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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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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痕

護士收起縫合傷口的針線,把那塊白紗布一圈圈纏在周嶼行的手掌處。

“三天以內不要碰水,這只手盡量不要用力,一會要打破傷風。”護士彈了彈手裏的輸液管,掰開碘伏棉簽塗在周嶼行的左手背,然後摁著針頭紮進去。

“好,還有其他需要註意的嗎?”倪清把熱水袋放在輸液管的下端,試圖讓輸進周嶼行血管裏的藥液不要那麽涼。

護士搖了搖頭,“傷者情緒穩定,一會那些警察大概要進來做筆錄。”

倪清點了點頭表示明白她的意思。

“你不用在這裏陪我。”周嶼行的聲音很涼,沒什麽溫度。

倪清轉頭看向他,他們的視線交織在一起。

她看到他眼中翻湧的情緒,在對上她的眼睛後還是歸於平靜。

已經分手六年了,他還是一副忘不掉她的樣子。

自從上次倪清戳穿他偶遇的那些戲碼後,他也不再掩藏自己的那些情感。

只是倪清不明白,是她先提的分手,為什麽會是他先來求和。

“您好,江城市華北街派出所。”警察推門而入,打破了他們間無言的氛圍。

錄口供的過程不算覆雜,倪清和周嶼行回答過幾個問題後警察就離開了。

不過那個最年輕的警察在關門時忽然回頭看了眼倪清。

“要不你考慮換個地方,我從實習警察到現在的到警務科員,跟蹤騷擾你的人我見了太多,惹不起那就躲著點吧。”金成健表情裏帶了些無奈,語氣裏卻是苦口婆心地勸告。

“知道了,謝謝警官。”倪清應聲回答道。

見她一副不想再提的樣子,金成健原本那些說教的話也沒說出口。

倪清走到門口送走那些錄口供的警察,然後沒有回頭,消失在病房緊閉的房門後。

手心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周嶼行卻不覺得什麽。

看來如今真是熱臉貼了冷屁股。他自嘲地笑笑,看著窗外漸暗的夜色出神。

回國前不就做好了被她拒之門外的打算,如今真見了她冷淡疏離的樣子,自己卻矯情起來了。

“周嶼行,你傻了吧,是人家先提的分手,你現在怎麽還窮追不舍?”林庭驍早已大醉酩酊,卻還是半閉著眼睛吐槽他,“早些年就發現你一根筋,卻沒想到還是個戀愛腦。”

“不過你們家的資產也夠你揮霍了,被冷淡的次數多了,你大概也會清醒了。”

會清醒嗎,周嶼行看著那些冰冷的液體一點點滴落著。

出國這六年他一直很忙,從周顯手裏拿回屬於母親的股權他費了許多時間和精力,衛初的手術也需要有人時刻陪護,他總是忙的連飯也吃不上,剛陪過床就去看新的方案。

那段時間他瘦了很多,眼窩也深深地凹陷下去。

他以為他早就淡忘了國內的一切。

可就是在某個平凡的盛夏夜晚,瑞士燈火通明的街頭,他在十字路口等紅綠燈,人行道上飄起色彩繽紛的透明泡泡,他看到那個女孩拿著一個相機款式的泡泡機,笑著和身邊的男生瘋鬧。

他想起了倪清。

思念像是塵封在破舊井底的洪水,一旦閘門有了松動的痕跡,周遭就會馬上泛濫成災。

他打電話給舒季,詢問她的情況,聽聞她的心理依舊存在問題,提起當年的人或事總是應激。

那次的思念席卷心頭,他連夜買了回國的機票,卻也只敢在街角靜靜地看著她。

那時他第一次見七月,趁她去買藥的間隙他走過去摸了摸它的頭。

所以後來見面它才會如此驚喜。

周嶼行擡眼,輸液瓶裏的液體還剩一半,他看了看外面漸暗的夜色,忽然就很想見她。

他伸手想要拔掉針頭。

“這是做什麽?”倪清剛推開門就看見他要拔針的手,上前慌忙阻止住他。

周嶼行擡眼看見她,於是垂下眼,再次擡眼時似乎終於確定了她就在眼前。

“我以為你走了。”他的語調沒有起伏,可倪清還是聽懂了他話裏的含義。

“我之前輸過這種藥,對胃的刺激很大。”倪清舉了手裏的粥示意給他看,“我不是那麽忘恩負義的人,留著救我的人在醫院就跑了。”

她擡手幫周嶼行放好病床的小桌,把那些粥和小食打開在他面前。

“醫生還說要做什麽檢查?”倪清把勺子遞在他手裏,“要喝一點,胃太空了半夜會被刺激醒的。”

