朗,後來晏司臣人間蒸發,霍止著急歸著急,但也沒像現在這樣——宋景寧直勾勾地盯著他深陷的眼窩,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半晌才憋出一句:“你就不能好好吃飯睡覺嗎?”她與霍止從相識起就很玩得來,如今又添上酈蕤舟這麽個身份,對霍止的感情可以說是同晏司臣別無二致。霍止笑了笑,沒答話,只是催他們快去休息。宋景寧問,那你呢?霍止就理所當然地說:“我去陪小五。”

這一覺其實誰也沒睡明白。天色將亮未亮,走廊裏漸漸有往來聲響,宋景寧披著圍巾往出走,迎面撞見拎著早餐回來的容遙和廉潤頤,容遙讓她穿好衣服再出來:“才下過雨,外面冷。”

兩人買了豆漿油條和小籠包,徑直走進晏司臣的病房,霍止在小心翼翼地觀察晏司臣小臂上的傷口,那裏剜過一層爛肉,霍止總擔心會化膿。廉潤頤將折疊桌鋪開,另搬出兩個小凳子,宋景寧推門而入,先湊到病床前,順著霍止的視線看到紗布下若隱若現的血洞,宋景寧嚇了一跳,這明顯不是槍傷,難道被狼咬了?她沒問出口,霍止反而主動解釋,宋景寧心念一動:“芯片還留著麽?”霍止點頭,她躍躍欲試:“待會拿給我看看。”

早飯是四人份,霍止手裏捧著滿杯甜豆漿,連筷子都不動一下。廉潤頤習以為常,也不管他,席間談到正事,廉潤頤堅持己見,要宋景寧轉達給蔣東林,霍止聽到姚安九的名字,眼瞼一擡,他放下豆漿杯:“我去和周野遲說。”

沒等宋景寧說話,廉潤頤先驚了,“你管這等閑事作甚?”

霍止自然不可能告訴他們姚安九是莫雲燁同母異父的親哥,便含混道:“小五拿他當師兄看待,我不能不管。”

吃過早飯,院長親自帶人查房,檢查完晏司臣的各項體征,眉頭都沒皺一下,他執業多年以來從未這麽打過包票,好話說了一籮筐,霍止聽罷神情稍霽,院長才算成功逃過一劫。他笑容滿面地準備撤退:“那行,今天先這樣,我去看看周少校。”

霍止給晏司臣掖好被角,“我跟你去。”

院長笑不出來了。

周野遲的病房在走廊的另一側,去的路上院長一直提心吊膽地等著霍止開口,誰曾想霍止問的卻是:“周野遲的胳膊究竟能恢覆到什麽程度?”院長拿不準他的心思,委婉地表示只要覆健得好,日常活動是沒問題的。霍止若有所思,“這話您告訴過他麽?”院長暗道人家的心理承受能力可比你強上百倍,點頭稱是:“少校此前問過我。”

特戰隊的其他成員帶著翟楊的遺體先行歸隊去了,原本譚宗岐指名道姓地點了幾個照顧周野遲,但周野遲嫌煩,讓他們都滾,只他自己留在醫院裏養傷,平時有護工在,反倒成了周野遲難能享受的清閑日子。他如今半邊臂膀都箍了厚厚一層石膏,裸露著上身倚在床頭,終日無所事事,看氣色竟比霍止還好些。

雨勢連綿,周野遲的骨頭縫已經疼了好幾日。曲馬多似乎起效甚微,院長想另換鎮痛藥,周野遲說沒必要,院長便沒再勸,領著一眾小護士施施然地離去了。

霍止扯過椅子坐到周野遲床邊,周野遲睨他一眼,嗤地笑出聲來,“霍三兒,我真沒想到你會是個情種。”霍止未置可否,也不生氣,“我勸你先管好自己分內的事再來笑話我。”他扯了扯唇角,問周野遲道:“你家老爺子大張旗鼓出手之時,也沒想到你會前程盡毀吧?”周野遲聞言,眼底笑意漸褪,霍止對此熟視無睹,自顧自地繼續往下說去:“這一番作為究竟是愛孫心切還是公然打擂,你肯定比我清楚。眼下汜江被攪得天翻地覆,論起功勞,你周家若稱第二,無人敢稱第一。”他氣定神閑,娓娓而談:“凡事強極則辱、盛極必衰,姚安九這一刀斷了你後半輩子的仕途,我倒想看看除了你,周家還有誰能撐起這份野心。”

周野遲面上無甚神情,忽而問道:“你來找我,就是為了說這個的?”

