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初雪

關燈
初雪

倪清被周嶼行一路領著走出了校園,坐在車上時還有些恍惚。

她好像第一次,那麽堅定地拒絕田薇的要求。

她原以為自己會很愧疚,會自責自己為什麽不盡自己所能去幫助他們。

只是真正設身處地地在那個環境裏,她反而慶幸自己的勇敢。

她被田薇差遣著忙了大半年,最後卻是一個滿身謠言,被惡意揣測的地步。

她其實早該明白,她對她的討厭沒有緣由,無論她怎麽順從,田薇倒想要變本加厲地剝奪更多。

車子停下,周嶼行握了握倪清的手指,她才回神看向他。

“下車了。”周嶼行幫她拉開車門,護著她的頭不會撞到車頂。

“這是哪兒?”倪清擡頭,看見眼前的二層小樓,中式建築,檐下是精致的雕描花紋,墨綠的文竹葉片纏繞著木質窗框,攀附向上至蓮花橫梁,別有一番古典韻味,她看向周嶼行,“公司今天沒有事嗎,你怎麽這麽早就來找我。”

周嶼行牽著倪清的手,走到那扇藤蔓纏繞的木門前,將她的手指摁在那塊智能屏幕上。

倪清擡眼,有些驚詫地看向他,“錄我的指紋做什麽?”

“你不是要開找攝影室,前幾日正好談下了這片地,看到這個小樓的時候就想到你。”周嶼行把那串鑰匙放在倪清掌心,“我想著你有時拍照太晚來不及回學校,就來這裏住著。”

鐵質鑰匙微涼的溫度傳遞在掌心,倪清眨了眨眼,有些不可置信,“我不能接受,周嶼行,你清醒一點。”

她被周嶼行這一行為驚得都有些語無倫次。

“我很清醒,”周嶼行握住她的手,一點點用力讓她把那個鑰匙握緊,“就當我投資這間攝影室,我相信你有一天一定會成為很有名的攝影師,那時候還我這份人情也不遲。”

倪清看著周嶼行眼裏那些溫柔的期待,她忽然發覺,他也希望他們有以後。

她原以為她只有在親人面前才會完全擺脫那些束縛她的枷鎖,只是現在,她在周嶼行身邊,好像也不需要畫地為牢了。

“好。”倪清看著那串鑰匙,才發現下面的飾品是一個純白的毛絨小羊。

“我看了你的微博,發現很多模特的照片裏都有這只羊,我猜你很喜歡。”周嶼行伸手,捏了捏倪清的臉,“好了,我們要快一點了,不然一會趕不上高鐵。”

倪清歪了下頭,沒有聽懂他話裏的意思。

“不是說想去草原嗎,我訂了高鐵,就今天。”周嶼行扯著嘴角對她笑。

室內暖黃的燈光籠罩在他的頭頂,他那些細碎的發尾都看得清晰,那層柔和的光暈籠罩著他的眉眼,有如降臨在這人間聖潔又對她偏愛的神祇。

倪清想開口說些什麽,話到嘴邊卻轉變成莫名的酸澀。

她第一次在非血緣關系的人身上體會到,切切實實地被關心。

她想他很難忘記周嶼行了。

——

高鐵站的人並不多,江大因為校慶而調整了假期,所以其他大學在這個時間並沒有放假。

周嶼行單手推著行李箱,另一只手牽著倪清,“你喜歡騎馬嗎,我訂的那家店旁邊是馬場,如果你想的話我讓店家明天帶我們去。”

檢票口前零零散散地站了幾個人,或許是還沒有放假的緣故,去內蒙古的人並不多。

倪清搖搖頭,“去草原就好了。”

周嶼行低下頭看她,“這並不是麻煩事,只要你想,我們就去。”

她望進他深邃的眼裏,於是認真地點點頭,“我想去。”

周嶼行笑意更甚,從皮衣口袋裏掏出一顆檸檬糖,“我想坐高鐵總不會暈車,但還是吃顆糖分散註意力。”

倪清把那顆糖握在掌心,單手撕開了包裝,含在嘴裏,檸檬的酸甜盈在口腔裏。

“乘客朋友們,由江城開往呼倫貝爾的G602次列車開始檢票,請各位旅客做好檢票準備。”

清亮的女聲從頭頂的立體音響傳到耳膜。

周嶼行和倪清也隨著人流行進,在檢票口識別身份證,然後順著電梯向上到乘車線外。

倪清擡眼,蒼藍色天空澄凈空明,沒有一片雲。她想起很多年前的夏天,自己也是這樣看著遙遙的天際發呆,坐在行李箱上等車。

不過這一次,有人陪自己。

周嶼行放好了行李箱,把那個靠枕放在倪清的座椅後。

“你們學院沒有課嗎,怎麽就陪我出來了?”倪清看向窗外緩慢移動起來的景色,回頭看周嶼行。

“校慶大家都放假,公司這幾天的事情也處理得差不多了。”周嶼行打開那盒果切,單手把餐盤放下,“你之前收藏的那家網紅店。”

倪清皺了皺眉,他怎麽什麽都知道。

她之所以把自己的那些賬號裏的點讚和收藏都公開,無非就是不想那些有心之人說她的攝影抄襲他人,所以她有了相關的靈感都會透明地公開。

在網絡世界裏想占有一席之地,她總要小心翼翼。

只是她沒想過,會有人打開她的喜歡界面,然後一點點從那些小細節裏探出她的喜好。

“你一頁頁看的?”倪清試探地問出口。

“坐在辦公室無事的時候就看幾頁,不過你好久不更新,”周嶼行撕開一次性餐叉的外包裝,而後放在果切盤裏,“你是不是最近沒靈感?”