周嶼行看著倪清認真的表情,於是拿著勺子一口口喝起來。

見他聽話喝了粥,倪清也長出一口氣,打開手機給邵逸發消息說自己今天回去會很晚。

“不需要做檢查了,只是護士說創口太深,晚上可能會有發燒癥狀。”周嶼行又喝了一勺粥在嘴裏,沒有看倪清。

說到底周嶼行也是因為自己受傷,就算再不想和他扯上關系,倪清也不能把他扔在醫院不管。

只不過那日在茶館見他有那麽多朋友,如今卻一個都沒過來。

或許他的日子也並沒有看上去那麽光鮮亮麗。

“沒有人來之前我都會在這裏陪你,好好休息。”倪清擰開一瓶純凈水倒在杯子裏。

被註視著吃飯的感覺算不上太好,所幸倪清沒有看他,正低頭看著手裏的醫院宣傳單。

未等周嶼行開口,她已經擡手把那些垃圾收拾在垃圾桶裏。

“我可以的。”周嶼行伸手去攔,不想讓倪清真的在照顧她。

倪清的動作很快,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些垃圾都收拾好,然後收起小桌板,示意周嶼行躺下休息。

其實只是傷到手,並沒有那麽嚴重。

可周嶼行莫名喜歡她在他身邊時的溫度。

開關閉合的聲音響起,頭頂的燈光在瞬間熄滅,路燈須臾的光透過窗簾映照在室內。

周嶼行睜開眼皮,黑暗中一片虛無,那抹身影自沙發起身,然後走在病床前。

他感受到她的視線停留在自己臉上,就靜靜地看著,那根微涼溫度的手指停在自己臉頰邊緣許久,最終還是沒有落下。

倪清知道,周嶼行在黑暗裏睜開了眼。

“那些治療,是什麽時候?”他微沈的聲音打破室內的寂靜,那些從窗簾裏照進的光正落在床頭,在他們中間照出一條明黃的線。

倪清被這句話問得微微一楞,但還是很快反應過來。

即便他說得模糊,她也知道在說自己MECT治療那件事。

“很久了,”倪清垂眸看著他手上的那條止血貼,他沒有及時摁住針口,暗紅的血漬在白色的藥布上格外明顯,“你好好養傷。”

床頭模糊的燈光照在他冷淡的眉眼間,那只受傷的手忽然動了動,沒有任何征兆地握住她的手腕。

“很抱歉,那段時間我沒有陪在你的身邊。”他說話的聲音更低,最後的字眼甚至聽不清晰。

倪清下意識地對上他的眼睛,才發現他紅了眼眶,那些霧氣氤氳在他眼裏。

這是她第一次看他快要落淚的樣子。

在他們已經分手的第六年。

她很少見男人落淚,所以看不懂他眼裏的情緒,到底是心疼還是愧疚。

“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是我高中那會兒,和你無關,不需要內疚。”倪清安慰地笑著,旋即搖搖頭表示自己早已不在意。

“十年前,梧城南巷步行街,你說你最喜歡冬天。”周嶼行定定地看著倪清,試圖喚醒她一點當年的記憶。

倪清順著他的話努力的想要回想起什麽,大腦的神經不受控制的有些抽搐起來,空蕩蕩的蒼白回憶,她搖了搖頭想要趕走這種刺痛的感覺。

“不想了,我們不想了。”

周嶼行的聲音喚回她的出神,倪清看著他,視線都漸漸模糊起來。

在任何情感缺口的時候,她總是需要一個擁抱,

這樣的日子七月總是在她身邊,她就靠在它溫暖的身體旁,空蕩蕩的靈魂於是有了寄托。

只是眼下,她的靈魂空白又落寞。

理智戰勝了情感,那雙在黑暗裏想要伸出的手被她強制收回。

她想她早就不是那個受傷後就委屈得想要懷抱的小孩了。

混雜著醫院消毒水味道的味道鉆進鼻腔,她被擁進一個溫暖的懷抱。

“我可以是任何人,只要你能舒服一點。”周嶼行輕輕抱著她,她清瘦到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肋骨的痕跡。

空虛的靈魂一旦得到寄托,那些難言的情緒就爭先恐後地奔湧而出。

倪清用力的回抱著周嶼行,然後縮在他的肩膀下,靜靜的沒有說話。

他的那滴淚就那樣落在她的鎖骨上,燙得驚人。

倪清擡眼,看到他眼裏的淚水,還有她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就這樣在她面前落了淚,她沒有任何防備,任由那滴淚水落在她心間,然後帶起一陣漣漪。

“對不起。”倪清擡手擦掉他眼角的那滴淚,然後垂下眼,肩膀不受控制抖動起來,“對不起。”

懷裏的身體一點點地抽泣著,周嶼行的心裏一片酸澀,就像他心裏經久不停的那場秋末雨。

“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左手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可周嶼行還是用力地攬住倪清。

兩個在黑夜裏踽踽獨行的人,願意為對方點燃一盞燈,卻在看到他泥濘不堪的身形後愧疚自己來得太晚,全然忘記了自己其實早就傷痕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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