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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兩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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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兩策

初入北地,霍池的感覺便和在大雍時完全不一樣,不是說這裏的風更幹冷讓他不適應,而是這裏沒有樓羲玄,霍池回頭看了一眼,在遇見羲玄之前,往南還是往北他並不在意,那時候他一味的尋仇,仇人在哪裏他就在哪裏,而如今很多事情已然不同,如今是羲玄在哪裏他的心就在哪裏。

“公子?”

霍池回過神,抓緊韁繩,攜著尋心劍繼續往北而去。

北川的形勢沒有比大雍簡單多少,北川人好戰,和雍人鬥完了,不情不願簽了停戰約定,轉頭便開始和自己人鬥,而對於乾明王府,情況又會更覆雜。

除了紀歡一直在說的乾明王諸子爭權,還有乾明王與北川太子之間的暗潮湧動,乾明王歲數不小,野心也是與日俱增,老皇帝年邁,一副隨時都要駕崩的模樣,同樣手握大權、有諸多擁躉的乾明王和太子便撕破了對付雍人時的同仇敵愾,開始各自施展手段。

面對太子這種強敵,自己兒子還個個不省心,甚至想搞死老子,這讓乾明王很是頭疼,他一定要把霍池喊回去的確就是一個震懾的意思:都別鬧了!把老子惹煩了你們這些混蛋全都去見閻王!王位跟你們無關!

當然,這其中少不了鹿塵煙的勸說。

乾明王的兒子們因為害怕爭不到東西鬥的更兇,一開始乾明王明顯就是嚇唬他們一下,他不可能把繼承人選為陌生的外孫,然而他們太急,寧可錯殺不可錯放,霍池還在大雍的時候他們就迫不及待想把人弄死,早就把霍池當作了眼中釘肉中刺。

血脈親情?

池宴雪他們都不顧念,又怎麽會顧念池宴雪的孩子?

剛至北川都城,還沒跟乾明王府的人碰上面,倒先遇著了一個認識的人。

沁月郡主騎馬守在城門口,一看到霍池就道:“沒想到你真的會回到北川來,那次宴席上多有得罪,我請你吃個飯吧。”

紀歡頓時緊張起來:“公子,咱們還是先去見王爺。”

他不是擔心霍公子會被太子一黨暗害,而是擔心他們哄騙拉攏霍公子。

霍池本來不會搭理沁月郡主,看到紀歡那麽緊張,他心裏一轉彎,道:“好。”

沁月郡主是個爽快豪氣的女子,說請吃飯便真的在都城最大的酒樓裏擺了一桌酒席,請霍池吃佳肴品烈酒。

霍池也不遲疑,很幹脆地喝了酒。

其實他倆沒話可說,主要是霍池太過高冷不接話,最後沁月講遍都城近日趣事之後,實在無奈:“你這還是不給我面子啊。”

霍池道:“抱歉,口拙不會說話。”

紀歡坐在旁邊腹誹:你哪是口拙?你分明是太會說了出口即傷人。

他正在心裏估摸著霍公子到底什麽時候肯走的時候餘光瞥到了一個人,頓時渾身一激靈,以最快的速度站了起來:“師父!”

鹿塵煙踏進門來,朝霍池行禮:“少主。”

北川那麽多人裏,包括曾經的飛煙弒奴和今日的紀歡,大概只有鹿塵煙真心視池宴雪為主人,所以稱霍池為“少主”。

沁月郡主道:“你們也太急了,他是我弟弟呢,我可不會怎麽著他。”

霍池放下酒杯。

鹿塵煙道:“一路過來,可辛苦嗎?”

笑容溫和,猶似一個和藹親切的鄰家長輩。

紀歡感覺自己特別的嫉妒,忍不住在心裏當小人。

霍池道:“還好,多謝關心。”

他也當作沒有發生披霧山上的事……當初他拼著重傷想殺鹿塵煙,而鹿塵煙也因為他被尚江王府和覆羽衛追殺,受了重傷。

“回去吧。”鹿塵煙道。

霍池點頭,隨後同沁月郡主道謝道別,起身隨鹿塵煙去乾明王府。

一路風物如何,他並沒有關心,乾明王府裏有何人何事他也並不關註,直到走到一個宴廳,面向了主座上位裏的老人。

乾明王就十分不溫和了,他的眼睛如同鷹隼,他的目光猶如刀劍,他的臉龐猶如斧鑿,整個人都有著極強的攻擊性,在他的身上你看不到任何溫度,也不見任何衰老,只會感覺到危險。

就連笑的時候也是這樣,他說:“孩子,你回來了。”

霍池頂著壓力,道:“拜見王爺。”

乾明王對他的稱呼沒有不滿,道:“聽說你剛剛被沁月那丫頭叫走了?”

