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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路一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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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路一觀

陰風陣陣,明光道上難見明光,只有廝殺過後的血腥沖鼻,令人極為不適。

霍翾已然身受重傷,他一路北上,與赫連屏對決,解天鼎帝之困,他們合力擊退北川軍後,他又與鹿塵煙打了一場,鐵鑄的身體也受不住這連番沖擊,何況他的左手之劍不如當年之強,他早就乏了。

他看到天命劍,竟然很寬容地笑:“評章,我不怪你。”

費評章道:“你比我更了解他的脾氣,大哥,我不得不這麽做。”

周圍簌簌現出數道黑影,都是此次隨行天鼎帝出征的覆羽衛。

霍翾道:“看來我走不出明光道了。”

費評章低聲道:“你逃吧,我裝作打不贏你。”

霍翾搖頭:“沒法逃。”

天鼎帝殺心已起,如果他逃了,他的親人,他的朋友,他的師門,包括他的妻子和孩子都會有麻煩,總歸要死人,那就只死一個他好了,本來就是他釀成的局面。

他想起了他的妻兒,只願他們在那座小鎮裏可以安穩度日,不要再摻和任何紛爭陰謀,濯心寶錄已經托付師兄帶了過去,阿雪因修習雪霽心法造成的痛苦或許可以緩解幾分。

費評章神色覆雜。

不遠處的土丘之上又出現一個人一把劍,霍翾看了一眼,道:“是禁淵。”

費評章:“他為何會過來?”

霍翾知道原因,但只對費評章道:“幫我告訴他,我也不怪他。”

“好。”這一聲出口,費評章發覺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他咬牙朝霍翾刺出一劍,然後便轉過身去,不忍再看。

一道道劍光亮於明光道,每一個覆羽衛都給了他們昔日的統領一劍。

應悔劍岑禁淵就這樣看著這一幕,看著他的知交好友慘死,什麽也沒做,什麽都不能做。

事情到這裏本該平息,霍翾死,天鼎帝的怒火退去,鎮國公府毫不知情,不會再牽連任何人。

然而池宴雪趕來給霍翾收屍,揚言要查明霍翾死亡真相給霍翾報仇。

這就不太妙了。

她的身份本就特殊,天鼎帝聽說過她的名字,因為霍翾也對她心存不滿。

並且霍翾死亡的真相絕對不能給翻出來,不能讓鎮國公府知道更不能讓天下人知道。

對付池宴雪,費評章倒沒有任何不忍心。

只是在池宴雪死後,手下問是否要斬草除根殺掉那個只有七歲大的孩子時,費評章說:“隨他去吧,江湖風雨沒那麽容易抵擋,任他自己生存,我們不必再管。”

他倒是沒想到,那個孩子真的殺了回來。

……

火焰被撲滅,所有隨霍池南下的覆羽衛精銳盡皆被殺,血腥與煙塵混合到一起,氣味很難聞。

覆羽衛統領費評章被烈火燒得面目全非,只剩下焦糊的屍.體,而承載著“護佑天子”使命的天命劍孤零零地躺在角落裏,和一坨廢鐵沒什麽兩樣。

霍池站在灰燼前,腦子裏閃過的全是爹和娘的笑顏,他們本來約好了要一起再爬一次石頭山,這個約定不可能實現了。

“公子。”紀歡拿了傷藥過來,想給他包紮。

他一身被天命的鋒芒累及的傷,看著實在讓人擔心。

“不用管我。”霍池的臉上看不出情緒,但誰都知道他狀態不對。

紀歡嘆了口氣,和侍衛們一起退到一邊,他摸不準霍公子的脾氣,好在明白自己作為一個旁觀者的分寸,這種時候保持沈默是最好的選擇。

一夜廝殺太過驚心,直到這會兒才有時間感慨萬千,他早知道了霍公子天資卓然,實沒有想到他竟已經強到了足以與宗師高手比肩的地步,雍都裏的風風雨雨限制了他的發揮,費評章和天命劍才讓他展現出了真正的實力。

紀歡雖然不懂歸茫尋心劍式,卻看得出來霍公子已然領悟了“劍”的真意。

當今之世,沒有幾個人可及這樣的境界。

他還那麽年輕,他的前路上還有無限風光等著鋪展……真是可怕,紀歡作為一名劍客,此刻有了天命劍費評章曾有過的感慨。

一身光芒綻於身,讓人不由自主嫉恨卻又無可奈何,同為劍道中人,如果有一個人比你優秀,你可能會妒會嫉,當這個人優秀到只能擡著頭去看時,嫉妒之心反而會煙消雲散,心底只會生出覆雜的憧憬。

東方天光漸明,霍池終於有了點動靜,他收回盯著仇人殘骸的目光,轉身離開。

臉上不見任何快意,也不見任何自得,仿佛他的劍法並沒有更上一層樓,仿佛他擊敗的並不是當世的宗師級高手,來去匆匆,處理的只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紀歡連忙撿了天命劍跟上去。

回到客棧紀歡才有機會搭上話:“公子,這把劍怎麽辦?”

