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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清失眠了。

和以往擔心第二天考試得緊張不一樣。

腦海裏都是自己的那張文身照片,昏暗燈光下的背影,看上去浪蕩放縱。

自己為什麽沒有和田薇爭論到最後呢。

腦子裏亂得像一團粥,今天查寢鬧得不愉快,大家都早早上了床。

倪清才想起來拿出手機看看。

微信聊天裏Z的聊天框裏有個紅色的2。

是周嶼行的消息。

她剛剛一直用電腦做PPT,忘記看手機了。

——【圖片】

——冰敷我試過,很有效。

是十點四十的消息。

倪清點開圖片,標題是鼻子被撞紅了怎麽辦?

是百度健康的截圖,下面列舉了幾種治療方法。

所以他是在關心自己嗎。

周嶼行在關心她。

為什麽今天沒有早一點看手機啊。

倪清翻身把臉面向灰白的墻壁,像是她現在的心情,蒼白而無力。

現在是深夜一點半,回消息會打擾他休息。

但是沒有及時回消息真的很敗好感。

她徹夜難眠。

窗外有清脆的鳥鳴,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喬默的床頭打下一圈黃色光暈。

倪清從床上坐起身來,她睡得不安穩,脖子也落枕了。

對床的喬默睡意困頓時擡手遮了遮陽光。

倪清爬下床,打開桌子上的臺燈。

她腳步虛浮地走到窗前,用沐浴露的瓶子壓到窗簾上,防止它再次被風吹開。

手機的鬧鈴叮當地響起,她摁滅。

六點半,她今天醒得很早。

她把昨天想了一夜的消息打在聊天欄裏,反覆讀了幾遍確保沒有問題才摁了發送鍵。

今天找她拍照的是一個游戲公司。

雖然她在攝影圈小有名氣,但是並到達為大熱IP拍攝的水準。

倪清到達現場才發現他們不只找了一個攝影師。

甚至專門為明星攝影的舒季也在場。

攝影棚內布置得很精致,大簇玫瑰,名牌香水,高定禮服以及輕奢首飾堆在角落。

大家都有自己的圈子,落單的倪清和另外一個女生站在邊側。

倪清看著舒季的身形出神,冷白膚色,梔子花耳環,簡單的白襯衫黑色包臀裙,普通的衣著在她身上都透著優雅的氣質。

一個知名攝影師的衣服自然都是名牌。

最重要的是她自信的笑容,她無意看向別人的眼神總是堅定明媚的。

如果有一天自己也這樣自信就好了。

倪清低頭看著自己的白色帆布鞋,嶄新的款式,反射的白光有些刺眼。

原來無論怎麽改變,戴上什麽樣的面具,骨子裏的自卑是改不掉的。

糾纏一生也改不掉。

“各位,”灰色西裝的男人拍了拍手,大家都在他身前站定。

“一個月後是我們游戲《黎明戀人》的三周年慶,邀請大家來為這個主題拍幾張照片。我們一共邀請了十位攝影師,大家每人拍出最滿意的一張。會有後期的最後選擇,即便沒有入選也會有相應的酬勞。”

原來是乙女游戲的慶典,要來拍宣傳照。

大家都小聲議論著怎樣的主題才能入選。

這個游戲一共有五個角色,就是兩個人需要選擇一個人。

倪清隨意抽取了一張,一個她並不了解的角色。

這個游戲剛上線時她玩了幾章,可是後來因為學業原因就卸載了。

她最終交上了一張自己很喜歡的作品。

高鐵隧道裏暖黃的燈光打在女生的背影上,她穿著簡單的女式西裝,栗色發絲因為急速行走而微微飛揚著,只是從發絲飄揚的角度都可以感覺到她看著的方向。

巨大LED亮屏上的二次元角色宣傳照,他的黑色西裝精致利落,肩上的印章泛著淡紫的光芒,他修長手指裏是野薔薇的戒環,淺藍色瞳孔看著她的方向。

繁華的畫報設計,連邊角的游戲徽標都透著金錢的味道。

右上角是遒勁有力的兩個字,郁嚴。

他的光是冷白的,和現實格格不入。

墻上是交疊的陰影,行人步履匆匆。

他們就這樣隔著次元壁遠遠望著。

平靜而哀傷。

倪清沒有選擇明麗的場地和名貴的飾品來作為背景。

只是最普通的下班情景,加班的女生還沒來得及吃飯,步伐匆匆地從地鐵下車,順著長長的隧道回家。

在最常走的那條路上,她看到了宣傳照。

她並沒有看廣告牌的習慣。她還著急回家吃飯。

只是像是某種心靈感應,她擡頭看向那塊巨大的LED屏。那是她另一個世界的戀人。

他們隔著次元相望。

暖黃和冷白的視覺沖擊似乎在詮釋著不可能,可他們就那樣對視著,堅定而幸福。

倪清看著那張照片很久才回神。

這世上總有無解而熱烈的愛意。

次元壁也阻止不了。

倪清背著相機包回到學校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她中間接了個客單,忙碌到晚上才完成拍攝。

