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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桑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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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桑葚

2017年夏,熾陽高照。

朝江二高操場上站滿了人,學生處的趙主任在主席臺上正激昂發言,給即將三模的高三生加油鼓勁:“我朝江學子定要守好這最後一個月,鼓足幹勁,自強不息,勢如破竹。在今年高考中發揮出最佳水平,為我校再創新輝煌。”

老趙在臺上講得起勁的不行,下面的學生兩極分化的嚴重。有的是真的聽進了心裏,眼神堅定得巴不得泡在書潮中大戰三天三夜,有的人就比如宋興那樣的,壓根就是對牛彈琴。

“哎,你說老趙這些話,他念叨這麽年了,他自己不煩嗎?我聽三年都聽膩了。”

董然微低著頭,怕老師發現,嘴唇幅度很小的動著:“且聽且珍惜吧,快畢業了,以後你想聽都聽不到了。”

宋興倒是不避不藏,就那樣明面上和董然講話:“怎麽可能,我以後才不想老趙這堆讓人頭都大的套話。”

“誒,一說畢業,你想好以後往哪個方向走了嗎?想去哪個城市?”

董然想了想,答他:“還沒,先把高考搞過去再說吧,這些都還早呢,那些交給我爸媽他們了。”

宋興點點頭,又偏過身,問紀禾:“紀禾,你呢?以後想學什麽去?”

“啊”

紀禾當時正在發呆,太陽太大了,她被曬得有點蔫。

“我嗎?我想學天文氣象。”

“謔,酷啊!”宋興覺得挺新鮮,頭一次聽見女生說想學氣象。

董然站隊的位置離紀禾很近,聽見她的回答,有些疑惑,輕微轉頭:“為什麽會想學天文?”

“對啊,之前都沒聽你說過。”宋興附和。

“想——探頂蒼穹。”她答。

她其實好早之前就喜歡天文,只是高中之後,時間大多用在課程學習上,很少有時間去看天文書,或者去天文館,所以,她們不清楚,她也沒怎麽提過。

“我天,行啊,紀禾,這逼格一下就上來了啊。”宋興有點被紀禾炫到。

但女孩子的心思總歸比男孩子的要細膩些,董然有點疑惑。

她們三個關系好,從初中就認識,一起補了三年課,算是放假時候在補課班培養起的革命友誼,最後,應該是因為補課,成績相差沒多少,三個人成功又分到同校同班,算是個鐵鐵鐵鐵三角。

根據這鐵鐵鐵鐵三角這麽多年,她總覺得憑她這麽些年對紀禾的了解,她是和跋涉遠途勘探天文總搭不上啥關系的。

董然欲再問,餘光中卻看見年級部主任目標明確往這邊趕過來。

不用想都知道來勢洶洶的年級主任此行為誰。

果然,那邊宋興正呼喚著紀禾,他想問問紀禾,覺得哥這帥樣適合在哪方面為國家做貢獻。

“宋興,你在聊得這麽盡興的話,下周就你上臺上去動員大家,把你那左右逢有緣人的熱乎勁拿出來親近親近大家,或許還能給咱們學校提點平均分呢。”閆艷過來拍了拍宋興的肩,笑裏藏刀。

宋興察覺不妙,立馬站得倍直。

“老師,上課有個題沒懂,這不問我班學霸呢嗎”說完,轉頭又朝紀禾這邊裝著說了幾句“謝謝啊,我懂點了,等我回去再好好研究研究,這題是有難度哈。”

裝得有鼻子有臉,紀禾沒眼看他。

這招對閆艷這種老姜壓根不管用,看他還在皮,閆艷直接下令:“這麽好學是好事,那間操結束了,也去體育老師那好好學學站姿。上課前三分鐘再回去,課也不能耽誤,知道了嗎?”

“欸,收到!”宋興答的挺響徹。

很多人往他這邊瞅,看個熱鬧,董然和紀禾也都往他那邊瞟了一眼。

宋興也是知道自己剛才那一遭得惹人註目,提早就裝起來了,眼神炯炯看著前方,站得筆直,不卑不亢的,怪是那麽回事。窸窸窣窣的聲音從周圍傳過來,他裝的更起勁了。

紀禾和董然早已經司空見慣。

借宋興的福,後來一直到課間結束,閆艷在這附近轉就沒離開過。

臨近上課,宋興才卡點進班,今天太陽大得厲害,他坐下就先灌了好幾口水,接著又閑不住嘴,拉著董然開始講:“哎,董然,哥在操場上應付老閆那樣帥吧?”

