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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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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霍止啟程去平城的前一天,酈母因肝腹水導排無效不得不進行穿刺引流手術,考慮到酈母年歲已高,身體更如青燈之灰,蔣東林便於百忙之中四處托關系找來了素有肝界泰鬥之稱的專家親自為酈母操刀,彼時蔣東林不在汜江,酈勝秋又拒絕了他請護工的提議,只說倘若晏司臣有空可以麻煩他跑一趟,緊接著加了一句:“小五要是忙就算了,你也不必多這個嘴去平白惹他擔心,等昭華恢覆得差不多,再告訴他吧。”

昭華,是酈母的名。到底有沒有恢覆好的那一天,兩個男人都心知肚明。片刻失神後,蔣東林很快反應過來,語氣如常地表示晏司臣正在出差,酈勝秋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並沒有多想。他在手術室外一動不動地站了兩個小時,期間有年輕的實習護士不忍看他形單影只的煢煢身影,為他在值班臺接了一杯熱水。酈勝秋先是禮貌地道了一聲謝,接過來時不知怎麽灑出來了一些,水是才燒開的,酈勝秋右手虎口幾乎瞬間就紅了一片。那姑娘驚叫著企圖在身上搜刮出紙巾,哪怕一張也好,而酈勝秋卻仿佛無所感知般,始終面無表情地目視前方,手術室門外的提示牌上,“手術中”這三個字首尾相連不斷滾動,酈父就這麽端著水杯,一言不發地看了許久。

泰鬥上個月才過了六六大壽,操刀的手卻依然穩健,這場堪比教科書級別的手術進行得很成功,酈勝秋原本僵直的脊梁被泰鬥和藹的笑容所擊垮,但還是竭力維持住了鎮定的神情。兩人的手交握了很久,直至麻醉藥效還沒過的酈母被護士從手術室裏推了出來,泰鬥才笑著拍了拍酈勝秋的肩,安慰性地說:“今天還是要在ICU觀察一下,等您太太意識清醒後需要再做幾項檢查。”

酈勝秋看著身上插了三根導管卻仍然處於昏迷狀態的酈母,終究還是忍不住紅了眼眶。思緒五味雜陳,酈勝秋心疼且感激地以為是上蒼垂憐他的昭華這輩子活得太苦所以賜她劫後餘生,豈會料到酈母從那以後再沒能離開重癥監護。餘生只在朝夕間,大限已至。

宋景寧一路風塵仆仆地趕到醫院,沒有直接上樓,反而先去找了前臺。酈勝秋不準她前來探望,因而宋景寧並不知道酈母住在哪間病房。宋景寧在問值班護士時才猛然意識到她甚至沒有聽說過酈母的本名,值班護士告訴她癌癥區在13樓,宋景寧找了個遍,無功折返後急得直打轉,值班護士看她好像快要哭出來了似的,又知道酈母是肝癌晚期病人,便打發她去重癥監護區碰碰運氣。電梯人滿為患,宋景寧徒步爬到五樓,正巧在樓梯口碰到剛打完熱水回來的酈父。也就恍惚了一霎的功夫,酈父已經拎著熱水壺走出好遠。自上次一別,至今不過半年,酈父比之當初判若兩人,再物是人非也不過如此。宋景寧呆楞楞地站在原地,如何敢信眼前這暮年老朽竟是酈父,回過神時早已淚流滿面。

酈母昨天才短暫地醒了一會兒,主治醫生問她記不記得自己叫什麽名字,酈母半睜著眼,不甚清醒地低低喚了一聲勝秋,醫生於是俯身在她耳畔一字一頓地安撫她道:“您丈夫在外面守著您呢,等小劉給他消完毒就能進來看您啦——您還記得小劉嗎?以前一直是她給您打針換藥。”酈母的眼皮緩慢地眨了兩下,醫生又問:“那您想起來名字沒有?”酈母渙散的視線漸漸聚焦,好半天,醫生才聽見她用微弱的氣音答道:“昭華……葉昭華。”

住在重癥監護室的病人每天只允許被直系親屬探視半小時,酈父進去的時候醫生和兩個拿著病歷本的護士還在密切註視著心電監護儀上輕微浮動的各項數據,酈母雖然醒了過來,但精神卻很差,她隔著厚厚一層無菌服握住了丈夫的手,酈父輕輕地捏了捏酈母的指尖,無可奈何地笑了一下。酈母的眼尾於是一點一點地挑上去,那一抹細微的濕意就這麽悄然地隱沒在皺紋裏。

醫生試圖向酈父解釋手術引發器官衰竭對於癌癥患者而言是非常普遍的後果,實際上在術前他已經詳細地解釋過一遍,那時酈母也在場。其實他並不讚成做這個手術,但酈母卻一反常態地堅持要求進手術室,酈父一切都聽她的,自然沒什麽意見。酈母的身體一直是這個醫生負責,他私心希望酈母能安度晚年,故而羅列了很多可能導致手術失敗的原因,酈母的心意卻仍然堅決。酈父在送醫生離開病房的時候極其小聲地告訴他,酈母夢見酈蕤舟站在他們家老房子的門口,喊了她一聲媽。酈母覺得這是小船兒要漂泊返鄉的征兆,她無論如何也要等到。醫生如鯁在喉,再無言以對。