“當然不是。”霍止坦然一笑:“我有事相求。”

周野遲挑了挑眉:“你求人就這態度?”

“譚宗岐必須得給你老子一個交代,”霍止這才引入正題:“姚安九身份特殊,真要讓你老子知道,非得牽涉到國安局不可。周家樹大招風,你將來何去何從還沒個定數,屆時餘力不足,豈不是要任人宰割?”

他分析得頭頭是道,周野遲卻渾然不在意似的,奇道:“姚安九不是湯局的人麽?據我所知,湯蔣不睦已久,你那心肝寶貝可是蔣東林的學生,應該樂得坐山觀虎鬥才對,還輪得到你來當和事佬?”

霍止沒想到周野遲能在這麽短的時間裏摸清國安局的底細,咬牙切齒半天,眼見忽悠不成,只得實話實說:“姚安九再怎麽是湯鳳年的人,晏司臣都得喊一聲師兄。人死如燈滅,蔣東林對他有所虧欠,有心成全他身後名,事已至此,何必繼續深究呢?”

“你急什麽。”周野遲回過神來,不急不緩地說:“譚宗岐那邊我自有分寸,回去告訴蔣東林,這份人情算我周野遲給他的,而不是周家給他的。”

“真的?”霍止半信半疑。

周野遲無奈道:“小雲是他弟弟,我還能眼見著他挫骨揚灰不成?”

霍止就是因為不想拿莫雲燁當槍使,才不得不采用迂回戰術用周家的百年家業來敲打周野遲,沒想到周野遲會主動提起這茬。霍止長舒一口氣,徹底放下心來,他不願久留,起身道:“那你好好養著,我先回去了。”臨走前霍止思慮再三,到底沒忍住:“小雲肺炎住院,你若有心……”頓了頓,嘆息一聲:“你若有心,做什麽都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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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醫生的話說,蔣東林的身體須得靜養,切忌勞心費神,周禮於是盡可能地替蔣東林減輕負擔,然而很多事都不是他能做得了主,每到這個時候,周禮就會格外惦念盛楚。

惦念之餘,還有些擔心。

湯鳳年無蹤無跡,是他一貫作風,旁人習以為常,發覺不出什麽異樣。問題是盛楚也無蹤無跡,周禮甚至不敢重啟他的工作手機——手機裏未接來電上百條,是硬生生被霍淵時耗沒電的。剛在渚寧安頓下來那會兒周禮也開機過,彼時他給蔣東林換上最後一袋生理鹽水,出病房找值班護士借了充電線,無視仍然岌岌可危的電量重啟手機,屏幕亮起的一剎那,未接來電的提示如潮水般爭先恐後地往外冒。周禮正發懵,手機嗡地一聲,他當機立斷拔掉充電器,最後一眼看到的時間是淩晨五點。從那以後周禮就把這只手機本本分分地揣進公文包裏,以至於他現在已經分不清自己是擔心盛楚回不來還是擔心霍淵時找他要交代。

蔣東林在病床上左手電話右手文件忙得不可開交,周禮看在眼裏,內心極度掙紮。汜江變天了,電視臺報道軍警合作其樂融融,實際上誰信誰才是傻子。周家和省廳這兩座大山壓得各界喘不上氣,明年換屆,現在洗牌等同找死,誰敢輕舉妄動?偏偏蔣東林先與市局撕破臉皮。市檢的專案組組長從中調停,勸他做事留一線,對外只說抓到人了,那孩子又不入仕,案底一銷,往後還不是天高任鳥飛?蔣東林氣得直犯暈,說我要的是清白!堂堂正正的清白!話不投機半句多,專案組組長見他油鹽不進,換上一副公事公辦的語氣:“你的材料遞交得不夠仔細,缺乏關鍵證據。”

那兩份臨時港口審批文件上的簽名仿得極像,筆跡專家也不敢妄下評斷。Michael的口供成為了能夠證明晏司臣的唯一可能,這不是蔣東林想要的結果。盛楚曾經說過,解決問題要尋根溯源、有的放矢,周禮漫無邊際地想,這場禍事的根源,可不就是湯鳳年麽?

