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風同行（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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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風同行（終）
樓羲玄的情況很危險。
好不容易調理好的身體經不起他這連番的折騰，冬日嚴寒時，悲望生的毒.性又冒出了頭。
流水居裏擠了一院子的人，除了樂堯司空澗小苑孔蘅他們，慕寒若和黑甲軍的幾位將軍也都趕了過來，個個都是一臉憂愁，常常跟在王爺身邊照顧最熟悉王爺情況的樂堯最擔心，因為就他的記憶來看，王爺兩年前戰勝夷沆之後病發的那一回都沒有這麽嚴重。
整整三天過去，毒醫又是施針又是各種藥湯換了一個遍兒都不見王爺蘇醒。
該怎麽辦才好？
如果連毒醫都無能為力，那麽天下間就再也沒有誰可以為王爺醫病療毒了。
舊毒覆發，牽連起了傷病。
葉重棲這幾天都沒有合過眼，他先是想辦法給樓羲玄壓制毒.性，再是小心翼翼為樓羲玄醫傷，心裏壓著怒火，整個人都在狂暴的邊緣。
為樓羲玄不聽醫囑拖著病體上戰場，也為他自己始終無法驅除悲望生。
這種無力感難以形容。
第四次施針之後，葉重棲看著病榻上昏迷不醒的人，咬牙切齒道：“樓羲玄，你應該長命百歲，禍害千年！”
對他來說，樓羲玄跟霍弈不同，霍弈是他的愛人，但只有樓羲玄這個踩著陰暗與光明的界限、滿是心眼子的朋友能完全理解他，所以他希望樓羲玄好起來。
屋門打開，一院子的人烏泱泱擠到了葉重棲面前，司空澗和樂堯小心翼翼道：“怎麽樣？”
葉重棲嘆了一口氣。
大家的心頓時都揪了起來。
葉重棲道：“現在就看霍池那裏有沒有收獲。”
……
亂局剛平，大家都很忙碌，覆羽衛飛羽都令霍池兼任內外三軍指揮使這種不合理的情況也沒有人提出異議，現下由他負責帝都防衛並追擊逃散的赟王部屬，領的都是至關重要的差事，霍池的適應能力很強，行動力也很強，他親自追擊西平軍，追著人到了山野之中也不肯放棄。
跑到一座陵寢門前，霍池對守陵的人道：“西平逆犯逃進了皇陵，把門打開。”
羲玄暈倒那天，葉重棲跟他說：“這幾天我在想，如果赤珠果沒有被毀去，它會被放在什麽地方？驍山以北有一座皇陵，天鼎帝的墳墓，你不如去看看。”
霍池說：“我去把它撬開。”
哪怕是萬分之一的可能，他都要試試。
如果此處沒有，那就刨地三尺把帝都的每一寸土地都挖開看看，他不信他找不到赤珠果！
守陵的將士道：“此乃先帝陵寢，豈能讓爾等擅闖！”
霍池手臂一展，長劍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逆賊謀逆作亂，為國之禍患，不除則難以安寧，你要與之同謀嗎？”
守陵將士瞬間慌了：“可……可陛下會怪罪……”
“我是霍池。”霍池向他亮了一下腰牌，“有什麽問題我來擔著。”
守陵將士趕忙操作機關，打算把門打開。
他們的動作太慢，霍池等不及，直接出劍劈毀了陵寢大門，巨石裂開，煙塵滾滾而起。
霍池片刻不耽擱，火速踏了進去。
他不懼皇權，不畏鬼神，更不屑於規則。
並且，他早就想把天鼎帝的棺材板給撬開鞭.屍一頓了。
皇陵裏七拐八繞，霍池註意著每一處細節，怕有什麽遺漏的地方，然後在墓室的最中心看到了一個小盒子。
霍池打開來看。