“扔了。”

“啊?”

霍池朝他伸手:“藥。”

紀歡連忙把傷藥給他。

面前屋門被甩上了。

霍池常伴尚江王身邊,習慣了保持周身潔凈,一身的血汙和煙灰拖到天亮還沒洗,他早就無法忍受。

叫來熱水洗去臟汙,上了藥之後他便在屋中調理內息,直到日頭落了才出門。

紀歡等在樓下,喊他:“公子,吃點東西嗎?大雍的美食真是多啊,每個地方的都不一樣,我都吃不過來。”

霍池下了樓,看到一堆美食旁邊擺著的天命劍,或許是出於對名劍的尊重,紀歡已經把劍身擦拭的一塵不染。

“你的傷還好嗎?”

“無礙。”

紀歡又問了一遍:“這把劍怎麽辦?”

霍池想了想:“收藏。”

羲玄喜歡收藏名劍,連被設計成毒.計的寒蟬都重新收進了藏寶樓中,那麽天命應該也沒什麽可忌諱的,無論他是帝王所賜還是寓意深刻,到尚江王面前就只是一把劍罷了。

霍公子冷臉吃著飯,對不在意之人一句話也不願多說。

紀歡幾番猶豫,終是開了口:“公子,現下費評章已死,作為罪魁禍首的天鼎帝也早就成了一把枯骨,你的仇該是都報完了,是不是考慮一下回去的事情?”

霍池擡眼掃了他一下。

“……你答應過的。”紀歡心道,不是在誆我、然後說話不算話吧?

霍池:“聽起來乾明王很心急。”

紀歡:“主要是急著見到你,你們祖孫之間總是要見一面的。”

頓了頓,他又道:“當然,乾明王府現在麻煩也不少,幾個公子為了繼位到處拉幫結派,弄得雞飛狗跳。”

霍池:“我能幫上什麽忙?”

紀歡:“主要是讓老王爺心裏有底氣,可以下定決心處理這些個逆子,你不回去,他沒有心儀的繼承人,就還得留些餘地,放任他的兒子們胡作非為。”

霍池:“聽說以我娘的資質,早就應該成為世子?”

紀歡:“令堂是老王爺第一個孩子,不管怎麽說都是很重視的,只是他重視人的方法可能有點……”乾明王府舊事,實在不好由他來說,“令堂若為男子,必定是乾明王世子,也不會有乾明王府這幾年的混亂了,可惜規矩禮法不可更改,天下間沒有女子為王的先例。”

霍池並不信他的話,漠然道:“即便我娘能做世子,你們王府該內鬥還是會內鬥,乾明王不是一個慈愛和善的人,他喜歡養蠱,到如今蠱都被養殘了,眼見無法收場,他才想到把流離在外的我叫回去,重新養一養。”

雖然還沒有見過乾明王,但憑借這麽多年的印象,霍池已經猜到了大致情況。

他可從來都不單純,沒那麽好騙。

他也清晰的記得他與母親處於危難之時,乾明王派出了五大弒奴跑過來火上澆油,只不過這些個北川人都特別自以為是,他們似乎打心眼裏覺得只要許給了霍池足夠多的利益,霍池就會忘記那些追殺迫害的舊事……或許乾明王手底下都是那樣的人吧,無論被他打壓傷害過多少次,只要他還高高在上手握權柄,那些人就會跪在他的腳下搖尾乞憐。

“這……”紀歡嘆了口氣,無奈道,“公子,作為一個那麽年輕的年輕人,你實在太成熟清醒了,過了,不是說這樣不好,但是……你會失去很多樂趣的。”

難道傻乎乎被哄騙就是樂趣嗎?

霍池面無表情:“我沒有說不去。”

紀歡心情覆雜,問道:“那咱們什麽時候出發?”

霍池:“眼下仍有問題未決。”

紀歡心生疑惑:“是……”

話尚未出口,霍公子手中的筷子就飛出去了一根,穿過緊閉的窗口,窗紙上隨即濺起一束血花。

紀歡一驚:“什麽?”

