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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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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

攝影室的客人並不多,一下午也只有兩個人來取照片。

“辛苦了小倪,我這歲數大了總想著留兩張照片當念想。”梁奶奶滿意地看著自己的那幾張照片,眼角的那些褶皺都聚在一起。

“奶奶喜歡就好。”倪清看著老太太歡喜的笑容,原本沈悶的心情也漸漸開闊起來。

“你這照片拍得真好看,我的白頭發被太陽照得都看不見了,就像四五十歲似的。”梁奶奶細細地端詳起那張照片,嘴角的笑意更加清晰。

“奶奶一直很年輕,人生每個階段都是不同的,都有珍貴的意義。”倪清看見她眼裏那些憂傷,於是開口安慰。

“沒事,不必安慰我這老婆子,”梁奶奶擺了擺手表示不在意,盯著倪清的臉遲疑著開口,“不過我們那群老太太閑聊的時候都好奇,你這樣年紀輕輕,怎麽就在這破街道裏定居下來。”她搖搖頭表示不理解。

“這裏並不破舊,我喜歡這裏安靜。”倪清擡手為梁奶奶倒上一杯熱茶,認真地聽著她說的話。

“你高中那會就是好孩子,只不過我們聽說你高考那段時間...”梁奶奶擡眼去看倪清的表情,才發現她眉眼淡淡,好像從來就不記得當年發生過的事情。

她不是自討沒趣的人,於是轉移了話題,“依我看律師也不是什麽太好的職業,每天提心吊膽還要害怕仇人上來尋仇,攝影師也蠻好的,輕松還賺錢。”

倪清笑著點點頭,並沒有太多回應。

梁春華也明白,這樣青春正好事業有為的年紀,她選擇回到江城,一定有不能說的原因。

她原以為她可以作為過來人來開導倪清的情緒,可對上那雙沈靜的眼睛時,她才明白有些傷痕不是三言兩語就能撫平。

“唉我這歲數大記憶力不好,說了難聽的話你也不要在意。”梁春華開口解釋著自己並無惡意。

“沒事的,我明白奶奶的意思。”倪清淡淡地笑著,眼裏是溫和地釋然。

梁春華知道她向來是最有禮貌的孩子,不會輕易表達自己的情緒,於是拿著那杯熱茶喝了一口。

“老街後面的那座山,據說有大富豪買下來要種茶樹,”這口茶勾起了梁春華的回憶,她無奈地搖搖頭,“真不明白那些有錢人是怎麽想的,傻大款,買那鳥不拉屎的荒山做什麽。”

倪清下意識地看向玻璃窗後的客廳,室內一片溫暖,周嶼行正拿著手裏的皮球逗著七月。

他並不是喜歡動物的人,可現在卻耐心溫柔地看著七月。

“這事還是我那個外甥與我說的,”梁春華也順著倪清的視線看過去,不過她向來眼花,看不清什麽,“你這些年在外面就沒談個戀愛什麽的,交個男朋友試試?”

這樣打探的話術倪清並不是第一次聽見。

自從過了二十五歲後,身邊的人總是想方設法地打探著自己的戀愛情況,得知她單身後就開始馬不停蹄地為她介紹相親。

她不明白,從什麽時候起婚姻成為了女性的必修課。

“我那外甥是賣地皮的,985大學碩士畢業,現在在一家...”梁春華滔滔不絕地說起來,似乎一定要當這個說合的媒婆。

“奶奶,我並沒有戀愛的打算。”倪清開口制止了她的對話,眉眼裏盡是無奈。

“你沒結婚自然不知道男人的好,你自己一個人在外打拼多辛苦,成了家後就有了依靠。”梁春華還想勸誡著什麽,擡眼去看見從裏屋走出一個個高腿長的男人。

她盯著男人的臉許久,試圖從他英俊的臉上找到一點瑕疵。

“是不是到了遛狗的時間,七月叫了好久。”周嶼行淡淡開口,然後把視線轉移到坐在一旁的梁春華身上,“奶奶好。”

“你好,”梁春華承認,他比自己那個不修邊幅的外甥好上千倍萬倍,她看向倪清,“這位是?”

“我是她的鄰居,偶爾一起遛狗。”周嶼行說著就彎腰摸了摸七月的頭,七月也吐著舌頭對他笑,似乎很熟稔的樣子。

梁春華的視線轉回到倪清臉上,才發現她正看著周嶼行。

她也年輕過,所以自然懂她眼裏的情緒。

她才不會做亂點鴛鴦譜的人。

“我孫子也放學了,我還沒給她做飯,明天有時間去我家啊。”她拿起一旁的錢包,笑著和他們告別。

攝影室的門被關上,周嶼行看著那個遠去的蹣跚身影。

“我不出現的話你就任由她一直說下去?”他的視線轉向她。

“年紀大了的人話多些,沒什麽。”倪清起身開始收拾起桌上的茶具,“你回臥室好好休息,一會我去溜七月。”