目露驚喜。
原以為會費一番周折，沒想到東西就這麽明晃晃的陳列於墓室之中，毒醫給他看過圖冊，這確實就是赤珠果！
天鼎帝被太後等人謀害而死，他不可能自己留下遺言要把赤珠果帶入墳墓，關鍵在太後，太後顯然知道赤珠果是尚江寧王的救命之藥，她跟天鼎帝一樣不想讓太過耀眼的寧王康覆，所以不願拿出赤珠果，可當時樓胤剛剛登基，他們又需要尚江一脈的支持，沒有直接毀去赤珠果，是為了以防萬一……正是他們這種反覆無常的抉擇將這枚奇藥留了下來。
霍池把赤珠果小心收好，離開時經過天鼎帝的棺槨，遲疑了一下，沒有停留。
人死後萬事沈寂，鞭.屍也沒什麽意思。
何況他要盡快回到羲玄身邊去，沒心情在這破地方浪費時間。
……
“赤珠果能用嗎？沒壞吧？”
“葉先生你仔細看看上面有沒有被弄上別的東西，不要影響了藥效……”
“這要怎麽配解.毒散啊不如我來給先生幫忙吧？”
霍公子帶回了赤珠果，一群人喜出望外又分外忐忑，開始圍著毒醫嘰嘰喳喳。
葉重棲煩不勝煩，暴躁道：“都給我滾！”
幾人退到了門口。
葉重棲又吼：“也別去打擾病人！”
幾人連忙點頭。
他們也不敢去打擾，王爺床前有人在守著，霍公子把藥帶回來之後就不肯再離開一步了。
霍池心裏很不安，他什麽場面都應付的來，什麽事情都不會怕，卻在樓羲玄的傷病面前充滿了恐懼，因為他不知道自己還能為羲玄做什麽，因為他天不怕地不怕猖狂放肆是知道有羲玄在身邊，也因為……
無論他認識了多少人與多少人產生了交集，他在這世間最重要最摯愛最離不開的都是樓羲玄。
他們之間，從相遇的那一天就註定了牢不可分。
解毒散配好，樓羲玄喝下去，仍舊是昏睡不醒。
霍池便也一直守著他，不敢跑一會兒神。
到了第二天清晨，掌心裏握著的手微微動了一下，霍池立即瞪大了眼睛，一錯不錯盯著心上人的臉，看著他睫毛輕輕顫動，好看的眼睛睜開，嘴唇也動了：“你是……誰？”
霍池飛揚起來的心因為這句話沈了下去，隨即看到了他眼睛裏的笑意，嘴角頓時揚起了弧度，他撲過去歡喜道：“我是霍池！”
樓羲玄只是解了毒，傷還在，身上沒什麽力氣，擡手勉強抱住了他：“原來是……我的小狼。”
霍池一頓，把腦袋埋到他肩膀上。
樓羲玄聽到了哽咽的聲音，心裏頓時軟的一塌糊塗，又漾起了一片溫柔，他輕聲道：“霍池，我在這裏。”
霍池拱了拱他，沒敢用力氣。
樓羲玄說：“讓我看看你。”
霍池擡起頭來，讓他揉自己的臉：“邋遢的不成樣子。”
樓羲玄道：“胡茬都出來了。”
“……我去收拾收拾。”霍池想爬起來。
樓羲玄拽住他不讓他走：“這樣更像小狼。”
霍池用下巴蹭了蹭他的手心，動作仍似少年，眼尾卻匿著邪：“小狼？”
樓羲玄展顏笑道：“大狼。”
……
又見紅梅映雪。
毒醫罵著，滿院的人盯著，又有霍池每日貼身照顧，養了月餘，樓羲玄身上的毒.素已經全部清除了出去，傷病也在慢慢地療愈，身體雖不似少年時強健，卻也行動如風、單手扛起霍池都不成問題了，只是毒醫這回受到了驚嚇，不敢有半點松懈，在他完完全全康覆之前仍是要緊盯著他，不準動武，也不準亂吃東西。
搞得堂堂尚江王想在紅梅綻開、大雪紛飛的奇景之日風雅的喝一口酒都得偷偷摸摸。
“過幾天霍弈回來就把他帶走了。”霍池斟了一小杯酒，遞到樓羲玄面前，“只能喝一杯。”
樓羲玄看著杯中酒，無奈：他走了，你還是會時時刻刻盯著我啊。
霍池道：“等你再好一些，想吃什麽我都可以給你做。”
樓羲玄：“如此自信？”
霍池：“我已得了泠姐真傳，容翃都不及我。”
樓羲玄：“那是我有福氣。”