“哥就知道得有人看哥,特地凹了個帥樣,絕對能讓看我人都能看見我的寬肩和帥氣側臉。”宋興邊說邊站起來又要凹pose。

“帥樣不帥樣我不知道,反正被罰做俯臥撐那狼狽樣沒少叫人看。”董嫣擡頭掃了眼他,輕飄飄的。

這話不出意外踩到宋興尾巴。

但他還沒等發作反擊董然,生物老師就走進來了。

距離高考還有一個月,各科二輪覆習已經接近尾聲,時間緊迫,整體節奏很急。

老師們也和學生們急著。

“這次考試,省內大部分名校會參加,咱們市一高也會參加,校領導極其重視這次考試,一切流程安排,試卷難度,閱卷打分全部按照高考標準實行,大家好好加油努力,好好審視下自己的知識儲備,查缺補漏。”

老師說完,下課鈴也打了,班裏面頓時一片哀嚎。

“救命啊,我已經想象到這次的題得有多魔鬼了。太可怕了。”

“我已經準備去穿越了,穿到高考結束那天。”

“太累了,這樣生活什麽時候結束啊。”

“我發誓,考完之後我一定好好犒勞自己一次。”

……

“我化學還有半本書沒看啊,怎麽就要考試了。”宋興捧著化學書,左右搖頭著慨嘆。

“您加油吧,我們走了。”董然看他,然後背起書包,準備和紀禾一道出去。

宋興見狀,立馬精神起來,趕緊叫住她們“誒!等等!你們去哪?”

平時紀禾和董然基本都會再在班裏自習會兒再走,今天走的這麽利索,肯定是另有安排了。

“我倆準備去圖書館查點往年作文考試資料再看看數學題,你去嗎?”紀禾答他。

“去去去,走著,帶我一個。”

班級裏全是挪桌子搬椅子的碰撞聲,他正愁找不到好地方看完他這化學書。

市圖書館今天人很少,紀禾和董然都做著數學卷子,現在又都正對著最後一題發愁。

宋興看著這兩姑娘皺眉,也拿出自己的卷子的這題看起來,他數學不差,但壓軸題總還是有難度的,不免也在計算中途丟了思路。

他掏出手機,對著卷子拍了張照片,點開微信,給個人發了過去。

“段哥,求解。”

下面配了一個小人抱著金元寶,喊“恭喜發財”的表情包。

說來也巧,段蒼陽這個時候也在市圖書館,同樣是明天三模,可他悠閑得像個沒事人,捧著本天文書看的認真。

他手機設得靜音,沒看見宋興的消息。

宋興等了會,微信沒人理他,也見怪不怪。

他拎著三個空水杯去飲水機那接水,等水滿的時間,他擡了下頭,想找外面的大柱子時鐘看看點,結果,看到了坐在那帶著耳機看書的的段蒼陽。

這不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段蒼陽擡頭的時候,宋興已經在他旁邊落座了,左手拎著一串紅橙黃的大水杯。

宋興見他擡頭,趕忙擰開自己紅水杯的蓋子,假模假樣吹了吹上面的熱氣給段蒼陽放過去,眼睛盯著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機,示意他看,一副殷勤的樣子。

段蒼陽拿起手機,猜到應該是剛剛他給他發了消息。

是道數學題。

他低頭認真看著宋興發過來的那題,想動筆演算,但這附近沒筆又沒紙。

宋興見此,直接起身,拉著段蒼陽,拎著紅橙黃,帶到了她們自習的桌子那。

董然看宋興帶了個旁人過來,紀禾也在往這邊看著,宋興走到桌子旁,站定,氣音跟她倆介紹著說:“段蒼陽,一高的,數學這個,物理這個,化學這個,英語這個。”宋興每說完一個學科,都來個手勢向她倆展示,這些手勢分別是:大拇指,大拇指,大拇指,倒拇指。

段蒼陽沒理他,走到旁邊坐下。

紀禾在看到段蒼陽跟著宋興走過來的時候,有些楞住,背不自然得挺直。

距離上次見到他,大概已經半年,她有些恍惚。

她楞神得厲害,以至於他已經坐在她左邊的凳子時,紀禾還沒反過神。

董然先發現她得心不在焉,用胳膊碰了碰她。

“怎麽了?”她向紀禾比嘴型。

“啊?……沒事。”紀禾驟然轉醒,意識到有些失態,立馬收斂了情緒。

段蒼陽剛走過來的時候就看見她了,率先開了口:“這麽巧,你也在這兒。”

“明天模考,來這覆習下。”不知是緊張還是如何,答他時,她手微微發著抖。

段蒼陽點頭,視線回到手機裏宋興那道數學題,

“你呢?”她說話聲音小。

段蒼陽沒聽清,擡眼看她,但其實也猜的差不多她問了什麽。

“來這邊查點資料。”他答得簡潔,轉而低頭看見了她卷子上來回修改仍沒有答案的摩擦痕跡,和剛才宋興發給他那道是一個,“也困在這個題了?”