他猶豫著、猶豫著,最後還是問出來:“蔣處,為什麽我們不直接去局座辦公室裏找證據?”

蔣東林百忙之中瞥去一眼,老神在在地反問他:“有小六的消息嗎?”

周禮忍不住腹誹,你總算想起還有盛楚這號人了。面上卻是一片愁雲慘淡,“沒有。”他但凡有點能耐都不至於拐彎抹角地提醒蔣東林不止晏司臣一個人要他去救,周禮當然知道蔣東林手裏有一堆爛攤子等著他挨個收拾,只是盛楚的位次就算比不過晏司臣,也不該排到晉靈微、周知之甚至是Michael後面去。

蔣東林像是累了,他放下文件夾,支使周禮幫他把手機拿去充電,自己向後一仰,後背倚進綿軟的枕頭裏。他闔起眼,聲音輕得仿若嘆息似的,“就快一周了……”

周禮低眉耷眼地附和道:“是呀,老板消失快一周了。”

“再等兩天,”蔣東林難得寬慰他:“反正他和湯鳳年總得活著出來一個。湯鳳年老了,根本不是小六的對手。”

周禮強顏歡笑,心想我等得起,有的人可等不起。霍家那二少爺看著養尊處優好涵養,真要把他逼急了,不見得脾氣比他弟弟好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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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平城難得放晴,萬裏無雲的天空像水洗做舊的藍色牛仔布,沐浴在陽光下確實會改善心情,如果譚宗岐沒來的話,眾人的這份好心情至少可以持續到晚上。

平心而論,區區一次支援行動,死傷全在援軍這邊,換做是誰都難以接受,不怪譚大校來勢洶洶。嵌著紅A車牌的軍綠色越野停在醫院樓下,謝家的保鏢破天荒地沒有阻攔。電梯就快行至七樓,容遙和廉潤頤站在門前,人手一個新鮮果籃,霍止倚在旁邊,不太情願:“有你們兩個賠笑還不夠?非得拽上我?”

“不看僧面看佛面,我就不信譚宗岐敢惹完周家惹霍家。”廉潤頤這算盤打得精妙,但是需要霍止配合,他不遺餘力地安撫道:“晏哥那裏有景寧陪著,你……”話沒說完,電梯門叮地一聲開了,毫無征兆地露出一張肅穆面孔。廉潤頤頃刻間大腦短路,容遙見狀不對,連忙開口喊大校。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容遙自詡客套話說得十足圓滑,態度也夠謙卑,然而直到譚宗岐找到周野遲的病房,果籃也沒能塞進他手裏。場面有些尷尬,廉潤頤率先反應過來,將果籃放到周野遲床頭,容遙有樣學樣,周野遲挑了挑眉,目光掠過不茍言笑的譚宗岐和惴惴不安的年輕小輩,最終落到霍止身上。他用完好無損的右手敬了個軍禮,語氣卻很隨意:“大校。”

譚宗岐摘下手套,微微俯身,屈指敲了敲周野遲肩上的石膏,聲音不大不小,旁若無人道:“翟楊的妹妹從學校趕過來,不許我們火化,要將翟楊帶回老家土葬。”他擡起眼,盯著周野遲的臉,“說說吧,什麽人能將你傷成這樣。”

“責任在我。”周野遲正色道:“翟楊中槍,我晃神一瞬,沒想到會被反制。”

譚宗岐密切地註視著周野遲說話時的面部表情,令他感到詫異的是,周野遲沒有說謊。

當是時周野遲和翟楊走在林中,發現雪地上不僅有腳印還有淋漓血跡,兩人順著方向追過去,確實看見了踉踉蹌蹌的姚安九,周野遲朝翟楊使了個顏色,示意翟楊抓活的,翟楊於是收起槍,慢慢地朝姚安九靠近。事後周野遲常常回想,倘若真要爭論是非,或許應該怪他太過輕敵。翟楊繞後鎖喉,沒想到姚安九竟然能迸發出莫大力氣掙脫開來,霍止給的四寸勃朗寧到底是誰先摸到手的不重要,槍響後周野遲拎著姚安九的後衣領將其掄到地上,他本該有十足的把握,卻在姚安九仰頭怒視他的那一霎怔住了。