外間雪還在下，沒有風，顯得很安靜，樓羲玄賞了一會兒，忽道：“霍池，想去看看別的風景嗎？”
霍池知道這句話另有含義，道：“你在哪裏，我就去哪裏。”
樓羲玄看著他。
“是江湖縱馬還是深居朝堂，我都能適應，我沒有特別喜歡的風景，也沒有特別喜歡的環境。”他越過兩人之間的小案幾，探過身體挨近樓羲玄，“只有特別喜歡的人，有這個人在，我就知足。羲玄，無論你想做什麽，我都陪你。”
樓羲玄道：“我要在此間停留一段時間。”
霍池道：“沒有你必須要去做或是你應該做的事。”
只有你想做的事。
這樣才會自在。
樓羲玄點頭。
這是他想做的事。
真正的自由不是無所顧忌無法無天，而是你可以選擇，選擇擁有或放開，沒有人逼迫，不在任何禁制之下，人生之路的每一處風景皆是出於你自己的意願。
尚江寧王不是因為誓言或禁令才想要守東境、護大雍，而是他本就有如此志向。
諸王之亂後大雍百廢待興，他促成了這一切，報覆了一場，心裏解脫了，但不能就此丟下爛攤子自己去瀟灑，那樣對他來說不能算瀟灑。
霍池道：“我跟你一起。”
羲玄希望他像星辰一般閃耀，隨心自在，做自己想做之事，成自己想成之人。
而他也對羲玄有著同樣的祝願，他想做可以讓羲玄順心如意的事，他想成可以為羲玄排憂解難、與羲玄並肩而立的人。
他手中的劍不會迷茫，因為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且會堅定自己的目標，他想為父母覆仇，他想守護樓羲玄。
父母之仇已報，餘生便只有一個目標。
來日他或許會成為覆羽衛統領。
這不難。
也可能是一名手握兵權的將軍。
……勉強算是了。
但這些不是他的追求，名利權勢於他都只是工具。
羲玄要留在這裏，他會做好陪伴的準備，成為羲玄最堅定的同盟。
待有一日羲玄想去看一看別的風景，他也必然要與之同行。
這就是他的願望。
樓羲玄看著他的臉，神色怔然，然後再次因他而笑。
眼角卻無意滑下了淚水。
霍池瞬間慌了。
我有什麽地方表達的不夠好嗎？
樓羲玄貼近他，吻住了他的唇。
霍池一楞，而後熱情地予他以回應。
……
願你如星辰閃耀。
願你自在如風。
少年時的雨，終於不再落到肩上。
……
“羲玄，還有什麽煩惱嗎？”霍池問。
“不算煩惱。”樓羲玄道，“既要四境安穩，黑甲軍也需妥善安置，我正計劃。”
“另外，大雍需要一個皇帝。”
霍池：“宗室裏面隨便挑一個。”
樓羲玄點頭，又道：“宮中還有兩個小皇子。”
霍池有些疑慮：“樓胤的孩子，可以放心嗎？”
樓羲玄：“可以磨礪。”
霍池一想也是，並且在他們兩個看來，恩仇不必再牽連於後輩。
……
皇帝奄奄一息，已是垂死之態，他費力的擡手，想要去觸碰站在床前的寧王：“羲玄……”
寧王只是沈默地看著他。
皇帝道：“朕……竭盡全力，廢寢忘食，不敢有……絲毫懈怠，朕想做一個合格的……皇帝，究竟哪裏錯了？”
“若是你來，你……你能做好這個皇帝嗎？”
寧王沒有回答，因為他從來沒有想過這種問題。
“羲玄……”皇帝也不再問了，他在寧王面前已經窘態畢現，不想讓自己更狼狽了，到了瀕死之際，他倒是能清醒的思考現狀，他望著寧王道，“羲玄，你是朕最信任的人，闐兒還小，你……你好好教教他，幫幫他。”
樓羲玄道：“那是我的事情。”
“好……”樓胤最後道，“你能不能……再叫我一聲六哥？”
“陛下安息。”
樓羲玄沒有多加停留，轉身踏出門去。
皇宮之內殿宇樓閣分外沈寂，江山萬裏盡被大雪覆蓋，世間恩怨亦銷聲匿跡，一眼望去，不見汙痕。
守在殿外的小皇子俯首行禮：“皇叔。”
