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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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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上汜有踏青假,端陽有重五假,三伏有消暑假。

日頭太曬,夏躁蟲鳴。蘇從循交了宿班從東宮出來,悶出一身汗。長安街道黃土飛揚,吸入肺腑有種嗆人的灼炎之感,他一手執馬繩,另一手挽著以麻繩結網兜住的十數個鮮瓜,沿水渠旁槐陰飛奔。

鮮瓜是在路邊一賣瓜翁處所得,瓜圓皮潤,色澤微青,蒂上絨毛分明,肚底黃泥新鮮。蘇從循回到家,一捧水洗去身上臉上暑氣,往母親院內去。

他先將瓜交予侍婢,在廊下輕聲問候,得到應允後推門入內,跪於地面向母親輕行拜禮。這算補足他因值宿耽擱的晨間定省,母親喚他同來用瓜,蘇從循再拜推辭:“瓜不多,請阿娘先用。千牛府日有消暑定例,兒不覺渴熱。”

母親笑道:“執衛幾月,也學了些東宮賢孝的美德。”

蘇從循謙辭,言“不敢當”。又道:“兒還要往昔興王可汗府上去一趟。若夜間不回,萬望大人勿怪。”

蘇從循與可汗王府已經很熟,能夠毫無負擔地和處木昆廝混一處,自言“買了早上才摘的新瓜請你們嘗鮮”,將帶來的水果用繩結成一串投入井中。值一宿的班,他也很困,樹木繁大的可汗王府是個乘涼的好地方,搬馬紮往柱邊一靠,井水打濕的手帕蓋在臉上,補覺。

金光斜照,蒸發水分,三伏的夕陽同樣不可小覷,曬得手帕又幹又燙。處木昆留蘇從循吃飯,冷淘的湯餅,酸菜幹肉,冰鎮的葡萄凝結霧氣,不解渴,連飲三碗米漿。日色暗淡下去,鼓點打完,終於有人來報。

處木昆打開窗,欲引風入室,只得蟬聲。缺一點涼意,蘇從循說“我去把瓜拿來”,擦去滴了一路的水珠,怎麽也打不開脹大的繩結。處木昆來幫忙,一番折騰同樣束手無策,尋剪子剪斷,捧在懷裏喊阿史那躍利起身——黑漆漆的屋內又沒聲響。

滿地狼藉,蘇從循和處木昆面面相覷。片刻建議:“要不你吃?”

熟練地一拳下去,從裂縫處將瓜掰開,把稍大的半個遞給對方。處木昆探鼻一嗅,香味寡淡,咬下去,清清涼涼,甜綿得像冰像沙,一抹取之不盡的甘泉。

驚嘆:“好瓜。”

汁水橫流,滿手都是。蘇從循和處木昆蹲在廊下,一人半個,一人一個,連瓜帶子生啃吞下,口舌生津。

“沒有這一口簡直過不了夏。”蘇從循說。“我聽聞草原十部也盛產名瓜。”

處木昆道:“對,我們的瓜也很甜,黃瓤的。”他擡手比劃。“皮上有紋絡,個頭大,能藏狐。”

蘇從循恍然:“我知道,據說禁苑有種,皮色墨綠,有蟬紋,名字叫‘禦蟬香’。我們也有類似的金瓜,但只是瓜皮發黃,切開來還是白瓤,只比普通的黃一點。”

處木昆道:“漢地的瓜都是白瓤。”

蘇從循道:“有一句話叫做橘生淮南,你們的瓜種在長安,就不好吃。白瓤也不錯,我們有很多品種,比如香瓜,五色瓜,羊角蜜,剛才說的金瓜……這個買來的是銀瓜,香氣淡,但是甜,皮肉白長得也好看,這時節最搶手。吃完了?還有一個,來。”

他掰掉瓜蒂遞過去,處木昆推辭:“不能再吃了。王子還沒嘗到。”

蘇從循不以為意:“天太熱,吃十來個都是常事。我提不下那麽多,還往家裏跑了一趟,所以只帶了五個。沒事,從井裏取出來也不能還回去,你先吃,明天我買新的來。”

處木昆道:“不勞十一郎破費。你告訴我地方,我去買也可以。”

蘇從循道:“還是我去吧。甜瓜哪都有,不僅東西市,坊內街道也經常有人挑出來,但你沒怎麽在長安買過東西,要被騙的。挑瓜是門技術活,他們一看你沒有經驗,就把壞的買你,等回家切開發現不能吃,第二天都找不到人。”

處木昆悻悻道:“還能這樣。你們的經營之道委實詭詐。”

蘇從循點點頭。他想說“漢人心眼多,從商者尤甚,不像你們實誠”,一想自己也是漢人,閉嘴了。

兩個半瓜下肚,意猶未盡。涼氣還沒在體內盛住,又被驅散。拿來扇子打風,奈何蚊蟲漸聚,蘇從循來回踱步悶熱難言,忍不住問:“有沒有艾草,弄點來燒燒。”

處木昆道:“好像……沒有。”

蘇從循道:“消夏之物,王府份例裏應該有。我去廚房和你找找。”

