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宴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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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會

初秋的風很涼。

北方的氣溫總是偏低的。

倪清關上了原本通風的窗,噴了些空氣清新劑在寢室內。

寢室的門被推開,柏思漓拎著打包好的飯闖進來。

“學姐,今天食堂有排骨哦,我和阿姨撒嬌,她多打給我好幾塊。”她把餐盒放在倪清的桌面上。

最近倪清除了上課就是在圖書館學習,很少出現在大家的視線裏。

那個帖子最後也再沒有什麽後續。

或許是韓瑜知警告後那個人就刪掉了帖子。

或許是她和周嶼行的同時出面更具說服力。

那個帖子只掀起了一天的熱浪,緊接著就被新的八卦覆蓋過去。

偷拍這種事情和其他感情事件比起來並沒有太大的吸引力。

“我訂了醉仙居的外賣。”倪清看著桌上的排骨失笑,“你不是念叨了好久,我今天下午有時間,訂了好多吃的。”

柏思漓皺了皺眉,“什麽嗎,我還以為自己很貼心,這樣搞得我很小孩子氣。”

她很少給倪清帶飯,之前的相處中,好像總是倪清在遷就她們。

“我會先吃你買的排骨。”倪清拍拍她的肩安慰。

柏思漓伸手摟住她纖細的腰,“對我太好我會得意忘形的學姐。”

“我真的更喜歡排骨,沒騙你。”倪清像是哄小孩似的拿了顆檸檬糖給她。

柏思漓松開了手,把倪清摁回她的座位。

“話說後面的校慶學姐打算參加嗎?”她把那顆檸檬糖剝開,放到嘴裏。

“什麽?”倪清疑惑著神情,好像沒明白她的意思。

“學校不是說每個學院可以出兩個自由節目,好多人都報名了。”那顆糖很酸,柏思漓微微皺著眉。

倪清拆開了餐盒,夾了一塊排骨在嘴裏。

已經有些涼了,口感很柴。

“我沒有才藝,所以不打算報名。”她垂下眼看著自己的相機,這種不算才藝吧。

“不行,你必須報名,不然那個田薇又要找你拍照。”她翻開手機看了看群消息。

他們有一個年級的幹部群。

她作為文藝委員也在其中。

因為五年才一次校慶,大家都很重視這次的表演。

大概一個月前就開始了討論。

當然這種場合每個學院都要外派一個攝影師進行跟拍。

可是遞交上來的表格裏,攝影部並沒有人報名。

有人詢問田薇怎麽辦。

因為她是這次節目的主負責人,所以有人直接在群裏@了問她。

那不是有倪清嗎,找她就好了。

宋婉的消息彈出在聊天框,不過很快撤回。

但柏思漓還是看到了。

她不想倪清為了所謂的“學生工作”繼續當苦力。

“你一定要報名,我們這次有一個舞蹈前面需要念白,我覺得你的聲音很適合。”

這個部分原本是考慮去留的。

因為很少有人的聲音會兼具質感和故事感。

那是你們沒有聽過倪清的配音。

柏思漓心想他們可真是沒這福氣。

剛開學那陣倪清並不忙,偶爾會接一些配音的約單。

她的聲音清冷,卻又帶著繾綣溫潤的質感。

像是雨天緩慢轉著刻度的膠片留聲機。

所以她一定會為倪清留下這部分。

“好,都聽你的,快點陪我去取外賣。”倪清無奈的點點頭,披了件針織外套就下樓。

風有些涼,她們取了外賣就回了宿舍。

手機上忽然有了信息的提示。

倪清打開手機,是周嶼行的消息。

Z:明天有事,我可能不去面館。

倪清的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揚。

他們之間,像是有了專屬的約定。

“學姐笑什麽?”柏思漓用手指摩擦下巴,露出些探尋的意思。

“沒有,攝影方面的消息。”倪清撒了謊。

柏思漓點點頭,她確實想不到什麽其他的事情可以讓她這麽開心。

她的手機忽然亮了亮,特別關心的那一欄忽然有了消息。

她點開,然後變了神色。

她隨手撈了件外套就出門,關門前也只說了一句有急事就走了。

很不好的預感。

倪清有點懷疑那條消息是不是和譚西柯相關。

但是她並不會插手別人的感情。

從來如此。

——

周嶼行無聊地靠在木質座椅上,身上的白襯衫有些束縛,他解開最上面的扣子,看著飯局上形形色色的人。

有點無聊。

他低下頭看手機。修長的手指輕輕滑動著屏幕。

倪清回了一個舉牌說好的貓貓頭。

很可愛。

論壇的那件事他有點愧疚。

如果盡早發現那條帖子,或許她也就不會飽受非議那麽久。

他對人際交往其實不甚在意,身邊只有林庭驍一個朋友。

他不喜歡和陌生人建立持久而親密的關系。

但面對倪清時,他很難做到置身事外。

或許是她淺棕色的瞳孔太清澈。

或許她總是可憐兮兮的縮成一團。

她並不像看上去那麽溫和隨性,也會在被球砸的時候露出惱怒的神情。

會在吃到好吃的餛飩時亮著眼睛。

或許是在面館門口的無心幫忙,她把他劃到“好人”的行列。

然後展示自己的脆弱給他看。

他很喜歡自己是“好人”這個設定。

並樂此不疲。

周鳶看見周嶼行看著手機淺笑的神情,出聲叫他,“阿嶼。”