大雍弘嘉六年，冬，西平赟王起兵造反，尚江寧王以黑甲軍襄助帝都，護佑宗廟，誅殺亂賊，一戰定朝綱，功在江山，安於社稷，天下子民無不為之敬服。
戰亂平覆之後皇帝因病崩逝，遺詔中將皇位傳於時年八歲的二皇子，皇子年幼，恐社稷不穩，群臣便一致恭請亂局中平叛安邦的寧王入朝輔政，是為攝政王。
……
天地之間倒也不是全然無色，樓羲玄的目光落在前方，一身黑衣的年輕男人正撐傘走來。
他像一把鋒芒難掩的寶劍，光芒璀璨，劍鋒冰寒，可以劈裂所有巨浪高山，也可以穿透任何陰謀洪流，他已經強大且引人矚目，又冷厲不屑於塵俗。
然而當他走近，露出笑容，便仍是一個少年，熱情且溫柔。
樓羲玄接過他的傘，撐在兩人中間。
霍池將手裏的大氅披到他肩上：“冷嗎？”
樓羲玄感受了一下：“不冷，很暖。”
霍池道：“走一走吧。”
兩人撐著傘步下臺階，不急著要去哪裏，越是隨心越是自在，雖有大雪封世，腳下的路卻不算難走。
霍池無心在意風雪，只把目光時不時落在身邊人臉上。
樓羲玄：“嗯？”
霍池道：“好看。”
一眼驚艷鐘情，此生魂牽夢縈。
樓羲玄便也把目光從他身上轉了一圈，笑道：“奪目。”
這有來有回的。
霍池也笑了起來。
樓羲玄道：“今日還有事忙嗎？”
霍池聽出弦外之意：“想做什麽？”
樓羲玄：“打架。”
他們兩個還沒有真真正正切磋過一回。
霍池道：“好啊，不過我有尋心，你手無寸鐵，太不公平。”
恰好經過一片竹林，霍池出劍砍下兩根竹子：“這個如何？”
樓羲玄：“好。”
霍池遞給他削好的竹竿，自己拿另一根，尋心劍則收了起來。
樓羲玄擡手起了一個劍式，霍池以竹為劍，與之交鋒。
劍意已起，疾風暴雪皆為陪襯。
……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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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羲玄的情況很危險。
好不容易調理好的身體經不起他這連番的折騰，冬日嚴寒時，悲望生的毒.性又冒出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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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三天過去，毒醫又是施針又是各種藥湯換了一個遍兒都不見王爺蘇醒。
該怎麽辦才好？
如果連毒醫都無能為力，那麽天下間就再也沒有誰可以為王爺醫病療毒了。
舊毒覆發，牽連起了傷病。
葉重棲這幾天都沒有合過眼，他先是想辦法給樓羲玄壓制毒.性，再是小心翼翼為樓羲玄醫傷，心裏壓著怒火，整個人都在狂暴的邊緣。
為樓羲玄不聽醫囑拖著病體上戰場，也為他自己始終無法驅除悲望生。
這種無力感難以形容。
第四次施針之後，葉重棲看著病榻上昏迷不醒的人，咬牙切齒道：“樓羲玄，你應該長命百歲，禍害千年！”
對他來說，樓羲玄跟霍弈不同，霍弈是他的愛人，但只有樓羲玄這個踩著陰暗與光明的界限、滿是心眼子的朋友能完全理解他，所以他希望樓羲玄好起來。
屋門打開，一院子的人烏泱泱擠到了葉重棲面前，司空澗和樂堯小心翼翼道：“怎麽樣？”
葉重棲嘆了一口氣。
大家的心頓時都揪了起來。
葉重棲道：“現在就看霍池那裏有沒有收獲。”