宿舍裏沒有人,她打算先去洗個澡。

夏末的洗澡水依然是涼的,她擠了玫瑰味的沐浴露,在手心打轉出綿密的泡沫,然後盡數抹在肩頸。

左肩處沒有紋身,她卻覺得那塊肌膚微微發燙。

於是她把淋浴頭對準那塊皮膚沖洗,直到那裏微微發紅才關閉熱水器。

宿舍的門把手轉了半圈,柏思漓拿著束玫瑰花走進寢室,喬默跟在她身後。

“這件事先不要和學姐說,她知道了倒要傷心。”柏思漓嘆了口氣,把那束花擺在桌面上,繼而搬著椅子坐到喬默身前。

“你說是誰這麽惡意地造學姐謠?還專門寫個帖子說要深扒。”柏思漓翻了下校園熱帖,除了學校官方發布的幾條消息,“小談法院攝影師的那些事”久居高位不下。

“學姐不經常刷貼,或許可以瞞兩天,可是重點是到底是誰拍的照,能這樣神不知鬼不覺地栽贓給學姐。”喬默打開發布者的主頁面,發現他連校方認證都沒有。

只是提及了“法院攝影師”這樣太有指向性的詞語,大家都蜂擁而至。

“居然連認證都沒有,分明就是專門來黑學姐的。”柏思漓倒吸一口涼氣,“他們怎麽這麽壞?”

“什麽?”倪清從浴室走出,她剛出門就聽到了柏思漓的抱怨。

沒吹幹的頭發濕潤地貼在她脖頸,水滴順著發絲的縫隙滴落在她的雪紡睡衣上。

“沒什麽啊,我們在說這周的小組作業。”柏思漓太不會說謊,連語氣都和平時不一樣。

“少騙我。”倪清伸手去拿她手裏的手機,後者卻下意識地躲得很遠。

倪清沒有強人所難的意思,於是無奈地攤了攤手回到桌前。

柏思漓和喬默終於松了口氣。

她們以為她不在宿舍才那樣大肆討論。

倪清今天的拍攝有些超負荷,舉著相機奔波了一天的結果就是現在腰酸背痛。

她打算等頭發幹了就上床睡覺。

婚姻法的知識點還沒有及時覆習,她打開那本厚重的書細細研讀。

過了很久,她終於伸了伸懶腰,打開手機發現已經11點了,她打算睡覺。

微信有幾條格外顯眼的消息,是何汝辰發來的。

這讓她有點驚訝,她和何汝辰也算是君子之交淡如水,或許有時半個月才聯系。

只是今天她貌似發了十幾條消息,這和往常很不同。

何:你看最近的校園論壇了嗎?

何:你真的拍了他們的照片嗎?

何:[網頁鏈接]

何:知道你不是偷拍後發出來的性格,是不是有人偷偷拿了你的相機。

何:我在評論區跟人對線兩個多小時了,氣死我了。

何:評論區的人堅持認為是你拍攝且上傳的,感覺像腦子被灌了鉛的水軍。

倪清不是傻子,她知道何汝辰說的是周嶼行和韓瑜知照片那件事。

可是那確實不是她拍的,她從來不是會偷拍的人。

她沒有勇氣點開那個鏈接。

但她還是點開了,碩大的文字標題:小談法學院攝影師的那些事。

相信法學院那位小有名氣的攝影師大家都有所耳聞,大二的突然成名讓她成為很多想發展副業的友友們的偶像。

今天我就小談以下自己所知道的,這位攝影師的那些事。

從大一的文身照曝光後,此女就漸漸出現在大家視野裏,雖然後期核查時法院負責人員承認,是個人的問題而導致照片外洩,但是我想此女對查寢的事也早有預知,照片外洩一事我並不認為是單方面過失。

另外此女熱衷於給校內的各院校花免費拍照,但是有些朋友曾私下和我討論,那些真正喜歡攝影的人,是連此女的面都見不到的。

近期此女拍攝金融學院大少爺和中文系院花的照片也是在論壇小火了一把,賺足了名譽,只是後期核實發現,當事人對於這個照片並不知情。

有人會問,為何確定是此女拍攝,是因為那天同一時間出現在鐘樓的人只有此女和當事人。

綜上所述,此女在攝影方面的造詣未可知,只是拍照的用心有待考究。

當然以上只是個人觀點,各位看官自行判斷。

倪清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開始發麻,像是血液倒流般僵硬。

明明沒有開窗戶,她卻覺得那些風都灌到她的領口。

連同她那顆原本就不安的心一同變冷。

沒有證據的指控,充滿針對性的文字,像是淬了毒的匕首,深深地刺入她的心臟。

她明明什麽也沒做,卻變成了她一切不幸的始作俑者。

被偷拍是她的錯,不教那些“真正喜歡攝影的人”是她的錯,被汙蔑偷拍照片上傳也是她的錯。

她沒有點開那條帖子下的回覆,那些充滿指責的話她沒有勇氣去看第二遍。

周嶼行會怎麽想她呢。

她打開微信對話框,停留在她早上回覆他的一句話。

他沒有回覆她。

他應該看到了吧,那個在她面前故作熱情的倪清,其實是個自私自利又放蕩的攝影師。

所以不想再和自己說話,所以沒有回覆。

半掩著的窗戶忽然被風呼嘯著吹開,陽臺上的那些花草都被吹翻在地。

倪清彎腰去撿,窗外風雨交加,有雨水被風吹著落在她的眉心。

天色昏暗,沒有一點光亮。

她忽然想起十七歲的那一場大雨,似乎一直都沒有停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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