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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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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

新年這一天家裏總是格外熱鬧,蔣珊一大早就起來忙活著過年要準備的菜品。

倪清宅在自己的房間裏,看著滿床的毛線圈發呆。

沒有攝影工作的日子總是無聊的,原本在江城的時候她資助了一家流浪貓收容所,她總是去那裏照顧貓貓狗狗。當然,那後面也有一大片山茶花園,她閑暇的時候總是去照顧。

只是後來她離開江城,把那裏的一切都交給程穎去照顧。

她向來是一個果斷又執拗的人。

“清清,起來了嗎,早上煮了些餛飩,媽媽給你放在微波爐裏了。”蔣珊伸手敲了敲倪清房間的門,裏面悶悶地應了一聲“進”。

她早已穿好了衣服,七月乖巧地趴在床邊,看著倪清垂眸織著的手裏的小鴨子玩具。

那只貓還在睡覺,在晨光的沐浴下仰躺著,露出柔軟的肚皮。

“媽,怎麽起來這麽早。”倪清收起了手裏的東西,看著她斑白的兩鬢開口問道。

“今天是除夕啊,自然要起來找一點,你如果不適應的話就多睡一會兒,稍晚一點要去奶奶那。你要是不適應的話,媽媽就還瞞著你今年回來的事情。”蔣珊試探地開口,看著倪清露在外面的半截細瘦的胳膊,好像比去年還要更瘦一些。

身邊的親人都說她的女兒親情淡薄,不知冷暖,即便她每年都花著大把的錢給他們買很多禮品,他們還是喜歡對她評頭論足。

他們笑她半途而廢的律師生涯,爭論著她“不務正業”的攝影師身份,還總是熱衷於討論那個糾纏她三年之久的“癡情種”如今過成了什麽樣子。

蔣珊這一生看似平庸卻也幸福,沒有見過太大的風浪,在她的認知裏,自己的女兒可以找一份穩定的職業然後順利過完這一生,就是她最大的願望了。

她和倪正一直知道,他們的女兒是一個乖巧又懂事的孩子,本分地學習,刻苦的努力,朝著他們為她規定的人生路程一步步前進,他們也算是盡職的父母,照顧好她的感受,給予她還算充裕的物質生活。

命運總是這樣捉弄人,就算倪清用盡了自己全部的力氣想要逃離那些人密不透風的流言,可還是無濟於事。

她的人生早已過了大半,所以現在,她不想再為難自己的女兒了。

“媽,會怪我嗎。”倪清的視線從窗外那些抽了綠芽的柳樹轉移到母親的臉上,看著她眼角的皺紋輕輕開口。

會責怪那時的自己從樓上拉下了這樣一個情感淡漠的女兒嗎,還會對自己抱有期待嗎。

蔣珊搖了搖頭,伸手拉住了倪清那只冰涼的手,想要把自己溫熱的體溫一點點傳遞給她,“不怪你,是媽媽沒有做好。如果媽媽再有能力一點,你也不會受這麽多委屈了。”

倪清垂眸,看到母親一點點把她攥緊的掌心撫平,她擡頭,對上母親濕潤的眼睛。

“媽,以後我想就留在梧城,我不想走了。”倪清把頭埋在母親的膝蓋上,感受著獨屬於母親的溫暖的,熟悉的氣息。

倪清仰躺著看著灰白的天花板,想起在周嶼行家中那個寧靜的夜。

只是這一次,她打算放過自己。

大概是過年的緣故,奶奶家來了許多人,倪清坐在客臥的角落裏看著來來往往的熟悉卻又陌生的面孔。

和熟悉的親戚打過了招呼,那些小孩圍坐一團吵鬧不停,倪清所幸坐在一旁幫著剝紅棗。

吵嚷的人聲就在耳邊,大家都在興高采烈地討論著這一年的收獲,飽經風霜的臉上掛著笑容,有些釋然,有些苦澀。

“你最近身體怎麽樣?”邵逸應付好了一直纏著讓他陪玩游戲的小孩,滑著電腦椅湊到倪清身邊來。

“我媽最近睡眠好像不太好,我打算年後帶他們去做全身檢查,”倪清拿著剪刀從棗核的邊緣剪下去,把剝好的棗肉放在碗裏。

“嗯,記得帶上我媽一起,不知道公司又有什麽業務要忙,估計她要很晚才能到家。”邵逸剝了顆檸檬糖在嘴裏,含了一會兒就咬碎了,他側著身子去看倪清的表情。

“怎麽?”倪清對上他探尋意味的眼睛,她伸了胳膊墊在他快要仰倒的脖子下。

“就是感覺,姐真的是很強大的人。”邵逸仰躺在電腦椅上,側著臉看向倪清。

“謝謝你,姐姐。”他的聲音很輕,語氣卻格外珍視和認真。

謝謝你一直辛苦地幫我維護著原本破爛不堪的親情,也謝謝你一直堅定地站在我的身後。

“好了,都快過年了怎麽說些傷感的,”一袋紅棗都被剝得利落幹凈,倪清隨手拿起一張濕巾擦了手,“不是說今年要一起放煙花,記得從倉庫裏挪出來。”