紀禾順著他目光往下看:“對我來說,有點棘手。”

段蒼陽:“確實不簡單。”邊說邊接下宋興遞過來的草稿紙開始演算。

宋興正坐在段蒼陽旁邊看著他倆互動,有點懵,這兩個人說話完全不像陌生人反而還挺自然熟唸,但在他印象中,他倆好像從來都沒什麽交集,應該是不認識的啊。

“你倆認識?”他忍不住開口,但礙於在圖書館,他再疑惑的語氣都只能弱化在氣音裏。

“認識。”紀禾點頭。

“不是,你倆啥時候認識的?”宋興眼睛瞪得老大。

“還挺久了。”

“啊,我怎麽不知道。”

紀禾還是多少有點心虛的,她是知道宋興和段蒼陽認識的。

有一年春節,她媽媽帶她去段蒼陽家做客,在他家看到了宋興寶貝的不得了的游戲機。當時段蒼陽以為她想玩那個游戲機,要給她打開,她給攔下了,說只是看這個眼熟。

段蒼陽還挺疑惑,看了眼那游戲機,說,這個是他年前從個朋友那打賭贏來的。”

“宋興嗎?”

“是他,你們認識?”

“補習班上的同學。”

“還挺巧。”

自那之後,他們是知道彼此認識宋興的,但宋興不知道他倆認識。

也的確,他倆不同校,平時接觸也不多,幾乎為零,只有逢年過節兩家相互往來下。

任誰也不會把他倆聯想到一起。

宋興還沒緩過來,訝異感嘆世界太小,他轉頭看董然,想和董然說說,他學習牛逼的好哥們和他班級前五的好朋友是老朋友而他今天剛知道這事。

董然倒是沒啥大反應,但也是有點驚訝的,她看著宋興挺給面子得點了點頭,之後又扭過去看解題。

她還是更想知道這題怎麽做出來。

就剩宋興自己在那感嘆這世界太奇妙。

其實段蒼陽和宋興他倆認識才算純屬巧合,他倆一直都沒同校過,住的地方也不再同一個區。

大概是初二的時候,有個數學競賽,他倆被分在同一個夏令營,與旁人想競賽晉級不同,他倆是都想退賽,段蒼陽向來對數學不咋感興趣,宋興純純是在家不安分被他媽趕來的,倆人這麽一說,一拍即合,大晚上直接搭伴從培訓班溜走。

他倆來回翻墻一頓倒騰,終於出來了,但有個問題,倆人往哪去,宋興正愁呢,結果看見段蒼陽從褲兜裏掏出一串鑰匙。

“跟我走。”

段蒼陽帶他來得是一個26層的頂層小房,外面有塊小天臺。

房小,但很幹凈,五臟俱全。

“我去,兄弟,行啊,你啥時候找到得好地方。”宋興直接撲到小房裏的床上,看著段蒼陽的背影不禁有點崇拜。

段蒼陽正那另一把鑰匙開天臺的鐵柵欄:“我本命年那年,我舅舅送的。”

“有這好地,你不早說。”宋興還攤在床上,感覺幸福得不得了。

鐵柵欄一打開,月光不受遮擋的撒進屋子。

天臺得小棚子裏,有個立著的東西,挺大的,被塊通風布蓋著,段蒼陽走過去,看了眼裏面的東西,又重新整理了通風布,宋興看他忙活,有點好奇,便跟在他旁邊幫著忙活。

“這裏面是什麽東西?”

“望遠鏡。”

宋興陳這段蒼陽整理的功夫,往裏面看了眼,謔,還是高倍的天文望遠鏡,一看就是個好家夥。

段蒼陽弄完,宋興還在往裏面看,想看這望遠鏡全貌。

“幹嘛呢?走了,進屋,不睡覺了?”

宋興答了句“哦”,他擡腳往屋裏走,但不難看出興趣還在望遠鏡那。

段蒼陽困得要命,宋興逮著他在那問望遠鏡這問望遠鏡那。

“下次來給你看,現在睡覺。”段蒼陽把被子蒙了整個腦袋,躲著宋興一直的叨叨叨。

宋興看達了目的,最後說了句“君子一言,不許反悔。”之後美滋滋的閉嘴睡覺。

第二天,夏令營清點人數,發現他倆私自跑出去一夜沒回,直接把他倆遣送回家,合了他倆的意。

後來假期裏,宋興時不時就找段蒼陽出來玩,一來二去,兩個人越來越熟,越來越鐵,這交情也結下了。

段蒼陽做題很快,但這道難題也確實多耗費了些時間,他把解過題的草稿紙推到紀禾她們面前,上面的步驟很清晰,他們完全可以看懂。

三個人往前湊著看。

紀禾是最先收回視線的,她看到一半就沒再看,接著自己剛才的步驟改了下,再順著找自己的思路。董然從段蒼陽的思路往下走,走出了正確答案,宋興看著步驟也認真起來解題。段蒼陽在旁邊又繼續捧著天文書看。