他對霍池搭理了太子一黨的人不滿。

霍池臉上沒有表情,卻在心裏冷笑。

果然。

北川國威權赫赫的乾明王不會對親情動容,他只會為利益考量。

……

南境軍中上行下效,上至老將鄭遇海,下到一個普通兵卒初見之下都對尚江寧王有著輕視之心,因為這位傳說中擊退夷沆戰功累累的年輕王侯看起來並不似想象中的那般勇武,病氣難褪,而且太好看了,一個男人長得美在軍中可不是什麽好事,那會令人恥笑。

然而當他看過來時,眾人心頭卻忽地一震,因為那目光太有壓迫感,他不像鄭遇海將威嚴與霸氣擺在臉上,強壓著人讓人畏懼,他是鋒芒內斂於身,乍看無波無瀾,卻讓人心中警醒,不敢冒犯。

“寧王駕到,末將有失遠迎,還望王爺海涵。”

鄭遇海平常什麽德行南境之外的人不熟知,虬龍九族異動才教他的名聲傳出去了一些,而眼下他聽了厲灼的勸說打算笑臉相迎把寧王先應付過去,因此特別客氣有禮,糊弄一時是一時,應付不過去再來硬的,反正南境是他的天下,寧王輕車簡從就帶了幾個人翻不出什麽風浪來。

至於那幾個膽大包天鬧事的部族,在他眼中不具備威脅,強兵鎮壓之下早已偃旗息鼓,就算還有幾個冒頭的,九族族長還扣在牢中,生死都由他來決定,那些人也不敢輕舉妄動。

可守備府門前,卻有一匹意料之外的瘋馬沖向了寧王。

是時厲灼將寧王一行人接到了肅威城守備府,鄭遇海特意安排了接風宴,正擺出架勢熱情迎接,卻忽有一匹嘶鳴的瘋馬闖了過來,將士們根本攔不住,眼見著那馬蹄要踏到寧王身上去,寧王身邊一人拔劍出手,一劍砍下馬頭,瘋馬屍體當場摔倒,撞翻了好幾個將士,鮮血淋在守備府門前的臺階上,鮮明地刺中了南境軍將士的雙目。

而寧王避開了血腥,揮手精準無比的抓住從另一個方向射來的羽箭,目光從箭頭上掃過,冷冷道:“鄭將軍,陛下命你鎮守南境安寧,肅威城中竟是如此情形嗎?”

鄭遇海臉色鐵青:“驚擾了王爺是末將的不是,不過,這是城中一夥逃竄的盜賊,受了點刑罰便來報覆,不成威脅。”

看向左右:“還不去把人逮起來?!”

左右將士連忙行動。

鄭遇海又轉向寧王,看清那羽箭上綁著一張紙條,便伸出手:“王爺真是好身手,讓末將大大開了一回眼,這點小事末將來處理就好,南境軍還不曾為王爺接風洗塵,咱們一塊進去喝幾杯酒如何?”

樓羲玄將羽箭連同紙條遞給司空澗,道:“久聞南國之酒甘美,本王自是要品嘗一二。”

鄭遇海的目光掠過司空澗,這名劍客沾血的劍還不曾收起來,臉上神色意味深長,他代寧王展露著寧王不會展露的傲慢與囂張,分外讓人忌憚。

鄭遇海咬著牙,只好暫時不管那張紙條的事,眼神示意厲灼把牢裏的九族族長都處置了,他已經猜到了剛剛是那些個虬龍山下的族民的手段,意圖引起朝廷欽差的註意。

他帶著笑,恭請寧王進府赴宴。

在即將踏入府門之時,樓羲玄忽道:“鄭將軍,南境部族之事可曾解決了?”

……

“公子,能問你件事嗎?”

乾明王府的晚宴氣氛很不融洽,北川人不似雍人那般會偽裝,他們面對敵人通常笑不出來,明明是在飲酒吃飯,卻幾乎要將殺意露出來,恨不能用手中的筷子戳瞎對手的眼睛,也就是乾明王在上面鎮著他們才稍微收斂了一些,否則真的能打起來。

即便是久歷殺機的霍池身在其中也十分不適,看著這些人,他都能想象到母親當年的不痛快,難怪她要跑出王府去到處闖蕩。

宴飲結束霍池才松了一口氣,走在院子裏感覺空氣都清新了幾分。

紀歡悄悄跟上來說話,也是有些擔心他。

霍池:“說。”

紀歡道:“到這裏有四五天了吧,還適應嗎?”