……
亂局剛平，大家都很忙碌，覆羽衛飛羽都令霍池兼任內外三軍指揮使這種不合理的情況也沒有人提出異議，現下由他負責帝都防衛並追擊逃散的赟王部屬，領的都是至關重要的差事，霍池的適應能力很強，行動力也很強，他親自追擊西平軍，追著人到了山野之中也不肯放棄。
跑到一座陵寢門前，霍池對守陵的人道：“西平逆犯逃進了皇陵，把門打開。”
羲玄暈倒那天，葉重棲跟他說：“這幾天我在想，如果赤珠果沒有被毀去，它會被放在什麽地方？驍山以北有一座皇陵，天鼎帝的墳墓，你不如去看看。”
霍池說：“我去把它撬開。”
哪怕是萬分之一的可能，他都要試試。
如果此處沒有，那就刨地三尺把帝都的每一寸土地都挖開看看，他不信他找不到赤珠果！
守陵的將士道：“此乃先帝陵寢，豈能讓爾等擅闖！”
霍池手臂一展，長劍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逆賊謀逆作亂，為國之禍患，不除則難以安寧，你要與之同謀嗎？”
守陵將士瞬間慌了：“可……可陛下會怪罪……”
“我是霍池。”霍池向他亮了一下腰牌，“有什麽問題我來擔著。”
守陵將士趕忙操作機關，打算把門打開。
他們的動作太慢，霍池等不及，直接出劍劈毀了陵寢大門，巨石裂開，煙塵滾滾而起。
霍池片刻不耽擱，火速踏了進去。
他不懼皇權，不畏鬼神，更不屑於規則。
並且，他早就想把天鼎帝的棺材板給撬開鞭.屍一頓了。
皇陵裏七拐八繞，霍池註意著每一處細節，怕有什麽遺漏的地方，然後在墓室的最中心看到了一個小盒子。
霍池打開來看。
目露驚喜。
原以為會費一番周折，沒想到東西就這麽明晃晃的陳列於墓室之中，毒醫給他看過圖冊，這確實就是赤珠果！
天鼎帝被太後等人謀害而死，他不可能自己留下遺言要把赤珠果帶入墳墓，關鍵在太後，太後顯然知道赤珠果是尚江寧王的救命之藥，她跟天鼎帝一樣不想讓太過耀眼的寧王康覆，所以不願拿出赤珠果，可當時樓胤剛剛登基，他們又需要尚江一脈的支持，沒有直接毀去赤珠果，是為了以防萬一……正是他們這種反覆無常的抉擇將這枚奇藥留了下來。
霍池把赤珠果小心收好，離開時經過天鼎帝的棺槨，遲疑了一下，沒有停留。
人死後萬事沈寂，鞭.屍也沒什麽意思。
何況他要盡快回到羲玄身邊去，沒心情在這破地方浪費時間。
……
“赤珠果能用嗎？沒壞吧？”
“葉先生你仔細看看上面有沒有被弄上別的東西，不要影響了藥效……”
“這要怎麽配解.毒散啊不如我來給先生幫忙吧？”
霍公子帶回了赤珠果，一群人喜出望外又分外忐忑，開始圍著毒醫嘰嘰喳喳。
葉重棲煩不勝煩，暴躁道：“都給我滾！”
幾人退到了門口。
葉重棲又吼：“也別去打擾病人！”
幾人連忙點頭。
他們也不敢去打擾，王爺床前有人在守著，霍公子把藥帶回來之後就不肯再離開一步了。
霍池心裏很不安，他什麽場面都應付的來，什麽事情都不會怕，卻在樓羲玄的傷病面前充滿了恐懼，因為他不知道自己還能為羲玄做什麽，因為他天不怕地不怕猖狂放肆是知道有羲玄在身邊，也因為……
無論他認識了多少人與多少人產生了交集，他在這世間最重要最摯愛最離不開的都是樓羲玄。
他們之間，從相遇的那一天就註定了牢不可分。
解毒散配好，樓羲玄喝下去，仍舊是昏睡不醒。
霍池便也一直守著他，不敢跑一會兒神。
到了第二天清晨，掌心裏握著的手微微動了一下，霍池立即瞪大了眼睛，一錯不錯盯著心上人的臉，看著他睫毛輕輕顫動，好看的眼睛睜開，嘴唇也動了：“你是……誰？”