莫雲燁容貌甚肖其母,因而眉目有些偏女相,這就是為什麽沈儀蓉厭煩到不願多看他一眼。姚安九相較而言更加粗獷,形似而無神韻。然而恰恰是這血脈相連的形似動搖了周野遲凜冽的殺意,讓姚安九找準時機,將匕首深深地釘進他的肩胛骨裏。

向不好糊弄的上級匯報行動細節無疑是體力活,周野遲面露倦色,在場之人心思各異。容遙和廉潤頤不知話裏幾分真假,譚宗岐另有盤算,唯獨霍止恍然大悟——他看過姚安九的屍檢報告,姚安九身上各處皆有刀傷深入臟腑,就算周野遲要留活口也是易如反掌。到頭來竟是周野遲下不去手。霍止冷眼旁觀,只覺世事輪回、報應不爽。

良久後,譚宗岐轉過身來,倨傲地問:“我聽說你們把他和翟楊一同帶回來了?他在哪裏?”

廉潤頤與容遙相視一眼,答道:“屍檢報告出來之後就火化了。”

“火化了?”譚宗岐緩緩重覆一遍,氣得笑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在耍什麽把戲!”譚宗岐戎馬半生,氣勢相當淩人,看人更如鷹視狼顧一般。霍止見狀,不得已替廉潤頤接過話來:“您誤會了。”

鋒利的視線於是游移到霍止身上,譚宗岐瞇了瞇眼,“你不是國安局的人。”語氣四平八穩,估計背地裏早就把蔣東林查了個底兒透,霍止從容頷首:“我姓霍,算是蔣處的半個學生。”

譚宗岐果然上鉤:“霍行鸞是你什麽人?”

“是我大哥。”霍止從容遙負於背後的手中接過屍檢報告,上前兩步給譚宗岐遞去。譚宗岐向來不喜歡仰視別人,因而垂目下望,從鼻息中冷哼出聲。他半晌未動,看樣子是不打算伸手的意思,霍止面上一派泰然自若,兩相僵持之際,病房門被砰一聲從外推開,宋景寧慘白著一張臉,上氣不接下氣地:“霍止——”

霍止聽見宋景寧這麽驚惶無措地喊他名字,心口驀地一沈,扭臉瞧她一副魂不附體的模樣,當即揚手將文件夾甩給譚宗岐轉身就走。廉潤頤立刻追出去,容遙著急去扶宋景寧,因而落後一步。

上一秒還點頭哈腰賠笑臉的後生下一秒突然龍卷風似的全刮出去了,譚宗岐震驚得無以覆加,足足楞了半天,算是徹底氣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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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層除了晏司臣和周野遲沒有其他病人,兩人又各住走廊一側,平日裏沒什麽人走動,環境十分安靜,今天卻隔著好遠就能看見醫生護士忙進忙出。霍止幾乎是橫沖直撞地闖進來。儀器在狂響,尖銳而持續的警報聲,軟刀子一樣刺透耳膜直抵心臟。到處都是白大褂,層層疊疊地擋在病床前,霍止滿腦子人聲鼎沸,嗡嗡地吵得他頭暈目眩,臨到近前竟有些望而卻步。不知是誰在身後推了他一把,霍止猝不及防,踉蹌兩步才站穩,正巧於岑側身去拿護士送來的靜推針,霍止怔怔瞥去,只一眼就感覺自己的心要碎了。