霍池:“尚可。”

紀歡:“你在找什麽?”

霍池看了他一眼。

紀歡:“我總感覺你在王府裏找什麽東西。”

霍池往前走著:“找我娘的牽掛。”

這沒什麽不能說的。

紀歡想了想:“王妃嗎?她早就去世了。”

“嗯。”

霍池知道,他只是試圖尋找老王妃存在的痕跡,代母親再看一看,然而找了一圈,發現什麽都沒有了,這裏已經沒有母親的牽掛,對於乾明王,母親或許會有很多種感情,但絕不會有一種是想念。

紀歡道:“我覺得不可思議,咱們認識那麽久了,你脾氣什麽樣我也算有所了解,輕易不會給誰好臉色,可你在老王爺面前卻是……怎麽形容呢?溫順,對,你在他跟前太順從了,雖然還是冷著臉,但是很聽話,都不像你了。”

“你和你的師父難道不想看到這樣的結果?”霍池道,“我都到了北川,不聽乾明王的話聽誰的話?他給我安排什麽,我就去做什麽,這不是他理想中的繼承人嗎?”

紀歡楞了楞,心裏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又說不上來。

這是結果嗎?

……

寧王與鄭遇海接風宴上正面交鋒之時,九嬋帶人悄悄潛進了關押虬龍九族重要人物的牢獄,她打開牢門,一眼看去,全是熟悉的面孔,其中有一人都不能說是熟悉了,她與老頭對上視線,心裏五味雜陳,其中恨意最為強烈,過了那麽久再見這個人,她終於有了動手的決心,不再顧忌血脈親情。

“嬋兒?”老頭其實不老,只是被鄭遇海的牢籠折磨的不成樣子。

九嬋的刀橫過去,卻終究沒有砍下來。

她深吸了一口氣,由虬龍九族引出南境軍的問題,王爺要這些人還有用,她不能動手。

算了,以後有的是機會。

寧王初到肅威城便見識了城中的“不平靜”,瘋馬驚人,羽箭送信,信上寫了些什麽?這讓鄭遇海很是焦灼,是不是又是那些暴.民搞事情?偏偏寧王故意吊著不說。

守備府裏氣氛僵硬的接風宴之後,尚江隨行的臣屬們一同商談:

“不能輕易動鄭遇海,南境軍以他為主,動了鄭遇海,南境軍恐怕要嘩變。”

“對待虬龍山下的部族,鄭遇海的舉措的確過於強硬,可若對他們太過優待,他們又會不安生,虬龍山部族和南境百姓,還是需要肅威城來震懾,而肅威城只有鄭遇海方能鎮得住。”

“難道要繼續縱著他讓他胡作非為?他罪行累累惡貫滿盈,帶的南境軍的風氣都是驕奢狂悖,多行不義與土匪無異,依我看當盡快決斷,殺雞儆猴。”

討論了半天,還是要看寧王怎麽決定。

“南境勢力龐雜,時有動亂,殃及百姓,靖元帝下旨收服虬龍諸族,對各族一向優待,天鼎帝後又增強兵力鎮守,為南境安寧,鄭遇海早期的確起到過作用,如今卻已成惡.瘤,往年北川和夷沆的威脅更重,朝廷忽略了南境,便助長了他的殘.暴狂妄,南境百姓多有怨言,卻無伸張之處,諸部族在他的面前更是如奴如仆,苦不堪言,入得南境來,我們一路所見皆是疾苦,久疾成患,若不加以糾正,禍亂必生。”樓羲玄道,“虬龍九族既已歸順,便是大雍子民,南境異動不是鄭遇海一個人的問題,是整個南境軍的問題。”

他們其實明白,王爺親自到南境來,不是為了走一下過場,那樣的事誰都可以做。

樓羲玄看著從羽箭上解下來的紙條,上面一個字也沒有,這只是為了引起鄭遇海的猶疑,看他是否會有所行動。

殺氣。

很隱蔽的殺氣。

鄭遇海再如何狂悖,也還是忌憚著尚江寧王的身份,不敢明目張膽動手,無論是在寧王入肅威城前還是入肅威城後,他不會派出太多人手把事情鬧大。

但不管怎麽忌憚,還是不得不動手了。

“老夫想客客氣氣招待他一番,他卻想拿我開刀!”鄭遇海怒道,“樓羲玄不能再留,就在肅威城中結果了他們,屍體丟到虬龍山下,當成是虬龍暴.民所為,誰也查不出來證據!”

臣屬們皆有些猶豫:“可他是尚江寧王……”

“寧王又如何?在這南境,誰也別想壓到老夫頭上來!”

