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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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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莫雲燁被霍止的模樣嚇了一跳,“這……霍三兒,你這是怎麽了?”霍止沈默不語,目光越過他肩頭望向坐立不安的周吟,周吟欲言又止地咬住唇,瞧他形容憔悴,更加無話可說。莫雲燁一時忘了當務之急,只扳著霍止上下打量,連聲問他出什麽事了。霍止面容雖然沈著,眉宇間疲態卻難掩,“周知之一會兒就能走,只是循例問話,你讓周吟別擔心。”

莫雲燁如釋重負,正要轉身去喊周吟,倏然被霍止攥住手臂,“警方在城南公館布有暗哨,周知之今後出行也會受到監視。此事我不建議你告訴周吟,隨便扯個幌子將她哄過去就是了,何苦平添她煩惱。”霍止看著莫雲燁,啞聲低低道:“小雲,我接下來說的話你要聽好。”

莫雲燁已經許久不曾聽過這樣親昵的稱謂,霎時之間竟有些恍惚了。他聽見霍止說:“晏司臣失蹤,周知之難逃幹系。昨夜有人混進我家把他帶走了,那人是周知之好友,曾在金枝與你我有過一面之緣。”

莫雲燁茫茫然地眨了眨眼,只覺這字字句句拼湊起來荒唐無比,“……什麽?”

霍止滿目飛雪藏冰,似是牙關緊咬,莫雲燁尚且一知半解,就見霍止後退半步,動作仿若割袍斷義,嗓音低啞泛冷:“周知之指認你也涉案,需要你配合警方調查。就現在,找你錄口供的人在門外。”他進來時未曾落鎖,適才交談盡數落入隔墻之耳,門被推開,才從醫院回來的副支隊倚著門框雙手抱臂,顯然是等候多時了。莫雲燁神情依然困惑,卻還是似懂非懂地應了一聲好。離開前霍止與副支隊擦肩而過,副支隊趁機傳話道:“景寧那邊讓你完事就過去。”

審訊室非在職警察不得入,霍止在微信上給宋景寧發信息,宋景寧很快從審訊室裏走了出來。她依霍止所言讓晉靈微把那枚校徽帶進審訊室,可是重新提審後並沒有任何人出現異常反應,宋景寧憂心忡忡,認真地問霍止:“你是不是被章遠騙了?”

章肅山拿出這枚校徽時曾對霍止說,此物足以讓警方獲得確鑿證據將雙刀幫連根拔起。作為交換,章家理應且必須得到有關章逢的案底覆件以及不會被牽涉的承諾。然而霍止並沒有什麽案底覆件,事發突然,能讓章逢招供都是晏司臣的本事,他也僅僅留有錄音筆一支,在晉靈微那兒,錄音的內容只能對鄭孝文販毒的主觀意願加以佐證,鄭孝文一直矢口否認。覆件是假,章肅山沒有表現得太過驚訝,許是早已決定順水推舟舍棄雙刀幫也未可知。霍止覺得章肅山沒理由這麽做,不死心地問:“全都審完了?”

“還有最後一個,”宋景寧憂心忡忡地搖了搖頭,“此人多年前替鄭孝文挨過片兒刀,是鄭雙刀結拜義兄,豈會輕易反水。”霍止知道她說的是汪聘,雙刀幫眾長老之一,不僅德高望重,和鄭家父子的關系也極為親厚。他皺著眉,極快地問:“我查了那所小學,位於平城近郊鄉下。汪聘是哪裏人?在平城有親戚麽?”

宋景寧早將雙刀幫這些人的底細摸得爛熟於心,對汪聘的身世背景更是信手拈來。“他有個八竿子打不著的遠房表妹在平城,二十年前一家子都被人亂刀砍死了,只有小兒子藏進衣櫃裏撿了條命,好像是嚇啞了。當地好幾家報紙都爭先報道過這件事,稱之為十年一遇的滅門慘案。本是要大查特差,結果平城謝家仗勢壓人,警方又不作為,再慘也不了了之了。”宋景寧唏噓道:“出事的時候小兒子還在上小學。汪聘對他這個便宜外甥還不錯,好像一直在砸錢資助他念書。”

兩人於是相對無言,審訊是慢功夫的細活兒,有晉靈微和廉潤頤在,宋景寧很放心,因而沒再進去,就在外面陪著霍止。這位少爺雖說辦起事來雷厲風行、直擊要害,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霍止如今已是外強中幹,遲早會發瘋。宋景寧是真怕霍止把自己逼出好歹,她不敢提晏司臣,只絮絮地讓他註意身體,不吃不睡近二十四小時,再這麽下去心血都要熬幹,教……知道是要心疼的。霍止心不在焉地聽了,隨口恭維她是菩薩轉世,宋景寧沒好氣地偏頭朝他一望,卻見白熾燈下霍止眼睫落寞低垂,笑容也被襯出幾分慘淡意味。這形單影只的模樣別說晏司臣心疼,就連宋景寧看著也覺得可憐。她正搜腸刮肚想著如何再勸兩句,身後忽然湧上一股蠻力,原是她背倚著門教裏面的人推不開,急得將門把手擰得吱呀作響。宋景寧連忙後撤兩步,管刑偵科借的那個年輕警察探出頭來,沈不住氣似的興奮道:“景寧姐,汪聘開口了!”