霍池飛揚起來的心因為這句話沈了下去，隨即看到了他眼睛裏的笑意，嘴角頓時揚起了弧度，他撲過去歡喜道：“我是霍池！”
樓羲玄只是解了毒，傷還在，身上沒什麽力氣，擡手勉強抱住了他：“原來是……我的小狼。”
霍池一頓，把腦袋埋到他肩膀上。
樓羲玄聽到了哽咽的聲音，心裏頓時軟的一塌糊塗，又漾起了一片溫柔，他輕聲道：“霍池，我在這裏。”
霍池拱了拱他，沒敢用力氣。
樓羲玄說：“讓我看看你。”
霍池擡起頭來，讓他揉自己的臉：“邋遢的不成樣子。”
樓羲玄道：“胡茬都出來了。”
“……我去收拾收拾。”霍池想爬起來。
樓羲玄拽住他不讓他走：“這樣更像小狼。”
霍池用下巴蹭了蹭他的手心，動作仍似少年，眼尾卻匿著邪：“小狼？”
樓羲玄展顏笑道：“大狼。”
……
又見紅梅映雪。
毒醫罵著，滿院的人盯著，又有霍池每日貼身照顧，養了月餘，樓羲玄身上的毒.素已經全部清除了出去，傷病也在慢慢地療愈，身體雖不似少年時強健，卻也行動如風、單手扛起霍池都不成問題了，只是毒醫這回受到了驚嚇，不敢有半點松懈，在他完完全全康覆之前仍是要緊盯著他，不準動武，也不準亂吃東西。
搞得堂堂尚江王想在紅梅綻開、大雪紛飛的奇景之日風雅的喝一口酒都得偷偷摸摸。
“過幾天霍弈回來就把他帶走了。”霍池斟了一小杯酒，遞到樓羲玄面前，“只能喝一杯。”
樓羲玄看著杯中酒，無奈：他走了，你還是會時時刻刻盯著我啊。
霍池道：“等你再好一些，想吃什麽我都可以給你做。”
樓羲玄：“如此自信？”
霍池：“我已得了泠姐真傳，容翃都不及我。”
樓羲玄：“那是我有福氣。”
外間雪還在下，沒有風，顯得很安靜，樓羲玄賞了一會兒，忽道：“霍池，想去看看別的風景嗎？”
霍池知道這句話另有含義，道：“你在哪裏，我就去哪裏。”
樓羲玄看著他。
“是江湖縱馬還是深居朝堂，我都能適應，我沒有特別喜歡的風景，也沒有特別喜歡的環境。”他越過兩人之間的小案幾，探過身體挨近樓羲玄，“只有特別喜歡的人，有這個人在，我就知足。羲玄，無論你想做什麽，我都陪你。”
樓羲玄道：“我要在此間停留一段時間。”
霍池道：“沒有你必須要去做或是你應該做的事。”
只有你想做的事。
這樣才會自在。
樓羲玄點頭。
這是他想做的事。
真正的自由不是無所顧忌無法無天，而是你可以選擇，選擇擁有或放開，沒有人逼迫，不在任何禁制之下，人生之路的每一處風景皆是出於你自己的意願。
尚江寧王不是因為誓言或禁令才想要守東境、護大雍，而是他本就有如此志向。
諸王之亂後大雍百廢待興，他促成了這一切，報覆了一場，心裏解脫了，但不能就此丟下爛攤子自己去瀟灑，那樣對他來說不能算瀟灑。
霍池道：“我跟你一起。”
羲玄希望他像星辰一般閃耀，隨心自在，做自己想做之事，成自己想成之人。
而他也對羲玄有著同樣的祝願，他想做可以讓羲玄順心如意的事，他想成可以為羲玄排憂解難、與羲玄並肩而立的人。
他手中的劍不會迷茫，因為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且會堅定自己的目標，他想為父母覆仇，他想守護樓羲玄。
父母之仇已報，餘生便只有一個目標。
來日他或許會成為覆羽衛統領。
這不難。
也可能是一名手握兵權的將軍。
……勉強算是了。
但這些不是他的追求，名利權勢於他都只是工具。
羲玄要留在這裏，他會做好陪伴的準備，成為羲玄最堅定的同盟。
待有一日羲玄想去看一看別的風景，他也必然要與之同行。
這就是他的願望。
樓羲玄看著他的臉，神色怔然，然後再次因他而笑。
眼角卻無意滑下了淚水。
