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校園游魂一

關燈
校園游魂一

日暮已西斜。

周末無人上課,教學樓總是空空蕩蕩沒有人氣,教室間間緊閉。

不過細聽之下,二樓的走廊回蕩著細小的水流聲,源源不斷,在一片靜謐中顯得格外清晰響亮。

聲音的源頭在洗手間內,這裏的水龍頭沒有關緊,地上蜷縮著一個身形纖弱的女孩,聽著水聲只是輕抖,沒有起身去關。

因此,當林泉憑空出現在這裏時,清水已經盛滿了整個洗手池,多餘的水還在不停向外溢出,正滴滴答答地往地板上流。墻根處的灰塵斑駁了瓷磚,塑料桶和拖把七零八落倒了一地,一片狼藉。

作為持有十字架的魔女,林泉不是第一次被召喚了,但出現的地點是洗手間倒還是第一次,她一時之間覺得稀奇,環顧四周,仔仔細細好一陣打量才把目光投向瑟縮在角落的那個瘦弱身影上。

手裏的十字架閃了閃,緊接著一個名字出現在她的腦中——高希媛。

伏在地上的這個女孩名叫高希媛。

此刻的高希媛無疑是狼狽的,她應該是之前被人潑過了水,上衣濕了一半貼在身上,手臂露出的部分能看見被掐打過的紅痕,頭發淩亂貼在耳側,頭埋在纖細柔弱的雙臂之下,像是鴕鳥般要把自己藏起來,是個自我保護意味十足的姿勢。

連讀取記憶都不需要,這副模樣再結合地點,林泉經驗豐富,一猜就猜到發生了什麽——

校園霸淩。

看來這次她要收拾的就是一群校園裏的小兔崽子。

往高希媛的方向踏出一步,林泉的鞋跟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落到高希媛耳裏卻不知道讓她想到了什麽人,喉嚨裏嗚咽一聲,蜷縮得更加厲害,肩膀霎時微微抖了起來。

見她這副模樣,林泉便沒有伸手去碰對方,又見對方沒有擡頭看自己的意思,只能半蹲下問道:“被欺負了?”

林泉的聲音如她的名字一樣,幹凈、清透,一旁仍在流動的細水聲作為背景音,更是為她增添了幾分空靈。

這顯然不是高希媛所熟悉的任何一個聲音,她聞言一楞,片刻後察覺到沒有蠻力拖拽或者拉扯自己,這才猶豫著微微側頭,透過自己散落的發絲去看聲音的主人。

夕陽在地上拉出長長的一道斜影,高希媛率先看到的是一角裙擺,奪目的紅,十分張揚的顏色。

隨後目光緩緩上移,來人在逆光下的昳麗五官映入眼簾,是足以稱得上艷光四射的長相,但一雙眼睛清澈透亮,是以給人的感覺艷而不妖。

林泉說:“這棟樓裏除了你我沒有第三個人了,起來吧。”

高希媛捂著自己的手臂,並沒有立刻站起來,眼睫上下扇動,盯著地磚的縫隙一會兒又擡眼掃視林泉幾秒,在此期間,林泉的表情一直淡淡。

幾個回合後,高希媛才撐地起身,只是站起來以後依舊微垂著頭。

林泉:嘖,這樣不方便讀記憶啊……

於是林泉叫了聲她的名字:“高希媛。”

高希媛下意識擡頭。

兩人面對面站著,高希媛第一次看清林泉的打扮,她一頭飄逸的長卷發,發尾染上了幾縷紅,脖子一側藏在choker下還有若隱若現的紅色紋身,完全不像是個學生,可估算年紀更不像是老師,高希媛不知道這人如何得知自己的名字,便靠著墻怯生生問:“你是誰?怎麽……會在我們學校裏?”

林泉淺笑:“我叫林泉,是來幫你不再受人欺負的。”

十字架被她把玩著在食指上轉了一圈又落回掌心,林泉說:“至於我是怎麽來到這裏……是你叫我來的,或者更準確點來說,是你剛才爆發的怨氣召喚我來的。”

高希媛皺眉,不太明白:“召喚?”

