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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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隋原站在幽深的長廊盡頭,以指腹撚滅半支殘煙,啞著嗓子告訴宋景寧:“鄭孝文已經在認罪書上簽字了。董局才打電話問過省檢察院,他們明天就來提人。”

“……鄭雙刀是本地人。”宋景寧喃喃地說,“他生在汜江長在汜江……哪有什麽老家可去。”

晉靈微聽出她語氣不太對,忍不住偏頭看了她一眼。隋原在電話那邊說了句什麽,宋景寧低低地應了,然後就把電話掛了。晉靈微見她神色凝重,隱隱猜到警局出了事,輕聲道:“怎麽了?”宋景寧低著頭不說話,好半天,才擡手揉了揉泛紅的眼眶,努力維穩聲線,“鄭孝文為雙刀幫翻供頂罪,案子要結了。”晉靈微也是一怔,“交代出Michael了嗎?”宋景寧搖頭,“他說他不知道。”她側首看向晉靈微,杏仁眼中茫然一片,“靈微,他是不是真的什麽也不知道?”

Michael狡詐多疑,晏司臣苦心經營整整一年尚不能徹底取得他的信任,鄭孝文不過是個半道出家的毒販子,城府手段如何能與晏司臣相比。

雙刀幫經此重創,短時間內勢必難成氣候。案情又是板上釘釘,省檢再想插手也查不出什麽所以然了。

前車忽然停下,晉靈微連忙剎車,方才片刻失神,險些直直撞上。

他們到了。

郊外夜幕濃如稠墨,伸手不見五指。平城昨夜才下過一場秋雨,鄉間土路泥濘不堪,晉靈微下車去後備箱找手電筒,宋景寧手機沒電,喊了聲霍止,後者於是開著手機的後置燈過去接她。田埂間蟬聲伴著蛙鳴,高低起伏時斷時續,於萬籟俱寂中格外突兀。晉靈微拿著手電走過來,伸手將披風的兜帽扣在宋景寧腦袋上,霍止便去找謝閔。

三更半夜不好驚動村民,他們的車只能開到村莊外面。謝閔仔細研究著手機上鬼畫符似的一團亂麻,在心裏把葉敢罵了千萬遍。霍止湊過來,還沒看清便笑出了聲:“這什麽東西?”謝閔幽幽地說:“葉敢下午來了一趟,我讓他把路線畫下來發給我。”

葉敢是謝閔心腹,霍止見過他,是個純良得不像話的年輕人,對謝閔可謂死心塌地,身手雖有餘,城府卻不足。“你也真是信得過他。”霍止幸災樂禍,謝閔聞言手勢一頓,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像是看明白了,收起手機道:“走吧。”

晉靈微的手電筒驚醒了兩條護院黃狗,一行人不得不徹底掐滅最後一絲光亮。夜風呼號淒厲如怨魂在側,宋景寧緊緊依偎在晉靈微身邊,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過枯枝雜草,壯著膽子往前走。她不敢擡頭,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聽見晉靈微低聲說:“就是這兒了吧。”

高六鞍夫婦的故居在村莊以東,地處偏僻,附近只有幾間破敗瓦房,主人早已舉家遷走。因是兇宅,這地方已經許多年無人問津,護院籬笆倒得七七八八,木板門輕輕一推便窸窸窣窣地撲灰,霍止從晉靈微手中拿過手電筒,說:“我進去看看。”晉靈微不放心,又不想把宋景寧一起帶進去,謝閔於是道:“我有夜盲癥,就不進去了。麻煩宋小姐陪一陪我吧。”晉靈微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宋景寧也知道謝閔純屬胡說八道,但這樣的好意實在難得,連忙點頭承允下來。

這土胚瓦房看著搖搖欲墜,門上還掛了把舊鎖。那鎖鏈飽受雨水侵蝕,如今銹跡斑斑,霍止用手電筒狠鑿了幾下便斷了。霍止握著斷鏈一端扯開門,一股腐朽黴味兒頓時撲面而來,直把霍止嗆得後退了兩步。光線所及之處飛塵浮灰,地板上仍有大片黯沈血跡,殷殷發褐的纖小手印離門僅有半丈多遠,時隔多年別是一番毛骨悚然,晉靈微只看一眼,腦海中便止不住地浮現出奄奄一息的女人掙紮求救的場景。

霍止一手揮散灰塵,一手舉著手電筒四處打量,他在屋內轉了一圈,然後拿起了電視櫃上的相框,那是一張一家四口的合照,高六鞍夫婦各自抱著一個孩子,高六鞍看起來兇神惡煞,梁小蘭卻笑靨如花。坐在高六鞍腿上的是大兒子,梁小蘭懷裏的小兒子尚在繈褓。他的眉眼或許的確不肖父母,但因霍止不知汪聘年輕時長什麽樣兒,也看不出他與汪聘有多相像。

霍止將相框物歸原位,又打開旁邊的衣櫃,櫃子不大,塞得滿滿當當,甚至掉出兩床棉被。男士的襯衫背心都泛了黃,中間夾著幾條花裙子。無論是照片上的花枝招展,還是裙子顏色的鮮艷程度,都不難看出梁小蘭是個很註重打扮且不甘心做家庭主婦的女人。霍止一件一件地翻過去,終於找到了一套小學校服,校服外套前後都印著新希望小學的字樣,霍止拉下拉鏈,只見裏面被熨燙平整的藍襯衫上系著一條鮮艷的紅領巾,左胸處的口袋上別著校徽,比章肅山給霍止的這枚保存得更好。霍止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摘,驀然驚覺口袋裏有東西,他呼吸一窒,屏氣凝神地探進手去——是一枚小巧玲瓏的金屬U盤,絕對不可能屬於那個年代。

晉靈微在隔壁喊他的名字,霍止瞳孔霎縮,反應過來後迅速將U盤揣進懷裏,揚聲應道:“來了。”他循聲找過去,晉靈微從窗欞的夾縫裏撚出一撮黃泥,沈默地攤手給他看,霍止一霎便明白晉靈微想告訴他什麽——前不久有人來過。晉靈微神色晦暗難明,開口卻是問他為什麽會認識謝閔。霍止心道我還當你能忍多久,面上卻不動聲色地答道:“他是看在晏司臣的面子才同意見我的,我也只是聽說過他。”

晉靈微見他神色如常,欲言又止半晌,到底沒再深究,只是長嘆一聲,說:“鄭孝文翻供了。”霍止猛然擡眼,又聽晉靈微冷笑道:“證詞雖是真的,卻將雙刀幫撇了個幹幹凈凈。上頭催命似的走特殊程序審批,最遲明天就能結案。”晉靈微疲然闔眼,語氣有些無力,“董局確有不得已的苦衷。他都攔不住,何況是你我。”

霍止認識晉靈微這麽久,知道他是喜怒不形於色的人,也從未見過他表現出如此頹唐的情緒。霍止思慮再三,到底還是將那枚U盤拿了出來,“那人是來給咱們送證據的。”不待晉靈微擡手,霍止已收攏五指,將U盤牢牢攥進掌心。他看著晉靈微,眼底疊起飛霜一片,眉宇間隱有蕭索寒意漸顯,“倘若我說,我欲以此相挾,用晏司臣的下落換雙刀幫一條活路。”霍止一字一頓,緩緩地問:“你待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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