晏司臣在無意識地掙紮,眉頭很痛苦地擰在一起,是這麽多天以來出現在他臉上的唯一表情。於岑迅速指揮護士:“按住他的手。”晏司臣右手手腕上埋著靜脈留置針,兩名護士控制住他,於岑立刻將針頭推進去,“去甲腎上腺素靜推一毫克。”他動作緩慢謹慎,眾人屏氣凝神,晏司臣卻猛地掙開了。那兩名護士許是沒料到這位性命堪憂的病號昏迷多日仍有如此拔山舉鼎之力,被嚇得驚呼出聲,晏司臣擡手欲扯氧氣面罩,一雙眼睛半睜半闔,瞳孔渙散失焦,像是被魘住了似的,呼吸愈漸急促。於岑知道晏司臣這是快醒過來了,擺手示意護士不要動他,同時密切註視心電監護儀上的線條走向。霍止關心則亂,見晏司臣難受成這樣,又急又怒地吼了一聲:“楞著幹什麽?!”他不由分說上前,替晏司臣摘掉氧氣面罩,“晏晏。”霍止的聲音在發抖,“看看我,晏晏。”他在旁人面前向來只喊晏小五,從未用過這稱呼。晏司臣眉頭愈鎖愈深,緊接著就被霍止握住了手。

晏司臣聽見霍止在喊他,一聲接著一聲,語氣分外難過。他走在無袤無垠的川流中,前顧後望地遍尋不著,掌心忽而發燙,晏司臣連忙低眉去瞧——意識先一步回籠,他睜開眼,視野各處盡是白茫茫一片,什麽也聽不清,什麽也看不見。唯有掌心的溫度是鮮活的,觸碰到的人是真實的。

“你終於醒了!”第一個說出這句話的人竟然是於岑。天知道他這段時日是怎麽熬過來的——不僅每天都要回答無數人關於晏司臣病況的問詢,還被燕川派來的、美其名曰為保護的保鏢們全天候二十四小時地監視了!而且晏司臣真的是在逃犯!知情不報是否違法在三好學生於醫生的瀏覽器搜索記錄裏高居不下,有苦說不出的於醫生怎麽能不激動?!於岑手舞足蹈地指揮護士檢查晏司臣的各項指標,過度亢奮的狀態簡直令人大跌眼鏡——這可是慣常以穩重形象示人的於醫生!小護士們面面相覷,在於岑的連聲催促中回過神來,一擁而上將晏司臣瞬間淹沒。

晏司臣昏迷太久,雖然有驚無險地醒了,臉色卻還是十足病態的蒼白,身體尤其虛弱。他的那臺手術是國內外享譽盛名的外科聖手親自主刀,後生可畏如於岑也就是個三助,全程都在旁邊遞手術刀。夜半時分手術室紅燈驟滅,走出來的主刀醫師神色從容,尚能打趣這次時長在他所有主刀手術中位居第二,以三十二分鐘的微妙差距錯失桂冠。值班護士正互相咬耳朵感慨不愧是外科聖手,轉頭就見聖手扶著墻問你們誰有糖嗎?在眾人簇擁中苦笑著說不好意思我有點低血糖了。隔天聖手扶墻一事在醫院上下傳得滿城風雨,彼時汜江的天還沒來得及翻,誰也沒聽說過晏司臣的逃犯身份,只知道醫院七樓的VIP病房裏供著一尊玉瓷瓶兒,經查房護士認證,是個不折不扣的睡美人。

睡美人的身體狀況人盡皆知,給晏司臣做檢查的小護士動作輕柔到生怕稍有不慎就捏碎了他。有個眼尖的發現這位易碎品的手還被人緊緊地攥著不放,忍不住出言提醒:“先生麻煩您放手,我要給病人換一下靜脈留置針。”霍止至今一言未發,在小護士幾經催促下終於做出反應,訥訥地應了聲好。晏司臣就在此時輕輕地勾了勾他的手指。於是霍止又回望過來。

晏司臣有些泛紅的眼尾微微上挑,形成了一個很溫柔的弧度,如秋池般潮濕的漆杳眼瞳中映出霍止憔悴不堪的面容。他其實還發不出聲音,啞著嗓子對霍止說了句什麽,霍止好半天才讀懂口型:吃早飯了嗎?

明明枕風聽雪是他,五勞七傷也是他,晏司臣卻在看見霍止的一瞬間將周身萬般痛楚拋諸腦後,滿心滿眼只惦記這麽一件事。晏司臣凝視著霍止霧煞煞的一雙桃花眼,感慨萬分地想,他千不該萬不該在山上忽悠零六九的時候說霍止膽子小,現在可倒好,一語成讖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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