每一次與召喚人初見,林泉都會面對同樣的疑惑,早已見怪不怪,她點了點頭,上身微微前傾靠近高希媛。

林泉道:“不知道你信不信世界上有靈異神怪這類的東西。”

剛說完,她的右手擡起,在空中打了個響指。

一瞬間,洗手間內的流水聲驟停,沿著壁磚不斷下滴的水珠凝固在半空中,淌到地面的汙水覆歸清澈倒流回水池,地磚光潔如初,地上歪斜著的拖把仿佛是被一股無形的力提起,紛紛歸位到了它原本該在的位置。

高希媛身上的青痕褪去,濕透的衣擺變得幹凈平整,仿佛剛才在她身上什麽暴力都沒有發生過。

高希媛瞳孔放大,與此同時林泉的眼睛直直地註視著高希媛的眼眸,以視線為媒介成功入侵了她的識海,與高希媛有關的一切信息和記憶如同徐徐展開的畫卷,匯入林泉腦中。

*

現在她們腳下的這所學校名叫川揚中學,是一所專門培養藝術生的高中,而高希媛是高二時半途轉校來的美術生。

十六七歲的少女,是格外關註自身外貌並互相攀比的年紀,普通高中如此,藝術生尤甚。

至於高希媛……

她長得很漂亮。

而這就是一切霸淩的開端。

在高希媛轉學來這裏之前,川揚中學有一位學舞蹈的女孩叫李錦,她身高挺拔、四肢修長,再加上潑辣傲人的性格和濃顏系長相,是全年級裏公認的漂亮,眾星捧月,極盡風光,可高希媛的到來打破了她獨占鰲頭的局面。

就長相類型來說,高希媛與李錦截然相反。

高希媛氣質文秀纖弱,性格嫻靜內斂,活脫脫一個嬌弱的小白花形象,再加上學的是畫畫,自帶一股清雅的濾鏡。

高希媛到來的第一天,“年級裏來了個新同學長得很漂亮”這件事就傳開了,甚至還引來了一些人假意路過的打量,上課的第一周,高希媛常到畫室練習,或許是因為她手握畫筆獨坐窗邊的景象實在太美好,名字在一周之內得以人盡皆知。

她與李錦兩人,一個學美術一個學舞蹈,一靜一動,簡直是經典的紅白玫瑰。

只面對一個美人時,沒人會質疑她的美麗,可面對兩個不同類型的美人,男生們就會開始對兩者進行對比,參雜著自身喜好與標準強行分個高下,哪怕任何一個美人都瞧不上他們。

而比較的結果是,男生往往總會更偏向白玫瑰,因為朦朧、因為神秘、因為不可褻玩,否則“白月光”一詞怎麽會如此盛名遠揚。

因此,轉學不到一個月,高希媛就幾乎奪走了一半的目光,能和李錦平分秋色了。

李錦初時還不算在意,可漸漸聽多了“新來的轉學生高希媛更漂亮”時,難免會產生落差,從而滋生出不甘。

情緒壓在心裏不斷累加,一直到李錦發現,與自己暧昧了幾乎一年的男生尹平在向高希媛獻殷勤,並且周圍的人都默認他想追高希媛後,李錦終於爆發。

第一次的霸淩發生在體育課上,自由活動時,李錦帶著兩個朋友圍堵了落單的高希媛,把她獨自鎖進器材室內,卻不巧正好被路過的尹平發現,讓他上演了一場英雄救美的戲碼。

懷著陰差陽錯促就兩人交集的忿恨,第二次的霸淩被她選在放學後的女廁所內,這次再沒有人來搭救,李錦把人逼到角落,上手拉扯著要她答應不接受尹平的示好,又把人關在密閉的空間直到天黑才放出來。

