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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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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清,你這麽說就有點太不識好人心了吧。”吳希手裏的那杯酒停在嘴邊,原本偽善的嘴臉出現了裂痕。

“我們只是關心你,問問你的近況,沒有惡意。”麻寧嬌見氣氛不對,伸手想要挽住倪清的胳膊。

倪清避開了她那只要捉住自己胳膊的手。

“大家只是說說啊,你不會還像高中時那麽矯情吧。”柳暢放下了手裏的酒杯,厚重的玻璃杯底部同木質桌子碰撞的聲音格外清晰。

耳邊那些指責的話席卷而來,倪清擡眼看到他們神色各異的臉。

震怒,尷尬,嘲諷,好奇,他們似乎很期待接下來的對話。

“真可笑,”倪清苦笑著,“你們的青春期持續了這麽多年?那個變態糾纏我的時候,不是你們一次次做著中間人把他的紙條放進我的桌堂裏嗎。”

“我們也只是幫忙,求到我面前我也不好意思拒絕。”吳希不滿地撇撇嘴,“你以為我真的願意管你的破事?”

“你很享受被別人求助的虛榮感,只要人家說一句話你就主動貼上去幫忙了,因為看到我被騷擾你覺得很開心。”倪清定定地看著他,眼裏是沒有半分掩飾的厭惡。

“你和於思毅的破事我們哪裏知道,你要是不給人家暗示,能堅持那麽久?”吳扯著嘴角獰笑著。

“你和賀敬軒是一丘之貉,”倪清的目光鎖定在他漲紅得像豬頭肉的臉上,“造謠很有成就感,所以你一次又一次突破我認知的下限。”

“你什麽意思?”吳希舉起面前的那杯酒,揚著手想要灑到倪清身上。

倪清微微一側身躲了過去,只是她身邊的柳暢遭了殃。

“你能不能看準點啊!”柳暢慌亂地起身,然後拿著濕巾擦著濺上了紅酒的皮草。

“哎呀,好好一個同學聚會,都消消氣。”麻寧嬌起身奪走了吳希手裏的酒杯,笑著看向倪清。

“他喝多了,倪清你別和他一般見識。”習見閔也出聲制止這場鬧劇。

在他們眼裏,倪清的人生已經足夠失敗,從江城回來本就失意,他們還非要提當年那個她拒絕的男人如今事業有成風頭正盛,那還真是沒眼色。

“你當年和於思毅的事情都是老早之前的事了,我們早就不在意,都是同學,給我個面子,別鬧得太難看。”習見旻擡手倒了一杯紅酒在面前,起身離開座位想要給倪清敬酒。

“有些話還是說清楚更好。”倪清看向他,只是眼裏的笑意並未達眼底。

“你想說什麽,你那些事情我們都清楚,釣著一個不夠還去和人家兄弟暧昧,你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吳希扯著嘴角笑得惡劣。

他還想再說些什麽,卻被麻寧嬌掐住了腰上的軟肉,那些話也戛然而止。

“你別和他一般計較,喝了酒就發瘋。”麻寧嬌扯起一個牽強的笑臉,試圖制止這場本就是他們引起的沖突。

“大家不都在看好戲嗎。”倪清的目光掃視了一周,一些膽子小不想惹事的低下頭,剩下的人笑著打哈哈勸她不要在意。

“消消氣,沒必要和他一個醉酒的人生氣。”習見旻的手搭在倪清的胳膊上再安慰些什麽,卻被倪清不動聲色地躲開。

“沖突本就是你們引起的,沒必要裝作局外人。”倪清的表情很冷,“把我討厭的人拿出來大肆討論,惡意杜撰我的故事,在我真正想要發怒的邊緣笑著說你們只是開玩笑,如果我生氣了就是我小氣?”

沒有人在說話,原本看熱鬧的人也噤了聲。

“在座的各位都是當年的作俑者,難道最近過得不好,要提起我的舊事來為你們的生活添加樂趣?”