酈父很平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他問醫生:“那麽,昭華大概還有多少時日呢?”醫生一怔,隨即故作鎮定地翻開病歷本以掩飾自己的失態,酈父連忙善解人意地說:“沒關系,我很早以前就做好了這個準備。”醫生扯了扯唇角,第一次感受到了莫大的無能為力:“就在這兩天了。”

醫生給酈母停了很多藥,又開了嗎啡以減輕癌痛,酈母大部分時間都在睡,通常會在晚上九點左右醒來,和酈父說會兒話。她對那個夢念念不忘,又不滿自己現在每天睡這麽長時間,酈蕤舟卻不肯再來看她一眼。酈父便替他兒子開脫道:“蕤舟那麽忙,一時半會兒回不來的,你再耐心等等。”酈母瞪了他一眼,“一個兩個都這麽忙,養兒子還有什麽用?”酈父溫溫吞吞地說:“小五在出差,人家倒是惦記著你,成天三五個電話地給我打,誰讓你都在夢裏等你兒子了?”

晏司臣的手機關機了,蔣東林說那是因為晏司臣被派到鄉下做技術指導,山裏沒信號。酈勝秋也沒再多問,蔣東林琢磨著他的那句知道了,怎麽聽也不像是起了疑心,還以為自己蒙混過關,誰知酈勝秋第二天淩晨五點就找到市局去了。當是時認識他的幾個小輩都不在警局,酈勝秋也沒有挑明身份,值班的小梁空有一顆菩薩心腸,對這種看起來上了年紀的長輩當真是半分戒備都無,怕他耳背還挺大聲地問:“大爺,您來這兒是要報案吶?還是有什麽別的事兒啊?”酈勝秋顫巍巍地握住他端著搪瓷大茶缸的手,張口就是已經幾十年沒有用過的半吊子方言,“小夥子,你們這兒有沒有一個姓晏的警官?去年我老伴兒來汜江看病被偷了錢,是他幫忙墊付的醫藥費。我是來還錢的。”

小梁一聽姓晏,不假思索地應道:“有啊,是我們市局的。”又猛然想起晏司臣現在下落不明,有些面露難色地說:“大爺,您來得不巧,晏隊今天不在局裏。”酈勝秋於是掏出一張銀行卡就要往他手裏塞,“那等他什麽時候上班了,麻煩你幫我轉交一下吧。這裏面有十萬塊錢,多的是我們的心意。”小梁哪裏敢要,連聲拒絕道:“不行不行,大爺,我不能收。”你推我搡了好幾個回合,小梁終於被逼得沒轍了,將酈勝秋拉到一旁,附耳悄聲道:“大爺,這錢你先拿回去吧。我們晏隊出了點意外……等他回來,你再給他也不遲。”酈勝秋詫異地問:“什麽意外?那他什麽時候回來?”小梁悲憤交加,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不敢說得太具體,只能含混道:“我們會盡最大努力找到他的。大爺,你別擔心,不如你留個電話給我,要是晏隊能活著回來,我第一時間打電話告訴你,你看行嗎?”他急忙忙地去值班室找來紙和筆,再出來時大廳裏早就沒了人影兒。小梁百思不得其解地撓了撓後腦勺,直至宋景寧第一個上班,他將這樁怪事講給宋景寧聽,連對話都一字不落地還原了個大概,宋景寧覺得蹊蹺,當即要小梁把監控調出來,結果認出是酈勝秋,不由大驚失色,勃然怒道:“梁福生,你是不是缺心眼兒啊?”

宋景寧有些心虛地站在酈勝秋面前,低眉順眼地囁嚅道:“伯父,晏哥真的只是出差去了,跨市追捕任務按規定是保密的,除了我們以外局裏沒人知道……您別信小梁的胡話。”

酈勝秋頭也不擡地說:“蔣東林都告訴我了。”

“……對不起。”宋景寧失魂落魄地盯著自己的指尖,聲線繃得直抖,“對不起,伯父。”

酈勝秋將泡面桶放到一旁的座椅上,起身走向監護室,他朝宋景寧招了招手,宋景寧跟過去,就看見了沈沈睡著的酈母。

“昭華去夢裏找蕤舟了。”酈勝秋說,“她睡著的時候總是期待能夢見蕤舟,清醒的時候又惦念著小五。”

酈母已經到了不能進食的地步,全靠營養液來維持身體各項機能的運轉,宋景寧的視線落在酈母瘦骨嶙峋的手上,怔怔地張了張口,卻是什麽也說不出。她聽見酈父的嘆息,輕而長,像萬般愁緒道不盡,“昭華是在等他們來為她送終呢。”她一生忍讓,大度地接受丈夫和兒子從不考慮她的立場,一個幾十年如一日地不歸家,另一個直接死在異鄉,她在年華最好的時候學會了如何等待,等待丈夫給她寄回來的禮物,等待兒子定期報平安的電話,然後她等來死訊,等來無名的勳章,等來一個口口聲聲要替她兒子盡孝的晏小五,到頭來卻依然什麽也沒等到。

國家比妻子重要,人民比母親重要,報仇比自己的命重要。

只有她葉昭華,最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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