“蛛網。”

霍池冷冷吐出兩個字,同時尋心劍出鞘,劍鋒直追窺伺者而去。

……

“蛛網高手聽的是皇帝的直接命令,平時負責監視覆羽衛,必要時便是皇帝的守衛。”樂堯把近來蛛網的動向稟報給尚江王,這些人行蹤隱秘,極難追查,但尚江王府最不缺的就是各種各樣的手段,“太後壽宴那日,公子未趕到之前,便是由扮作內宦的蛛網負責抵擋逆賊,他們的人手不多,如今一部分守在內宮皇帝的床榻周圍,另一些人仍舊履行本職,負責督視覆羽衛。”

只不過從前監督的是費評章,而今監督著的則是霍池。

可惜以霍公子的脾氣,恐怕容忍不了有人對他偷偷摸摸的窺探,而內宮之中,皇帝雖被保護的嚴嚴實實,可囚籠已下,再嚴密的防衛也沒用了。

“若礙事,便除了。”樓羲玄道。

此前蛛網是可以給費評章添堵的道具,而今費評章已倒,再留著他們就不方便了。

“是。”

對付蛛網,以前或許有點麻煩,但現在不是什麽問題,他們不會明白,覆羽衛從前保護皇帝的同時也保護了他們的安全,而今覆羽衛的防線崩塌,他們也就變得十分脆弱了。

“霍池那邊如何?”樓羲玄放心不下。

“我另派了人想給公子幫忙,公子卻說不用,他有辦法對付覆羽衛和費評章。”樂堯道,“王爺放心,公子這兩日就該傳信回來了。”

第二天霍公子果然傳回了信。

樂堯送過信,走出流水居的時候正碰著霍將軍過來,霍將軍拉著他便道:“葉重棲這幾天怎麽樣?”

樂堯:“我一直盯著,葉先生沒再犯過毛病,他若是睡不著,我就讓人去給他講故事聽。”

實際上沒有人敢去,只有哪裏有事就去哪裏當磚頭的樂主使親自去給毒醫講睡前小故事,氣得毒醫拿毒.針紮了他好幾回。

霍弈道:“謝謝,辛苦你們了。”

“霍將軍不用說這個,葉先生是我們自家人,”樂堯道,“你要去看看他嗎?”

霍弈猶豫了一下:“他不想看到我,我就不給他添堵了。”

“你明白他真正的心意是什麽。”樓羲玄看著踏進門來的霍弈,“何故沒了自信?”

霍弈拉了他旁邊的一把椅子坐下:“王爺,你真是什麽事情都管啊。”

這句話說完,突然一笑:“是我讓你管的,什麽事都想麻煩你一下,到頭來得了便宜還賣乖,對不住了,羲玄。”

樓羲玄拿起果盤裏的一個甜瓜砸到他身上。

霍弈接住,用力一掰,甜瓜裂成兩半,他遞了一半給樓羲玄,自己啃另一半,沒兩下就吃完了,轉頭一看,尚江王還沒開始吃,正看著甜瓜上濺出的汁水,雖然臉上沒有表情,但霍弈猜他一定是在嫌棄。

“你不要還是給我吃。”霍將軍又搶了過來。

尚江王默默取出帕子擦了擦手,更嫌棄了。

霍將軍邊吃邊道:“霍池有給你傳信嗎?他有事肯定都跟你說。”

樓羲玄:“如果是霍池,他不會搶我的瓜吃,也不會弄的這麽邋遢。”

霍將軍靈光一閃:“你是不是想他了?”

尚江王欲蓋彌彰地岔開話題:“有傳信回來,他遇到了費評章。”

“怎麽樣?”霍弈很緊張道。

說實話,雖是親眼見過霍池和費評章切磋,但那一場費評章畢竟在收著,他還是很擔心的,他對他寶貝侄子的實力沒有實感。

樓羲玄:“他會來見我。”

霍弈松了口氣,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後卻沒有出口。

樓羲玄看著他的臉色,直言道:“你心灰意冷了嗎?”

霍弈:“那些事你都知道?”

“嗯。”

霍弈放下瓜:“我也說不上來,倒沒有心灰意冷,畢竟我的信仰不在君而在民,只是……還是覺得這一切都不好接受。我大哥……他是我小時候的方向,後來他非要去修劍道非要離家千裏,我不理解,但我知道他一定是有道理的,他是各個方面都很完美的人,他做什麽都有道理……他怎麽能是這樣死的?”

他不願在霍池面前痛快哭出來,也不願意讓妹妹為他擔心,更不想影響葉重棲的心情,想來想去就只舍得在樓羲玄面前傾訴苦悶。

尚江王是一個很好的傾聽者,聽他絮叨了半個時辰也沒有嫌他煩趕他走。

嘮叨了半天,霍將軍恢覆了些精神,對尚江王道:“我不問那些覆雜的事,我就只問你一個問題。”

樓羲玄:“說。”

霍弈直視著他:“尚江寧王以大雍為重嗎?”