“誰做了中間人幫忙遞信,誰添油加醋地描繪我的表情,誰又在編造我的故事,我都清楚,只是不想再追究。”倪清垂下眼,半張臉都在光的陰影裏。

“我不想再和你們來往。”她擡手拿起一旁的手包,“惡意造謠的人我已經送進去過一個,我不介意再送一批。”

她起身向門口走去,背景冷漠又決絕。

“那麽多年前的事情你都記得清楚,還真是小肚雞腸,你這麽多年過得也沒有多好吧,恐怕高中那會你早就惡名昭著了吧。”吳希舉著酒瓶又喝了一大口,然後舉著酒杯走到倪清面前,“婊子門前立貞節牌坊,倪大律師還真會演戲。”

倪清下意識地後退一步,避開他身上那些令人惡心的酒氣。

“別太過了你。”習見旻上前擋在倪清面前,“喝多了就早點回家。”

“可惜我現在不在意你的看法。”倪清淡淡地搖搖頭,“相比之下,你家裏的那位還不知道你和麻寧嬌的事情吧。”

那些人的目光聚集在麻寧嬌的臉上,她手裏的酒杯脫落在地,玻璃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包間裏格外清晰。

吳希的臉色變了變,握著酒杯的手都用力到泛白,“你怎麽知道...”

“你們快到結婚周年紀念了,您夫人來找過我談攝影的事,”倪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這張臉還是比較好認的。”

吳希咬著的牙齒都微微發顫,於是恨恨地看向倪清。

他最看不慣她總是置身事外的樣子,即便深陷泥沼滿身泥汙卻還是能站在制高點審判自己。

那會她把自己的筆記借給他們班一個孤僻的女生許久,卻不願意在考場上給他們看一道題,從那時他和他的小團體就知道,她這個人最偽善,看不起他們這些努力卻沒有成績的“差生”。

於是編造她的謠言成了他高三生活的唯一樂趣。

看著她面對那些強硬塞進桌堂的紙條不知所措的表情,還有她穿梭過眾人議論時永遠挺不直的背脊,他享受到了從未有過的歡愉。

看著他人低如草芥身不由己,他腐爛的靈魂似乎終於能享受到一絲樂趣。

可如今她站在他面前,把他醜惡的行徑一一揭露,他會替十年前的自己感到不安。

“你眼高手低,聽說在大學談了一個富家子弟,人家不也是離你而去,本就不是一個階級硬湊什麽,你要是和你說當年的故事他估計也不會信你。”吳希言語上落了下風,於是開始口不擇言。

不,他或許會願意相信她。

倪清回頭看向吳希,可眼裏早就冰冷一片沒有情緒。

在無數次地逃離這座城市,學會善待自己之後,她終於承認,年少的那場陰影籠罩至今,那場她以為早就停歇的雨,其實已經陪了她很多年。

所以這一次,她選擇不再爭辯。

回攝影室的路很遠,耳機裏機械導航的女聲刺耳又尖銳,倪清所幸摘下了耳機。

街角暖黃的燈光站在雪白的大衣上,同這冬日裏肅殺的氣氛融為一體。

好像承認自己一直被孤立並沒有想象中那麽難受。

走出那個包間,冷冽的風吹到她的面頰,似乎一切都隨風而去。

回首走過二十多年的時光裏,她總是失望而頹廢。

十年前沒有經濟來源,她以為遭遇的一切不公都來源於她的窮苦。十年後她賺了許多錢,卻發現依舊擺脫不了那個囚禁她的牢籠



她想,或許這就是所謂前世留下的罪孽,無論她怎麽努力也走不出這困局。

所以她選擇放棄。

“汪汪~”