“嗯,”倪清的牙齒暗暗用力,把那顆檸檬糖咬碎,那些細碎的顆粒就在她口中化開,“最後一部分冬日影集還沒找到模特。”

“有什麽設想嗎?或者你想象中的模特是什麽樣?”周嶼行撐著胳膊看他。

入口的西瓜是清脆的甜,倪清垂眸思考了一會,打開備忘錄給他看,“其實之前有關註一些舞蹈博主,最後一個冬日影集,我想以雪地精靈為主題。”

周嶼行的目光落在她那串長長的名單上,一條條地看下去。

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許岑詩。

他覺得這世界還真小,前幾日許岑詩還誇過倪清的攝影技術。不過他不想倪清的生活被打擾,所以並沒有和她說什麽。

他父親和許岑詩的父親也算是舊友,那次給趙明歌正名的宴會他才見過她。

他們小的時候一起學過兩年畫畫,或者說許岑詩總是賴在他家,纏著衛初教她畫畫。

從某種程度來講,他們也算是發小。

不過許岑詩這兩年在專心學舞蹈,在半封閉地學習技巧,所以交流漸漸少了。

“我前幾天和她談了攝影,不過她最近在拍綜藝節目,沒有時間。”倪清指著第一個名字解釋,然後編輯文字在名字後寫上理由。

“你很喜歡她嗎?”周嶼行的手指落在備忘錄的那個名字後的紅心上,開口詢問倪清。

“嗯,她前幾天發了一個中秋月夜舞蹈視頻,和我預想中的冬日雪景很適配。”倪清的眼睛忽然眨了眨,期待地看向他,“你認識她嗎?”

周嶼行被她專註的眼神看得臉熱,戳了塊菠蘿餵在她嘴邊,“算不上太熟,不過邀請當模特還是可以的。”

“周嶼行,你就是我的救星。”倪清隔著座椅中間的把手挎住他的胳膊,“有你真好。”

“不要這麽說,她之前也和我提起過你,是因為你的優秀。就算沒有我,等你和她談攝影合作的時候,她也會同意。”周嶼行不動聲色地放低了身體,任由倪清蹭著他的肩膀。

他第一次發覺,她的動作也這樣可愛起來。

“真的?”倪清靠在他的肩膀,目光落在窗外那輪橙紅的落日上。

“真的,你很優秀,這是客觀事實,不要妄自菲薄,自輕自厭。”

低沈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裏格外清晰,倪清閉上了眼睛,靠在周嶼行的肩膀扯起嘴角。

再次睜眼時窗外已經漆黑一片了,高樓林立,燈火輝煌的城市早已隱去,只剩下一望無際的茫茫草原,還有幾盞相隔很遠的路燈。

周嶼行的目光落在她清冷的眉眼間,她睡得很安穩,沒有像上次那樣吐出不清楚的囈語。

清亮的女聲再次響起,倪清動了動僵硬的肩膀,肚子卻空曠地叫起來。

“餓了?”周嶼行側頭看她,眉眼裏都是笑意,“本來想買高鐵上的速食飯,只是你睡得安穩,所以沒叫你。”

倪清又靠回周嶼行的肩膀,“好困,好餓,好久沒坐過這麽遠的車。”

軟糯的觸感就在嘴邊,倪清低頭,看到雪白的糯米糍,她張嘴咬了一口,桃肉果粒酸甜。

周嶼行擡手,把她外套的帽子扣在頭上,“要下車了,剛睡醒不要感冒。”

他身上的茉莉味道依舊好聞,倪清內心掙紮了好久才坐直身子。

晚上的車站裏人更稀少,周嶼行拉著倪清的手快步走在出站隧道裏,兩側的廣告牌泛著冷白的光。

預訂的車沒有按時到,他們就站在路口等。

“抱歉,是我的問題。”周嶼行彎身,又幫倪清攏緊了領口,站在外側幫她擋住冰涼的風。

她的那滴眼淚就落在他的皮質袖口,停留了兩三秒。

“不會等太久的,不要著急。或者太累了,我背你過去。”周嶼行彎下腰,卻被倪清拉住手。

“下雪了,周嶼行。”

他擡眼,看到自漆黑夜空墜落的純白落雪,落在她的眉眼間,然後很快化開在她細膩的皮膚上。

“這是我們的第一場雪。”倪清歪頭對他笑,“下雪的天氣,我總會被凍的掉眼淚。”

但她也不知道,多年後的那場重逢,她的那些淚,到底是不是因為那天下了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