廚房晝夜燒火,熱浪逼人,豬羊雞鴨在圈中哼叫。蘇從循受人指引去倉庫,果真翻到一捆幹艾,點燃擲入銀盆內,搬到臥房廊下。

他在廊角扇火,怕氣味太濃,只燒兩株。微苦的馨香散開,沁出的汗珠逐漸隱下去,神智清爽,似乎有微風襲來。

月灑瓊輝,房宅寂靜無聲。心靜身也涼,蘇從循和處木昆靠在欄上共看漫天繁星,空中一起一伏,分辨不出是誰的呼吸聲。

蘇從循突兀地出聲詢問。

“他……真的沒事嗎。”

處木昆回頭。黑暗中,他琉璃般的眼眸幽幽。

“我不知道尚醫官為什麽診斷不出問題,但這樣終日嗜睡,肯定是不對的。”蘇從循說。“我不懂很多醫理,但也知道嗜睡這種事,大多與調脾、補氣、增陽有關。肯定有什麽方法,能找到癥結。”

越說越快,直到被一聲嘆息打斷。

急雨般的蟲鳴落入耳中,變得憂愁起來。

處木昆向他一揖。

“十一郎,你的祖父是大唐名將,鎮守邊業,武功昌隆,草原部族無不懼怕他的威名。你也是個好漢,我敬佩你,才和你說實話,請你不要告訴其他人。”

蘇從循面露肅意。父親的囑托、聖人的口敕,在此刻被拋擲腦後:“我一定不說。”

得到承諾,處木昆臉上浮現出一種奇異的輕松。他終於找到一個可以吐露秘密的人。

“王子沒有生病。他受到了詛咒。”

蘇從循愕然:“詛咒?”

處木昆神色悲哀。

“阿史那、阿史德部統領草原已久,一者為王,一者為後。我們的王後來自於阿史德,我們的王妃也來自於阿史德,世世代代,傳承著高貴的血脈。”他歌頌草原的歷史。“可是王子的容貌——有傳言說他非阿史那種。”

蘇從循道:“我們也有很多類似的秘辛,大多人雲亦雲,空穴來風。他的父親是聖人冊封的可汗,只要發布詔令,一定能平息謠言。”

“可汗也是這麽說的。” 處木昆道。“王子聰明伶俐,可汗喜愛他勝過所有孩子。但可汗同樣認為,他不像阿史那部血統純正的子孫。”

蘇從循問:“他不是你們王後所生嗎?”

處木昆道:“他正是我們王後所生,確鑿無疑。因此可汗才相信,王子是受到了詛咒。”

蘇從循悲切道:“以貌取人,這是不應該的。”

處木昆搖頭。

“王子從前也是矯健的馬上英雄,有一天他突然拉不開弓。我也相信他是受到了詛咒,一個將男人變為女人的詛咒。”

“這是不可能的。”蘇從循焦急地說。“他就算長得再和你們不一樣,也不可能是女人。世上沒有能把男人變成女人這樣荒唐的事。”

“但是王子的兄長不希望他得到可汗的青睞。” 處木昆說。“除非把他變成女人,還有其他的辦法嗎?”

蘇從循說不出話。是的,如果誰不能爭奪家產,那便只有女人。突厥人同樣不和睦,只有面對女人他們才能放心。

處木昆聽到了咳嗽聲。他撇下蘇從循,匆匆進屋,落荒而逃。

“王子醒了,我去看看他。”

有兩團剪影映在窗上。蘇從循聽到處木昆用令人聽不懂的語言說了什麽,阿史那躍利的訓斥便緊跟著傳出:“蘇將軍的子孫還在這裏,你卻講著突厥語。操練你的漢話吧,住在大唐的地界,就要說大唐的言語。”

“不要緊。”蘇從循步入房中,為處木昆求取通融。“你們主仆說話,我不該聽。”

屏風撤開。阿史那躍利穿著睡衣倚在榻上,對蘇從循笑笑。

“十一郎的洛陽音好地道。”他道。“字正腔圓,是大唐的好氣象。”

“因為我生在長安。”蘇從循想了想,補充。“你要喜歡,我教你。”

“我也想學。”阿史那躍利不無向往地嘆一聲。“但大概是力不從心。”

他岔開話題:“是什麽味道?”

蘇從循道:“是燒艾。夏天蚊蟲多,燒一點可以驅蚊。”

阿史那躍利道:“我竟然忘了,這是艾草的味道。”

又想起一件,問:“我的瓜呢?”

蘇從循心虛地別開頭。

“天氣太熱,我和處木昆分食了。”說著自己覺得好笑。“不好意思,明天再給你買新的。”

阿史那躍利不惱,也笑。

“你是來乘涼的。趕快回家吧,別叫令尊擔心。”

“坊門已經落鎖了。”蘇從循說。“我出不去,煩請你收留我。”

阿史那躍利臉上紅紅的,不知是熱,還是羞澀。

“對不起,我忘了長安有宵禁。我竟忘了這麽多事情。請你在客房暫歇,天明了再動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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