思路通了,解題就快很多了,紀禾換了另一張卷子出來開始做,卻又一直止步前幾個題不前,她已經心不在焉了。

她和他距離很近,她的手往左移一寸或許就可以碰到他的,他周身威露士洗衣液的味道充斥了她的鼻腔,記憶裏有關於他的一切又像洪水侵襲他的腦神經,她想逼著自己看題,可眼前的數學符號此刻竟繚亂得叫人心煩,思緒總飛到她初見他那年。

那年是兵荒馬亂的。

朝江一場大火引得全國關註,紀禾父親作為消防員參加那次滅火任務,同行的還有段蒼陽的父親,兩個人是十幾年的老戰友,關系很好,一起救過很多次大火。

在那場火災中,紀父突然發現有個小孩子困在四樓,為了救人,他攀上火勢嚴峻的四樓,不幸是火災引發了居民樓的煤氣罐爆炸,紀禾的父親沒來的及撤回安全地帶,留在了那場大火中。

被擡上救護車的時候,他已經奄奄一息,只來得及向老友艱難吐出兩個字“火”和“家”。

段父看著他被炸的不再完整的身體,眼含熱淚,緊攥著拳頭,他懂他的顧慮,向他拍胸脯保證著。

後來,火被順利撲滅,紀禾父親沒被搶救回來。

葬禮那天,段赫帶著全家去吊唁,紀禾的媽媽在靈堂前哽咽,段蒼陽的媽媽去陪她,十四歲的紀禾在堂外,向來人問好。

段蒼陽屆時跟在段赫旁邊,段赫看著老友的女兒心裏一陣心疼。

紀禾卻擡頭,看向段赫,小姑娘眼眶紅著,嘴角牽起一抹勉強的笑:“叔叔,您不必擔心我,我很驕傲,我爸爸他是個英雄。”

段赫聽得鼻子酸:“是,你爸爸是個英雄!”

大人們在忙,小孩子不便去打擾。

“嘿,你在這啊。”段蒼陽在一顆枝繁葉茂的桑樹下看到了紀禾。

偷哭被人撞見,紀禾有些窘迫,趕快抹幹眼角的淚。

“哎!想哭就哭,紀禾,不丟人。”

“你是誰?”

“我?我叫段蒼陽。”

聽到他姓“段”紀禾也就知道他是誰了。

那天很熱,左右吹過的風也悶得叫人喘不上氣。

桑樹周圍倒是撒下一片蔭涼,那旁邊有個不高的小石墻,段蒼陽攀了上去坐著。

“你剛才的話很對,很酷,你爸爸是個英雄,他是個很牛的爺們。”

她看向他那邊,但太陽大得刺眼,她只能瞇著眼睛。

不知覺,眼裏又蓄了淚。

“要上來坐嗎?”段蒼陽向她伸出手。

紀禾點了頭,借著他的手也坐上了那個石墻。

他們誰都沒講話,就在那坐了好一會,直到看著她父親的骨灰盒被抱走。

大人們依舊沒讓小孩跟隨,小孩子都留在了家。

抱著骨灰盒的身影已經離他們越來越遠,愈漸看不見殘影。。

段蒼陽聽到了身旁隱忍的哽咽。

“我舅舅說,人死後會變成天上的星星繼續陪伴愛的人。”

“那我爸爸會變成哪一顆?”

“會變成你周身最亮的那顆。”他轉頭看她。“你想看星星嗎,紀禾?”

“可是現在沒有星星。”

“今天傍晚,你還來這等我。我可以帶你看星星。”

紀禾對段蒼陽的話是半信半疑的,所以她當時去得時候卻看見段蒼陽已經在那等她時,她是出乎意料,這個年紀的男生,大多貪玩,她有時候也會被班裏面調皮的男生捉弄,她本以為他會忘記。

但他沒有,他一直在守信著。

他帶她來看星星的地方是個小天臺,天臺上有一個很大很新的望遠鏡,段蒼陽和她說,這是天文望遠鏡,能看到月球,能看到隕石,能看到她想看到的每一顆星星。

那是紀禾第一次看見浩瀚星空,被震撼得不行,段蒼陽在旁邊給她講著她看到的每一顆星星。

是從那個時候,她開始喜歡天文,同時,她也有些開始不自地註意一個人。

那大概她的夢想方向伊始,也是年少歡喜的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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