宋景寧和霍止四目相對,霍止先說:“我就在這兒等你。”宋景寧又瞥一眼翹首以盼的楞頭青,後者立刻心領神會地站直側身,宋景寧推了霍止一把,“進去吧,都是自己人。”

審訊室被一面巨大的單向玻璃分隔成套間,晉靈微和廉潤頤背對著他們坐在汪聘對面。年輕的警察回到自己位置上將耳機連線拔掉,電腦兩側的音響發出輕微雜音,汪聘蒼老的聲線逐漸清晰,此間三人屏氣凝神,聽汪聘娓娓地道出石破天驚的一句:“阿文早在半年前就開始販毒,這是他從上家買到的第三批貨。”汪聘擡起頭,語氣可謂萬分惋惜,“這批可卡因按計劃該運往東北黑龍江一帶,凈利潤可賺兩千一百三十萬。”

汪聘一反常態,將鄭孝文如何籌謀成事抖摟得一幹二凈,宋景寧眉頭緊皺,霍止也不例外——汪聘寥寥數語,直教鄭孝文難逃一死,章肅山到底許了汪聘什麽好處,能讓他狠心斷送鄭孝文性命?霍止死死盯著汪聘,企圖從他從容不迫的面部表情出看出什麽端倪,廉潤頤適時開口問他:“鄭孝文的上家是誰?他們平時怎麽聯絡?”

汪聘坦然搖頭:“他很謹慎,沒有給阿文任何聯系方式。這幾次轉貨都是他主動聯系阿文,阿文第一批貨成功脫手後足足等了三個月。我只知道他的貨都是從國外偷渡來的,國內也做不出大批量的三九貨。”

廉潤頤又問:“既然是偷渡來的,你們走的哪條水路?”

“這我怎麽知道?”汪聘挑了挑眉,像是覺得好笑:“知道了我也不能告訴你。”

廉潤頤和晉靈微隱晦地交換眼神,本就對他招供心存疑慮,如今更覺匪夷所思。晉靈微顧不上這些,率先開口道:“現金交易的具體時間是哪天,你還記得嗎?鄭孝文要養活你們,收支總要有個賬本吧。”

汪聘的笑容收斂了一些,意味深長的目光從在他二人身上游移而過,最終落在晉靈微把玩在手裏的那枚校徽上。他年邁,因常年風雨奔襲並未顯現多少老態,鼻梁上橫架一道兩寸多長的淺疤,襯得氣質也不和藹,如今卻破天荒地流露出幾分溫情脈脈,似悔似嘆地緩緩道:“我兒若是活著,也該像你們這般大了。”汪聘低下頭,翻覆掌心相互摩挲,手銬間的鎖鏈發出輕微聲響,“我這一生,妻離子散恩義斷,幾十年來無趣至極,唯獨對不住他父子二人。偏我如今又害阿文至此——”低沈沙啞的聲音終於洩露出一絲懊悔的情緒,他長長地、顫抖地嘆了一口氣,不知是說給誰聽的,“枉你與我……兄弟一場啊。”

話音剛落,汪聘兩頰遽然繃緊,晉靈微最先反應過來,怒喝一聲:“你幹什麽!”當即飛撲過去鎖他喉嚨。汪聘擡手鉗制他小臂,奈何力氣不如晉靈微,臉色頃刻間漲得紫紅。刑偵科派來的警察到底年輕缺乏工作經驗,還滿心期待汪聘繼續招供,誰料事態忽然急轉直下,竟以為晉靈微要當眾行兇,就連一向穩重的廉潤頤也去拍汪聘後背——那力道仿佛是要將汪聘活生生打死——於是又驚又怒地拍桌站起,不知天高地厚地朝宋景寧吼道:“晉哥瘋了?!我還在錄音錄像!”

宋景寧僵立著,咬牙切齒地罵出一句:“他要自殺,你看不出麽?”那年輕警察猛地怔住,再一回頭,只見汪聘角弓反張,廉潤頤不知何時撬了他的嘴,半邊手掌被咬得鮮血淋漓。他剛轉正不到半年,還是文職,哪裏見過這般場面,大腦登時一片空白,什麽反應都忘了,眼睜睜地看著汪聘抽搐地蹬了一下腿,渾身愈漸癱軟。

又過兩秒,汪聘松弛的眼皮徹底耷拉下去,廉潤頤得以抽出手來,虛握成拳地抵在了桌上。晉靈微也松開對汪聘的桎梏,兩手叉腰在原地困獸猶鬥般兀自踱步,像是仍然氣不過,一把拿起桌上的文件甩手就砸。審訊室裏紙片紛飛,單向玻璃外三道目光齊齊聚攏,終於,廉潤頤虎口一松手一擡,桌上徒留半顆碎裂的假牙,以及一攤濕潤的血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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