樓羲玄手裏轉著一個藥瓶,瓶子裏是毒醫為他所制的救急丹,以備緊急情況下傷病覆發時救命。

情況還好,身體各種沒有難受的地方,稍活動一下,應當不至於致命。

他不想吃藥。

驀地想起了霍池,乾明王府中想必是危險重重,他相信霍池的實力,卻還是十分記掛。

燭火搖曳,樓羲玄擡手按了下眉心,輕聲嘆了口氣,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竟是如此的脆弱,忽然又冒出了從前那種了無生趣萬物灰沈的念頭,因為霍池沒有在身邊。

自確定心意之後,他們還從來沒有相距那麽遠過。

“王爺。”臣屬們都很擔心地看著他。

門外殺氣漸濃,冰冷的寒芒劃破夜色,危險逼近。

脆弱的念頭只在心頭恍惚了剎那便被壓了下去,樓羲玄抽出隨身的佩劍,平靜等候著殺手的到來。

“本以為還要調查一番,不曾想初到此城便收獲良多。”

鄭遇海膽敢謀害欽差寧王,罪名之一已定。

九嬋帶著從牢裏救出來的人與司空澗匯合,司空澗身後是被鄭遇海的強兵鎮壓下去的虬龍山諸部族之人,司空澗設法把他們弄進了城,又給他們都配上了兵器,那是早就準備好的東西。

不少人認得九嬋,紛紛與她打著招呼。

九嬋道:“解救你們是寧王的安排,寧王正在此城中,鬧得聲音足夠大才能申明自己的冤屈,虬龍九族不是要反,我們不是暴.民!而是要為自己討回一個公道!”

她拔出刀來,迎著火把的光指向守備府:“膽氣既然已經激了出來,那就不要慫!殺過去!”

眾人在鄭遇海壓迫之下,早已隱忍怨怒多時,而且明白已經沒有退路,不如就這麽孤註一擲全力一搏,於是紛紛舉著火把沖去了守備府。

九嬋轉向司空澗才道:“只有這些人可對抗不了肅威城的守軍,膽氣再大也是以卵擊石!”

“放心,”司空澗沖她笑道,“我在這邊蹲了那麽長時間不是白費力氣,早就為咱們找好了幫手,王爺說的沒錯,若是許以足夠多的好處,鐵石也能彎腰!”

九嬋揚刀,明媚一笑:“司空大人,要與妾身並肩作戰嗎?”

司空澗解下臂上驚鴻劍:“上!”

……

“公子驍勇,他身上正可見王爺當年馳騁北野沙場萬夫莫敵的英姿啊!”

不少人在向乾明王恭維。

霍池從馬背上跳下來,回到乾明王跟前,抱拳行了一禮,而後退到一旁,無論旁人對他如何誇讚他都是不卑不亢,在乾明王面前則是十分恭順。

自入了北川都城他一直都是這樣,乾明王讓他與誰結交他就與誰結交,乾明王交給他事務讓他練手他就去照做,乾明王讓他掌管王府內衛他也不會推辭,讓他領人擊退北方的一支流寇他也完全不慫,沒有經驗那就積攢經驗,直接去做,熟練了就能做好,目前為止,他已經沒有任何一個地方會令乾明王不滿意了,他身上甚至都沒有他母親的叛逆與張揚。

都城之人都在討論,乾明王對這從雍地接回來的外孫十分器重,定是要選他為世子了。

北川講傳統規矩,卻又不似雍人那般講傳統規矩,外孫也可以是繼承人。

這就招惹了乾明王諸子更為猛烈的仇恨,他們針對霍池的手段可謂層出不窮,但一直沒奏效過。

晚間。

霍池回去住處,未進房門便有所察覺,他推開門,看到他的房間裏多了一個半身赤.裸的人。

“出去。”

“公子,讓小人服侍您吧,”臥在榻上的人道,“聽聞您不喜歡女子,那想必小人正合您的口味。”

“想死嗎?”

“公子,您不好在王爺的眼皮子底下肆意殺.人吧?”男子有恃無恐。

“是嗎?”年輕公子的眼睛裏全是危險的光芒,“我可以把你掐.死了扔出去,說成是情.趣,誰都不知道你到底因何而死,那樣王爺也會諒解我。”

榻上的男子打了個寒顫,直覺他真的會掐死自己,連忙披好了衣服跑出門去。

霍池極為厭惡這間屋子裏的氣味,也沒了休息的念頭,只得到外面去練劍。

一套劍式舞盡,他擡起頭望著天上圓月,很是想念淺淺竹香與藥香混合的味道。

那是樓羲玄身上的味道。

思念之情再也無法抑制。

他想回到羲玄身邊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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