霍池瞬間慌了。
我有什麽地方表達的不夠好嗎？
樓羲玄貼近他，吻住了他的唇。
霍池一楞，而後熱情地予他以回應。
……
願你如星辰閃耀。
願你自在如風。
少年時的雨，終於不再落到肩上。
……
“羲玄，還有什麽煩惱嗎？”霍池問。
“不算煩惱。”樓羲玄道，“既要四境安穩，黑甲軍也需妥善安置，我正計劃。”
“另外，大雍需要一個皇帝。”
霍池：“宗室裏面隨便挑一個。”
樓羲玄點頭，又道：“宮中還有兩個小皇子。”
霍池有些疑慮：“樓胤的孩子，可以放心嗎？”
樓羲玄：“可以磨礪。”
霍池一想也是，並且在他們兩個看來，恩仇不必再牽連於後輩。
……
皇帝奄奄一息，已是垂死之態，他費力的擡手，想要去觸碰站在床前的寧王：“羲玄……”
寧王只是沈默地看著他。
皇帝道：“朕……竭盡全力，廢寢忘食，不敢有……絲毫懈怠，朕想做一個合格的……皇帝，究竟哪裏錯了？”
“若是你來，你……你能做好這個皇帝嗎？”
寧王沒有回答，因為他從來沒有想過這種問題。
“羲玄……”皇帝也不再問了，他在寧王面前已經窘態畢現，不想讓自己更狼狽了，到了瀕死之際，他倒是能清醒的思考現狀，他望著寧王道，“羲玄，你是朕最信任的人，闐兒還小，你……你好好教教他，幫幫他。”
樓羲玄道：“那是我的事情。”
“好……”樓胤最後道，“你能不能……再叫我一聲六哥？”
“陛下安息。”
樓羲玄沒有多加停留，轉身踏出門去。
皇宮之內殿宇樓閣分外沈寂，江山萬裏盡被大雪覆蓋，世間恩怨亦銷聲匿跡，一眼望去，不見汙痕。
守在殿外的小皇子俯首行禮：“皇叔。”
大雍弘嘉六年，冬，西平赟王起兵造反，尚江寧王以黑甲軍襄助帝都，護佑宗廟，誅殺亂賊，一戰定朝綱，功在江山，安於社稷，天下子民無不為之敬服。
戰亂平覆之後皇帝因病崩逝，遺詔中將皇位傳於時年八歲的二皇子，皇子年幼，恐社稷不穩，群臣便一致恭請亂局中平叛安邦的寧王入朝輔政，是為攝政王。
……
天地之間倒也不是全然無色，樓羲玄的目光落在前方，一身黑衣的年輕男人正撐傘走來。
他像一把鋒芒難掩的寶劍，光芒璀璨，劍鋒冰寒，可以劈裂所有巨浪高山，也可以穿透任何陰謀洪流，他已經強大且引人矚目，又冷厲不屑於塵俗。
然而當他走近，露出笑容，便仍是一個少年，熱情且溫柔。
樓羲玄接過他的傘，撐在兩人中間。
霍池將手裏的大氅披到他肩上：“冷嗎？”
樓羲玄感受了一下：“不冷，很暖。”
霍池道：“走一走吧。”
兩人撐著傘步下臺階，不急著要去哪裏，越是隨心越是自在，雖有大雪封世，腳下的路卻不算難走。
霍池無心在意風雪，只把目光時不時落在身邊人臉上。
樓羲玄：“嗯？”
霍池道：“好看。”
一眼驚艷鐘情，此生魂牽夢縈。
樓羲玄便也把目光從他身上轉了一圈，笑道：“奪目。”
這有來有回的。
霍池也笑了起來。
樓羲玄道：“今日還有事忙嗎？”
霍池聽出弦外之意：“想做什麽？”
樓羲玄：“打架。”
他們兩個還沒有真真正正切磋過一回。
霍池道：“好啊，不過我有尋心，你手無寸鐵，太不公平。”
恰好經過一片竹林，霍池出劍砍下兩根竹子：“這個如何？”
樓羲玄：“好。”
霍池遞給他削好的竹竿，自己拿另一根，尋心劍則收了起來。
樓羲玄擡手起了一個劍式，霍池以竹為劍，與之交鋒。
劍意已起，疾風暴雪皆為陪襯。
……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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