晚飯的桌上很熱鬧,幾個年齡稍長的叔叔伯伯舉著酒杯洋洋灑灑地說了許多長篇大論,倪清就安靜地坐在角落裏,看著那些人推杯換盞地說了一局又一局。

她漸漸也有了困意。

手機頁面幾條消息,倪清點開屏幕,是一張照片。

燈光很暗,只看到男人模糊的側臉剪影,和窗外疾馳飛過的高樓燈火,他低著頭,圓滾滾的橘貓躺在他的身上,咬著那個毛茸茸的逗貓棒,它純白的爪子緊緊抓著那根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執著又可愛。

嶼:橘子很想你。

大概是剛剛發的消息,倪清看到對方正在輸入中的聊天提示。

親親清清:我也想你。

握著手機的手下意識地松了一瞬,車行顛簸,周嶼行眼疾手快地抓住了那個要從手裏飛出去的手機。

他盯著手機上那行小小的文字,看了良久,確定了不是自己的錯覺,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親親清清:晚一會兒我可能要去放煙花了,如果給你打電話的話記得接哦。

“對方正在輸入中”持續了很久,她似乎在措辭些什麽,只是最後只變成聊天框裏一個看起來滑稽的微笑表情。

周顯前前後後給他發了許多條消息,他最後都沒有理睬,只留下一句體面的新年快樂。

周家的事情,他不想管太多,老一輩的感情太過混亂,如今再拿出來談論他們大概也覺得面上無光。

小冉未來會是一個合格的繼承人,所以以後周家的一切,大概和他沒有關系了。

他側目,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才發覺這一刻他很想見她。

周嶼行很少會感受到生命的空餘感,從前他一個人料理茶館很忙,沒有額外的時間來讓他傷春悲秋。

只是現在,她不在身邊,他第一感覺到無所事事的孤獨感。

看來以後真的要纏在她身邊了,周嶼行無奈地扯了扯嘴角。

年夜飯大概要很晚吃,稍遠一些的親戚早就回了家,只剩下倪清和邵逸兩個人還在老人家。

倪清幫奶奶系好新衣服的紐扣,又把座椅移動到最適合觀看煙花的位置上,“奶奶,這裏看煙花最好,乖乖地不要動哦。”

她像是照顧小孩子一樣幫奶奶圍緊了圍巾,邵逸晃了晃機動車的鑰匙,擡手招呼她,“不知道要凍成什麽樣子呢,姥爺好不容易借的車,姐你瞧好我的車技吧。”

倪清看著那個半敞篷的小三輪,它已經很舊了,車前面的油漆已經掉成一塊一塊了。

記憶裏奶奶似乎總是開著這樣的小車拉他們行駛在綠油油的曠野裏。

迎面的風並沒有預想中那麽冷,倪清還穿著在屋裏穿的那件針織衫,不算薄,但也絕對不厚。

因為那件外套是蔣珊給她買的,她不想被煙花的火星燒到。

他們放煙花的位置最後選了一塊後山附近的空地,沒有人居住的荒蕪平地,灰白的水泥地板上有幾道車輪壓過的痕跡。

邵逸停了車,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些煙花全都放在空地上,“姐,怎麽放,我來還是你來?”