這是高希媛記憶中第一次在學校遭遇恐嚇,但她卻沒有把事情告訴家長或者老師,而是選擇了忍氣吞聲。

她簡單地以為這是因為尹平,那麽只要她避開對方,以後就沒有這樣的事情了。

可霸淩一旦有了開頭就不會輕易結束。

其他人發現高希媛的沈默後,漸漸效仿李錦。

她們之中,有些人是李錦的擁躉,想繼續為李錦出氣,有些人喜歡的男孩同樣心系高希媛,有些人只是純粹覺得有趣想要加入,有些人不想被認為自己站隊……

斷斷續續使著絆子,在高希媛的隱忍中,生活就這樣持續了一個學期。

如今是十月,升入高三後的第一個學期才剛過去了一個月,但經過了一個暑假,霸淩事件並沒有好轉,反而開始變本加厲。

高希媛寄宿在校,難得回家,周末時她就會背著畫板到學校二樓的畫室畫畫,平時都是一派祥和,哪想到今天她畫到一半,教室裏就闖進了人。

她已經這樣忍耐了,可這些人連周末都不肯放過自己。

被拖到衛生間裏的高希媛,在被兜頭潑了一瓢水的時候爆發出積聚滿腔的強大怨恨。

就是這股怨氣召來了林泉。

林泉的眼瞳內有一抹紫光流轉,待她讀完高希媛的記憶後才重新恢覆與常人無異的黑棕。

剛才在讀取記憶的時候,林泉也在讓高希媛的潛意識以最快的速度接受有關林泉的一切,因此現在站在她眼前的高希媛已是一副消化完畢的樣子。

片刻後,高希媛問:“那我們現在幹什麽?”

她顯然還不明白林泉所說的“幫”要如何幫。

林泉背著手,步子輕快踏上走廊:“現在?你該怎麽生活和學習就怎麽生活和學習。”

她扭頭看向已經擦了黑的天色:“晚飯時間到了,那就去食堂吃飯吧。”

*

在前往食堂的路上,她們沈默著並不說話,只有腳步聲響起。

高希媛不是個熟絡的人,而且有心事,林泉則只是不在意,懶得多說,她背手哼著調子在月色下踱步慢行,時不時環顧四周看看景致,很像個來這裏體驗校園生活的大小姐。

不過,林泉的餘光一直投向高希媛的方向觀察著她。

林泉知道高希媛抗拒什麽。

食堂是能排進高希媛被霸淩的高發場所之一的,她常在這裏被團團圍住,“噓寒問暖”,但在別人看來就像是一群女孩坐在一起吃飯打鬧而已。

上學期末,她經常買點小面包和零食充饑,能不去食堂就不去,但這不是長久之計,所以林泉才把人帶了過來。

再長的路走得再慢總會有走完的時候,高希媛走進食堂前一陣深呼吸做心裏建設,踏入這裏後又四處張望,應該是沒有見到熟悉的面孔,她暗自松了口氣。

只是當她打完飯端著盤子坐下後,林泉聽見高希媛的呼吸一滯,順著目光向前望去,林泉看見二十米開外的一個女孩手上拿了餐盤,正用看見了獵物一樣的目光在盯著高希媛。

林泉能看見五分鐘後的未來,如果任何人什麽都不做,任由事態發展,這個餐盤會被扣到高希媛的身上。

高希媛似有預感,拿著餐盤就要跑,被林泉一把按回了座位上:“我在這裏慌什麽。”

話音剛落,那邊端著餐盤的女孩突然左腳絆住了右腳,結結實實把自己摔了一跤,手上的餐盤在空中劃出了一個完美的弧度,殘羹全都落到了她自己的身上。

高希媛:“……?”

林泉:“哈哈哈哈哈。”

食堂裏一半的人在看摔在地上的女生,另一半的人在看放肆笑的林泉,並且跟著哄笑起來。

摔倒的女生滿臉通紅,表情忿忿,目光似箭。

高希媛趕緊低頭扒拉米飯,林泉卻迎著目光,托腮問到:“不好意思,我是不是笑得太大聲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