犬吠的聲音在寂靜的街道響起。

倪清擡眼看去,才發現七月正蹲坐在地上,興奮地搖著尾巴。

她對上了周嶼行那雙通紅的眼睛,他的領口不再整潔工整,灰藍色的工裝外套被洗得發舊,袖口發白又破舊,那頂黑色的開線的帽子把他的半張臉都隱在陰影裏。

她下意識地想要轉身逃離。

可腳下的皮靴像是生了根,她就那樣站在原地。

“抱歉,我只是看看七月。”他的聲音有些啞,像是生了銹的舊鋼琴。

“你最近過得好嗎?”周嶼行站在她身前,看著她清瘦的臉頰。

他可以感受到,她今天不開心。

“我怕突然來找你會討厭,所以這段時間一直忍著。”周嶼行內疚地低頭解釋,“只是今晚下班路過,七月在門口看我,就留下來看了一會。這一個月我也有很努力地工作。”

倪清下意識地擡頭,路燈冷白的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眉毛上歪歪扭扭的貼了一張創可貼,左邊臉頰受了傷,那塊藥布蓋住了他的半張臉,他臉上的表情也晦暗不明。

“你的臉?”倪清下意識地問出口,看向他的眼裏都是不解和震驚。

周嶼行下意識地捂住自己的臉,有些尷尬地偏開頭,把帽衫的帽子也罩在頭上,遮住了臉上受傷的痕跡,才又回過頭看她。

“你說得沒錯,賺錢真的很辛苦。工地裏的老板脾氣很臭,總是說要炒我魷魚。烤紅薯的工作雖然不是很累,但是鐵爐旁的溫度太高,那個爺爺有時總是喘不過氣。法院關於造謠誹謗的案件我有去旁聽,那些律師拿了錢也會顛倒黑白,不過我也學了很多法律知識。寵物狗的照顧工作我有去了解學習,原來縱容他會造成許多不可挽回的後果,那裏的狗狗都很可愛。我確實是因為自己生活在光亮裏,會忽略很多身處困境的人。”

倪清擡眼看向他,他眼裏是真誠的笑意。

“所以對不起,能賺到錢的都是很了不起的人。”周嶼行伸手拉開自己布包的拉鏈,然後翻動著破舊的夾層尋找著些什麽。

“這是我這段時間攢錢買的手鐲,工地的老伯告訴我這個是在寺廟開過光,有很好的寓意。”周嶼行試探地看向倪清,害怕她拒絕這個簡陋的素銀手鐲。

那支手鐲銀白的光在這個漆黑的夜晚格外清晰,倪清擡眼,看到他臉上那些瘀青的痕跡。

因為她說他沒有辦法理解窮人的苦難,於是他願意跑去工地裏做辛苦的工作。因為她說老伯烤紅薯不容易,於是他站在炙熱的火爐旁嘗試感同身受。因為她說被造謠者看不到希望所以他去法院旁聽去了解她的苦痛,因為她說要教育七月所以他去寵物醫院了解狗狗的引導方法。

他的愛愚蠢又純粹。

從前她總是覺得他們間得戀愛他給的太輕易,那些原本他唾手可得的東西傳遞在她掌心,她總是感覺不到溫度。

他太聰明了,所以給的愛也簡單又隨意。

可眼下,他穿著破舊的衣服被凍得骨節發紅,卻還是笑著訴說他那些密密麻麻的愛意。

“我並沒有和你索取關系的意思,只是覺得很適合你。”周嶼行見她始終沒有說話,把那個手鐲放進她掌心,有些慌亂地開口解釋,“今晚很冷,你早一點回去。”

如果她討厭自己,那他就盡快逃離。

淩冽的寒風吹的枯槁的樹葉沙沙作響,周遭的落雪還沒有化,他們就站在茫茫的雪地裏。

發黃的樹枝在昏黃的路燈下微微搖曳,在男人平直的肩線留下陰影。

攝影室冷白的燈光從落地窗洩出來,和路燈下的昏黃在他們間形成一條明暗分明的分界線。

周嶼行向前走,走在那些光影模糊的交界處。

臉上的傷口似乎還在隱隱作痛,他卻好像沒有知覺。

一只溫熱的手握住他的掌心。

“七月很想你,今晚留下來吃飯吧。”

他的身體頓住,她有些哽咽地聲音在身後響起,於是他慌亂地回頭看。

“我過得很好,但是總會想你。”

她想,她愛周嶼行,這是一道無解的命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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