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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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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小許戰戰兢兢地坐在床尾邊緣,瞥著霍止面無表情地審視他那白瓷小碎花的保溫飯盒,內裏盛著滿滿當當的白粥,出自食堂阿姨之手。小許自認為這對病人來說是一份合適的晚餐,勝在清淡,霍止卻問:“你就給他吃這個?”小許大腦當機,啞然半晌,求救似的看向晏司臣,試探地答道:“吃點清淡的不是有利於養病……嗎?”

霍止看了他一眼,“他是肺炎,又不是胃病。”

小許最怕霍止這副神情,不怒而威且不自知。見小許被嚇得往後縮,晏司臣適時道:“我不太愛喝粥,白麻煩你跑這一趟。”繼而轉去看霍止,嗓音輕緩,溫聲細語地說:“我突然有點餓了。”

只這一句,小許眼睜睜地看著煞神被封印,效果立竿見影。小許目送霍止離開,如釋重負地舒出一口氣,晏司臣看在眼裏,和他解釋:“他脾氣不好,你別放在心上。”小許訥訥笑了兩聲,不敢問兩人的關系,只顧左右而言他:“你那位朋友來過,當時你還在睡,他就走了,說晚一些再過來。你見到他了嗎?”

晏司臣一怔,想起今日尚未見到燕川,便下意識說沒有,隨後又皺起眉,“他幾點來的?”小許想了想,說大概下午兩點多的樣子。晏司臣垂了眼,將手機摸進手裏,打開微信界面,的確沒有燕川問詢的消息。腦中思緒千回百轉地纏繞著,尚未理清,新問題倏然呈現。

晏司臣垂下眼瞼,盤算著霍止倘若與燕川碰面,兩人該是怎樣的反應。

人海茫茫,這樣的可能性雖然微乎其微,但晏司臣還是忍不住暗加揣測,卻無論如何也描摹不出霍止應有的神情,最後只得放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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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電梯時,霍止一直在手機上搜尋附近的餐飲店,晏司臣適宜吃清淡的沒錯,但白粥未免太誇張了。他挑著店面研究餐單與評價,最終看中了一家中餐鋪子,距離雖然遠些,但看著顧客返圖的確精致可口。恰好電梯將至,霍止往一旁站了站,以免擋人出路,哪知電梯裏只站了一人,霍止禮貌性地等著他先出來,這人卻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看,滿目驚愕之色,神情與那日盛楚初見霍止時如出一轍。燕川脫口而出:“酈先生?”

霍止挑了挑眉,波瀾不驚地看著他,明知故問:“你要在這層下嗎?”

燕川一霎間反應過來,“你不認識我?”

“不認識。”有了前車之鑒,霍止這次總算應對自如,他踏進電梯,氣定神閑地等著燕川出去,燕川遲鈍地會意,才出電梯又轉過身來看著他,眼神驚疑不定,神色猶豫,欲言又止。相比之下,霍止坦然許多,甚至在電梯門關上前,還好心地替他指了路:“晏哥在402病房。你有什麽想問的,就去問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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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到病房,晏司臣倚在床頭,正安靜地看手機,霍止將散著熱氣的打包袋放到床頭圓幾上,一邊往出拿餐盒一邊問:“他們都走了?”

晏司臣點點頭,看著霍止拆開一只又一只餐盒,忍不住道:“怎麽買了這麽多。”霍止將筷子和勺遞給他,“不知道你愛吃什麽,就都買了一份。”

皮蛋瘦肉粥,銀耳雪梨湯,涼拌藕絲,擺在他正面前的是水晶灌湯包,晏司臣一筷子戳進去,熱氣蒸騰的湯汁從瑩白的包子皮裏淌出來,是蟹黃餡,一聞便知。見晏司臣夾起就要吃,霍止連忙伸筷子按住他的,無奈道:“急什麽,也不怕燙。”

晏司臣本來沒什麽食欲,架不住霍止買的都是他愛吃的,這念頭冒出來,晏司臣手勢一頓,下意識看向霍止,飽含深意的眼神,引得霍止有些茫然:“怎麽了?”晏司臣搖著頭,咬了半只灌湯包,目光游弋在紙盒間,問霍止配灌湯包的姜醋汁在哪兒。

霍止哦了一聲,“我沒管老板要。”沒有姜醋汁的灌湯包是沒有靈魂的,晏司臣無法理解:“為什麽不要?”霍止將粥盒遞到他面前,順手將被擱置在一旁的勺子搭到紙盒邊沿,自然而然地解釋道:“你的嗓子又經不住醋。你那小跟班不是說了,病人還是吃點清淡的好。”

晏司臣無從反駁,霍止又將盛著半只灌湯包的紙碟撤遠,揚了揚下巴示意道:“先喝粥,喝完再吃這個。”

粥的溫度剛剛好,暖而不膩,晏司臣只管埋頭喝粥,全由霍止往他勺中夾藕。一頓飯下來,霍止幾乎沒怎麽動筷,只專註於照顧晏司臣,動作熟稔,恍若多年習慣。六只灌湯包就只準晏司臣吃兩個,美名其曰為嘗鮮,留著胃喝湯要緊,也難得晏司臣任他擺布。最後晏司臣捧著碗喝湯時,霍止問他味道如何,晏司臣便遞到霍止眼前叫他自己嘗嘗看,霍止就著他手抿了一口,“唔,我讓老板少放糖了,果然沒什麽味道。”

都說關心則亂,人在此時,最易露出紕漏。晏司臣聞言,不置可否地笑笑,他看著霍止收拾殘局,唇齒間盡是雪梨的味道,混著冰糖的甜。晏司臣忽然說:“你知不知道,依你的脾性,不該這麽會照顧人的?”