樓羲玄:“自然。”

霍弈與他對視了片刻,道:“好,我相信你。”

樓羲玄:“繼續吃你的瓜。”

霍弈把剩下的瓜啃完,道:“內三軍已經重整完畢,我又閑了下來,依你看,北川如何?”

他想,他是該回到北境去守著了。

樓羲玄:“與我們和談之後,北川國中開始了內鬥,兩三年內都沒有精力再發動對外戰.爭,但不排除有些人嗜戰挑事,他們的誓言不如一抔沙土牢靠,對付北地之人,唯有將他們徹底打服。”

霍弈:“就像你對付夷沆人?”

樓羲玄沒有否認:“停戰之後,夷沆人或許還能在暗地裏挑起些小打小鬧,但都不成威脅,若要四境真正安穩,便需內穩而國強,否則不管你打了多少勝仗,後方都會讓人放心不下。”

“內穩?談何容易?”霍弈忽地一楞,“你……是不是就是想趁著夷沆掀不起風浪、北境停戰的時候……”

樓羲玄同樣沒有否認。

霍弈搓了把額頭:“赟王世子在帝都,赟王看著近期也不會生什麽事,倒是聽說南境出了些亂子,鄭老將軍晚節不保了?”

樓羲玄:“不是晚節不保,是南境獨成一國,他已經做蠻橫霸道的‘皇帝’很久了。”

霍弈皺起眉:“這該怎麽辦?南境太遠,事態不清,沒有切實的證據也不能拿他問罪,況且他統率南境軍多年,除了他也沒人鎮得住南境那些部族,盤根錯節的,也不能輕易治他。”

樓羲玄:“我會去一趟南境。”

霍弈楞了楞,雖說他搞不太明白帝都裏的情況,也不想摻和打仗之外的事,但還是下意識問了一句:“你走了,這裏怎麽辦?”

樓羲玄只是漫不經心一笑,仍在掌控之中。

不是千軍在握、入主帝都、揉捏著每一個人的命運才叫掌控。

他知道文氏謀逆、龍徽犯上、皇帝病氣纏身之後,大家心裏想的是什麽,面對當下境況又會做出什麽選擇。

霍弈還是不放心:“帝都接二連三風波不停,人心易起波折,若是這期間再有什麽人鬧事呢?內外三軍實在是脆,不是一天兩天能練起來的,靠他們頂不了大用。”

“放心,”樓羲玄道,“相比於西平、南境,我尚江距帝都最近。”

起兵攻夷沆,不只是為了教訓夷沆人的挑事生非,也是為了做出一個假象,顯得尚江五府好似無暇他顧,而事實上黑甲軍一直都在做著準備,若帝都有異,則火速圍救。

披霧山事前,朝廷最為忌憚尚江王想削掉黑甲軍是有道理的,不僅因為尚江寧王是太.祖靖元帝之孫,有著皇族血脈,也不僅因為他手握重兵,數年軍功赫赫,還因為尚江五府相比於其他手握兵權的諸侯距離帝都最近,若他突然發難,只靠內外三軍恐怕擋不住,唯有北境霍家軍才能趕過來解圍。

披霧山事後,尚江王把忠義賢良的姿態擺的很好,老臣們勉強放下了戒心。

而文氏謀逆一事後,帝都防衛受到了重大打擊,即便可以重建,人心卻不是那麽容易聚起來的,皇帝又是如此萎靡不振,老臣們一看,西平王不省事,一向老實的毓王很可惡,南境也有問題,到處都是麻煩,又後知後覺發現尚江王已然將霍氏一族“唬”的團團轉,若他在這個時候兵發帝都,霍弈說不定還會打開城門迎接(當然霍弈不會那麽做)……這情況讓大家都很沈默。

所以容相說“若一定要選一個人,老夫倒是想選寧王爺”,形勢已是如此,皇帝若不幸崩逝,皇子們太小,為了朝綱穩定,還不如選寧王來登臨帝位,老臣們也終於醒悟過來,說正統,老寧王是太.祖爺嫡子,寧王的血脈同樣很正統。

眼看內憂疊起,他們甚至還想求著尚江寧王來穩住大局。

如今他們是主動那麽想。

這是尚江寧王的報覆。

真正的報覆似乎該是趁著亂局立即發兵,不顧誓言,不顧一切,撕毀束縛他、壓迫他的所有東西。

可惜他終究是個自幼便想守護百姓和國土的雍人。

大概只能以這種方式撕毀頭頂的禁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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