周嶼行關掉手機放到口袋裏,擡眼看著門口進來的人。

是他的父親,周顯。

他還是和往常一樣冷著臉,身上是黑色的名牌西服,卻難掩他的神色疲憊。

周嶼行看到周顯臂上挽著的雪白手臂。

是他的初戀,趙明歌。

她身上那條暗綠色裙子他曾在母親的設計稿上看見過。

綢面的長裙在燈光下帶著柔順的光澤,束腰處是一朵白色山茶花,聖潔而美好。

裙尾處的花瓣帶著模糊的銀色光輝,是細致溫和的蘇繡。

這條裙子,原本是母親為他們結婚十五周年紀念日設計的。

母親說過山茶花的話語是,高潔而理想的愛。

莫名諷刺。

穿著中式旗袍的服務員端著盤子上菜,搖曳的身姿吸引在場男人的目光。

墻面微微反光,周鳶打量起包間的裝飾。

玻璃屏風後是一盆牡丹花,明艷的粉色,和包間裏的木質覆古風桌椅並不相符。

喜歡牡丹花的,必定是這位趙明歌了。

賓客大多到齊,周顯舉杯站起。

“諸位,感謝大家能夠出席這次的宴會,明歌與我多年,應該有一個名分,今天來就是請諸位做個見證。”他舉起酒杯小酌一口。

商業精英的風範盡顯。

什麽名分他沒說清,但是大家都心知肚明。

正牌妻子臥病在床多年,現在還靠著國外的機器續命。

周顯和這位“愛人”也不是在周母昏迷後才勾搭在一起。

他一生在商場叱咤風雲,英明果斷,但感情卻為人詬病。

為了家族產業找到和初戀相像的衛初做替身結婚,卻在妻子懷孕時和回國的初戀又搞在一處。

如果不是趙明歌上門挑釁,或許衛初一輩子都被蒙在鼓裏。

負心男人臉上是欣喜的神色。

周嶼行握著扶手的手收緊。

早在他知道周顯出軌的那一刻,他就已經不是他的父親。

“我出現在父親的結婚典禮,是不是煞風景了。”周嶼行甚至沒有起身,只淡淡看著情意綿綿的兩人。

大家的目光都被吸引,看著這個正室的兒子會說出怎樣的話。

卻是周鳶接過了話茬,“不打擾哥哥的婚禮了,我和阿嶼還要去寺廟為嫂子祈福。”她臉上是溫和的笑容,話語卻極盡嘲諷。

在婚宴這樣正式的場合,正大光明的否認趙明歌的身份。

周圍噓聲一片。

大家都沒想到周鳶會和周嶼行一樣,在這樣的場合讓周顯難堪。

周嶼行起身,微微低頭表示歉意。

大家才註意起當年那個抱著父親腿痛哭的男孩已經成了青年。

他的氣質沈穩了些許,眉眼間都透著生人勿近的距離感。

黑色西服展示出他頎長的身形。

他和周顯並不像,像是拔節的樹,高大又肆意。

就在大家以為他會站在周顯面前和他對峙時,周嶼行從過道離開。

他的身形在屏風前停下,低頭看著那盆牡丹,聲音平緩:“我記得奶奶最喜歡牡丹。”

他轉頭看著周顯,目光冷淡。

周鳶挽著他的胳膊,“母親喜歡牡丹是因為父親說牡丹大氣雍容,能登大雅之堂,哥哥別弄錯了才好。”

氣氛在周鳶說過這話後降至冰點。

周顯的臉色鐵青,胸腔劇烈起伏,像是要怒罵出口。

大家都默不作聲,面面相覷。

趙明歌伸手撫了撫周顯的胸口,眼神示意他不要生氣,隨即轉頭語氣溫和,“我能陪在周顯身邊就好,今天的事若是鬧得大家不愉快我反倒羞愧難當。”

“就當是一家人一起吃個飯,沒別的意思。”她說話時神色溫柔,仿佛大度倒不在意周鳶的話一樣。

面前的人看著溫和乖巧,可眼裏透出的算計周鳶收在眼底,她冷笑,“一家人這個稱呼倒不必。我和阿嶼先走了。”

留給眾人的只是離去的背影。

“他們是越來越沒分寸了,”周顯長嘆一口氣,攬住依偎在自己身旁的溫柔人兒,“等以後你進了家門,有機會調教。”

有人笑呵呵地開始敬酒,這場聚會又恢覆了表面的平靜。

漸暗的天際微微泛紅,雲朵大片鋪散在地平線,像是被火燒紅的碎金。

周嶼行看見襯衫上的大片殘影,橙黃色的柔軟。

他和周鳶目光相對,隨即默契地笑出聲來。

周鳶的手搭上他肩膀,“看不出來你小子蠻有氣場,我以為你會一直內斂。”

“姑姑不也像小孩子一樣和我打配合。”他嘴角是未散的笑意。

周鳶擡頭仰視著侄子的眉眼,原來真的長大了。

她想起趙明歌的白蓮花行徑,隨即撇撇嘴,“你爸是沒救了,明擺的小三插足婚姻,他竟然以為自己一往情深找回初戀。”

周嶼行的表情僵硬著,想說些罵人的話,到嘴邊才發現並沒用,只是低聲附和,“他是負心漢,沒有解釋的餘地。”

黑色林肯停在面前,溫潤的男人從主駕下來,走到周鳶面前接過她的手包。

“小澤我先和你姑父去接小冉了,需要我們送你到校門口嗎?”

男人看著周嶼行點頭,算是打招呼。

他看著男人默默站在姑姑身後,擋住初秋微涼的風。

他一直認為父親和姑姑的婚姻是兩個極端。

“不用了,我還想去小公園逛逛。”他拿出手機查看著最近的回校路線。

男人幫姑姑拉開車門,在上車前和他點頭告別。

風很涼,路燈暖黃的燈光照在他的眼睫。

他點了一支煙,行走在無人的街道。

有一片葉子落在他的左肩。

他想起了倪清。

這片落葉他沒有抓到,那是不是喝可樂的願望就不會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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