她似乎並不想繼續那個話題。

周嶼行看著倪清把那些茶具放在洗手池裏清洗,然後把洗好的水果放進冰箱裏。

從上次去她家就發現了,她的冰箱裏空蕩蕩,除了給貓貓狗狗的食物外沒什麽東西。

他終於對柏思漓所說的一天只吃一餐有了具象化的感受。

“是不是凍傻了,怎麽還在發呆?”倪清舉著手指在周嶼行面前晃了晃,後者總算回過神。

“去哪裏遛狗?”周嶼行把遛狗繩握在手裏,並沒有交給她的意思。

邵逸的那件灰色長款羽絨服穿在他身上,帽子上的那些毛球絨絨地堆在他的脖子上,莫名地滑稽。

“我原本打算叫外賣送些衣服過來,只是現在沒有服裝店在營業。”周嶼行有些尷尬地解釋著。

梧城屬於典型的收縮城市,尤其在這片寂寥又空曠的老街附近,周圍的商店太陽下山時就關了門。

“就在老街附近,不會走太遠。”倪清默認了他想要一起遛狗的行為,從衣櫃裏翻出一條邵逸的圍巾。

“是新的。”她想要把圍巾遞在他手裏,卻看見他手上那些凍傷的痕跡。

“低頭。”倪清把圍巾舉在手裏。

周嶼行聽話地低下頭,任由她把那條圍巾在他脖頸上纏了一圈又一圈。

直到最後那條圍巾堆疊成米其林輪胎才收手。

老街上的人並不多,尤其到了晚上更加寂靜,空曠的馬路上偶爾疾馳過一兩輛車。

周嶼行就安靜地跟隨著倪清的腳步,懂事得像是一個犯了錯的孩子。

街角的那家老診所並沒有關門,於是倪清帶著七月推門而進。

周嶼行也跟在她身後進來。

“坐下,讓醫生看看應該怎麽治療。”倪清擡手示意周嶼行坐下,後者雖然眼中疑惑卻還是聽話地坐下。

“這個點來的也就只有你了。”侯元康戴上老花鏡,看著一旁的倪清笑談,“高中那會就是,總是在快要關門時過來打擾我這個老頭子。”

“也只有爺爺的醫術最讓我放心。”倪清扯起一個笑,說著好聽的奉承話。

“唉,這話聽了太多遍耳朵都要起繭子了,”侯元康無奈地搖搖頭,然後細細地檢查起周嶼行手上那些凍傷的痕跡。

“小夥子,外地來的吧,不了解梧城的天氣,看這程度估計穿著薄衣服在外面站了小半天。”侯元康又捏著他的耳朵檢查。

“你給塗了那個偏方?還挺有用。”侯元康自問自答起來。

“嗯,我看他的耳朵凍傷太嚴重,還有什麽其他的問題嗎?”倪清看到他頭發上的落雪,擡手輕輕為他拂去。

“還有哪裏難受嗎?”侯元康也問起來。

“沒有,並不嚴重。”周嶼行垂眸回答。

“這可是凍傷,治不好以後都留後遺癥的,這幾日盡量就不要外出了,一是怕凍傷加重,二是怕太冷藥效失靈。”侯元康摘下眼鏡,提筆在病例單上開著藥方。

“能開一些可以耐低溫的藥嗎,我明天還有合作要談。”周嶼行打斷他極速紛飛的字跡。

“不需要外出去找房子,攝影室二樓有客房。”倪清看向周嶼行。

他擡頭時的眼裏都是不可置信。

倪清小時候耳朵被凍傷過,可那時她還是堅持上學,有一次男同學惡作劇藏起了她的帽子,在大雪紛飛的冰霜裏,她的耳朵又痛又癢。

她很清楚凍傷後保護不當的後果。

侯元康點點頭,繼續寫起那張藥方來。

推開診所的那扇門前,倪清把自己的黑絨漁夫帽也罩在周嶼行的頭上。

他每次都會配合地低頭。

或許是一路來診所的路太過遙遠,偏僻的街道也不好打車,七月也不再傻乎乎地亂跑。

“謝謝你。”那條圍巾嚴嚴實實地捂在周嶼行嘴邊,他說的話都含糊不清起來。

“作為朋友應該做的。”倪清擺了下手示意不必在意。

“看中了老街後山的人是你?”她擡頭去看周嶼行。

他似乎沒想到她會問這個問題,楞了下神,“有朋友推薦,於是就買了下來。”

“你朋友騙你的,後山荒廢好久,土地廢棄,種不了茶樹。”倪清看向他的眼裏都是勸誡。

“嗯,我知道。”周嶼行點頭,他臉上的表情也隱在高樓的影子裏。

“傻大款,下次買地的時候要提前做好功課。”倪清無奈地搖搖頭,“梧城太陳舊了,你不該來這裏。”

“那你為什麽回來?”周嶼行反問著。

“我喜歡寂靜,太多人我會不舒服。”也為了躲避從前那些不堪的記憶。

可最後一句話倪清只默念在自己心裏。

“所以明天的合作不要談了。”她仰頭看著周嶼行。

“那你還會收留我嗎?”周嶼行定定地看著她,等待她的回答。

“合作都不談的話,還留在梧城做什麽,你連這裏的天氣都不適應。”倪清垂眸看著他手上那些凍傷的痕跡。

微涼的氣息靠近自己,她望進他的眼裏。

“我沒有談那場合作。”周嶼行彎腰平視著她的眼睛,“我來梧城,只是找你。”

她冷靜的表情出現了一道裂痕,然後慌亂地偏開目光。

所有的MECT治療都存在問題,只能短暫地消除記憶。

她無法忘記他,就像十年前那場潮濕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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