似乎很久都沒有回到鄉下過這樣撒野的日子,他顯得格外興奮,揮舞著手臂,像是剛回到熱帶森林的大猩猩。

“都可以,”倪清拿出手機看了一眼,23:32,距離新年還有很長的一段時間,她給周嶼行彈了消息。

親親清清:開視頻,請你看煙花。

手機莫名地震動了兩下,周嶼行在疲倦的黑夜裏睜開眼,看著聊天框裏的內容扯起一個笑,他半張臉都埋在倪清給他織的那條灰色圍巾裏,單手打字回覆她。

嶼:會被社區安全員警告嗎。

沒由來的一句話,倪清看著他的問題微微發楞,或許是新年這一天需要應付的長輩太多了,現在放松下來大腦就開始彈出些無聊的話題。

偶爾超負荷的攝影工作後,倪清也會扯著七月的耳朵,和它說一些無聊的話。

親親清清:不會,這是安全區,梧城鄉下允許放煙花的。

邵逸已經點燃了第一筒煙花,在漆黑的夜空霎那綻放蔓延,這個時間放煙花的人並不多,那一兩簇就孤零零地綻放在夜空裏。

手機又振動了兩下,倪清看著手機裏的兩個字,第一次覺得周嶼行也有如此幼稚的時候。

嶼:不信。

倪清擡頭看了眼煙花,手指飛速在政府網站上查找了煙花燃放安全區的區域和自己的定位一並打包發給周嶼行。

對面沈默了一會,倪清等待著他幼稚地回應。

嶼:我要看。

視頻的鈴聲剛一響起就被接通,對面的畫面黑漆漆的,偶爾會看到車窗外疾馳而過的暖黃光影。

“還沒回家嗎,”倪清把藍牙耳機的聲音調大,聽到他有些壓抑的呼吸聲。

“在車裏睡著了,有點悶。”他似乎剛睡醒,尾音還帶了點上升的調調,像是在撒嬌。

太久沒聽到他的聲音了,熟悉的聲線透過聽筒傳到耳膜,帶著些許的失真感,但讓她安心。

“我媽去香港了,和她的設計師朋友們。”周嶼行先開口,解釋著除夕夜自己的情況,“朋友們也都回自己的家了。”

鏡頭裏看不見他的臉,隱約聽到車門開關的聲音,倪清想他或許快要到家了。

她知道他和他父親關系並不算好,所以沒有開口多問。

“那我明天買最早的飛機過去看你。”倪清翻轉了攝像頭,從邵逸手裏接過那支打火機,“下一個新年,來我家吧。”

她彎腰摁動火機,那束搖曳的火光點燃了引線,然後發出刺啦刺啦的走線聲。

倪清後退著跑遠,舉著手機拍下那些絢爛的煙花。

視線所及的黑色夜空裏,霎那間綻放了數十朵璀璨的煙花,那些光圈不斷地擴大,發亮,成為天際最璀璨的畫卷。

“好。”

淡淡地一句回應,耳邊的聲音變得有些模糊,混雜在煙花爆炸的空隙裏。

倪清的耳朵被一雙冰涼的手覆住,熟悉的茉莉花香包圍住自己,她被他攬進溫暖的懷抱裏。

“怎麽穿這麽少?”周嶼行收緊了手臂,把她裹進自己的大衣裏。

“擡頭看。”倪清仰頭,看著他流暢的下頜線,然後視線上移,看向空曠的天空。

他也擡頭,看著漆黑夜空裏綻放的絢爛煙花。

“好漂亮。”那些璀璨的煙花映照在她的瞳孔裏,溫暖又明亮。

“嗯,很漂亮。”周嶼行擡手為她摘去發頂的紙屑,“也很想你。”

“周嶼行,好像只有你在我身邊的時候,我才會有和這個世界聯系的實感。”

煙花墜落,璀璨褪去,只留下空氣裏刺鼻的火藥味,那些細碎的紙屑紛紛揚揚地落下來。

“你這是承認我很重要嘍?”周嶼行反應了一下這句話,扯著嘴角調侃。

“嗯,我想是這樣的。”倪清認真地點點頭,“從前我總是失眠,因為閉上眼睛就會想起那些畫面,睡覺對我來說,是一件很需要勇氣的事情,”倪清坐在那個破舊的秋千上,看著站在空地上點燃煙花的周嶼行。

“但是依偎在你懷中,我好像有了做夢的勇氣。”倪清看著他手中的火苗明明滅滅,良久都沒有點燃。

“我希望以後的每個夢裏,都能有你。”

那根引線很快被點燃,發出稀薄的爆鳴聲,周嶼行起身,歪了下頭示意自己沒聽清她說的話。

下一秒,輕盈又柔軟的身體撲進懷裏,周嶼行張開雙臂,她冰涼的呼吸被揉進懷裏。

“我聽到了,”他在倪清的耳邊輕笑,“以後每個睡不著的夜裏,我都會在你身邊。”

我會努力做學習食譜,把你的胃口和睡眠調理好,然後帶你一起去看這個熱鬧又無趣的世界。

我會繼續學習攝影,幫你整理那些瑣碎又覆雜的照片。

我也會照顧好那片山茶園,等待你的下一次來臨。

就算你不再接受這個世界,我也還是會深愛你,直到世界消失的那天。

等雨停,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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