吊燈懸在兩人正上方,光線冷白,映出晏司臣眼底說不清道不明的覆雜情緒,眉宇間極盡認真。霍止放緩動作,似是沒聽懂他的意思,也沒放在心上,問晏司臣是不是被他感動了,語氣隨意,更像是在飯後閑侃。

終於,在晏司臣長久的沈默中,霍止發覺出不對。他將最後一只紙盒收進袋子,那紙盒裝著四只灌湯包,霍止不吃,便理所當然地扔掉,絲毫不會有任何愧疚感。這一瞬間,晏司臣又恍惚地覺得他僅僅只是霍止了。

迎著晏司臣的視線,霍止收回玩笑神色,輕聲問他怎麽了,是不是吃得多了不舒服。晏司臣如夢初醒般別開眼,只覺思緒紛雜萬般,從認識霍止至今,兩兩因果相連,無休無止,像無數個莫比烏斯環結成的一張巨網,將他籠罩其中,撞得頭破血流也找不到出口。

晏司臣閉了閉眼,明明一肚子話想說,一出口卻變成了:“那幾只灌湯包給我留著,當明天的早飯正好。”

霍止被他這匪夷所思的要求唬得一楞,本以為他要說什麽大事,沒曾想是放不下那幾只灌湯包,他啞然失笑:“你要是還饞,我再去給你買新出籠的。天這麽熱,沒有冰箱留不到明早的。”

晏司臣卻執著得近乎無理取鬧,說這是浪費,如果一開始只許他吃兩個,為什麽要買那麽多。霍止從未應付過晏司臣這樣的逼問,可能病人的情緒都這麽反覆無常,霍止沒覺得有什麽問題,只做小伏低地哄勸,說原本是給小許和他的那位朋友帶的夜宵,沒想到他們兩個那麽快就走了。總之,一切過錯皆在他身上,但無論如何,晏司臣今晚上都不能再吃東西了。

霍止說得頭頭是道,晏司臣一手托腮,點著頭應道:“也行。”話鋒一轉,又輕描淡寫地說:“可我還是覺得浪費,不如你吃了?”

霍止猝不及防:“我……”

“開玩笑的。”晏司臣笑了笑,看著他輕聲道:“帶殼海類不吃?看來我猜對了。”

明知道今夜不是開誠布公的好時機,晏司臣卻已經迫切地想要問出些什麽。在霍止不明所以的目光下,晏司臣直視著他,一字一頓地說:“這樣吧,不如你來告訴我,一個出生在霍家、從小就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少爺,為什麽會有創傷後應激障礙?你床頭除了抗PTSD藥物外,還有鎮痛劑和安眠藥。別裝傻,霍止。你有事情瞞著我。你不肯說,我就只好主動問了。”說到最後,言辭近乎祈求,是求霍止給他一個滿意的答案,別讓他好不容易重燃的希望落空。

霍止抿著唇,如一尊靜默的雕塑,啞了似的。良久後,他才緩緩地說:“我在國外玩賽車時,因為失誤摔出了賽道。那些藥,是在那時候開始吃的。”

最有力的證據,卻得到這樣一套無懈可擊的說辭,晏司臣想起燕川臨走前問他:“你希望是他?”連給他回答的機會都沒有,就先行否認道:“可是人已經死了,這怎麽可能?”

太陽穴傳來一陣突如其來的疼痛,細密尖銳,像一把鋒利無比的刀,割碎晏司臣荒唐的執拗。霍止仿佛終於看出他真正所想,不可置信的模樣:“你以為我——”

“對。”晏司臣打斷他,失控的情緒引發一陣咳嗽,霍止迅速遞過一旁備好的溫水,卻被晏司臣揮手擋開,動作激烈堅決。霍止額角青筋暴跳,擡手握住他小臂,壓著怒氣忍耐地問:“你到底在鬧什麽?”

晏司臣想,他可能已經病入膏肓了。自打他將那瓶藥握進手裏的那天起,他便開始留意霍止,只覺得有關霍止的一切,無一不像酈蕤舟,無一不是酈蕤舟。因為咳嗽而沙啞的嗓音被晏司臣壓得很低,斷斷續續,自說自話一般:“銀耳雪梨放半份冰糖是我習慣的,你嗜甜所以不愛喝。蟹黃餡的灌湯包也是我一直喜歡的,你不吃帶殼海鮮,是我後來才知道的……錦衣玉食驕奢淫逸的富家少爺,可曾會在飯桌上照顧別人的?蛛絲馬跡比比皆是,還用我再說給你聽嗎?樁樁件件擺在這裏,你讓我如何不誤會?如何不相信……是你回來了?”

霍止攥著他的手驀地便松了。他望進晏司臣狹長漂亮的眼睛,像水滴落入濃墨暈開的漣漪,他卻難以忍受那漣漪裏泛起的無助與脆弱,一瞬間心如刀絞。霍止臉上掙紮的神情稍縱即逝,晏司臣尚來不及捕捉,便聽他負隅頑抗般艱難發問——

“如果我不是他,你會愛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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